此刻不要回头(2 / 2)

午餐完毕,没必要继续逗留在露台上喝咖啡了。他希望尽快离开这里,取回自己的车,启程去米兰。他到前台道了别,然后由一个服务生陪着,帮他把行李装上一辆小轮推车,再次前往圣马可广场的栈桥。他登上蒸汽渡轮,把行李堆在身边,四周都是拥挤的乘客。想到就要离开威尼斯,他心头又是一紧:他们还会再来吗?一年后……或是三年以后……他不知道。差不多十年前他们蜜月时初见芳容,第二次造访则是环游之前顺路经过,这次的十天假期却告夭折,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阳光下的河水闪闪发光,房舍建筑熠熠生辉,戴着墨镜的游客在快速远去的河岸上来来往往,鱼贯而行。渡轮沿着大运河破浪前进,他们住的酒店露台已经看不见了。这里留下了太多的印象,那些令人备感亲切的外墙、阳台、窗户、河水拍打着那些朽败宫殿下方地窖的台阶,还有邓南遮[1]的故居,那个带花园的小红房子——“这是咱家”,劳拉说,假装那房子是他们的——很快,轮渡往左一转朝罗马广场驶去,这样也就无法看到运河的最佳部分,里亚尔托岛,以及远处的宫殿了。

另一艘前往下游的渡轮从他们身边经过,上面坐满了乘客,他脑子里猛然间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希望自己能跟他们换换地方,跟着这些幸福的游客返回去游览威尼斯和其他地方。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劳拉,穿着她那件猩红色的大衣,身边站着两个孪生姐妹,那个较活跃的姐姐用手挽着劳拉的胳膊,在认真地说着什么,劳拉手上比画着,风吹着她的头发,看上去一脸忧伤。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惊得他无法喊出声来,或者挥一挥手,再说她们也根本听不到、看不见他,他坐的船很快就开了过去,驶向相反的方向。

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架包机肯定延误了,根本就没有起飞。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劳拉没有往酒店给他打电话?那该死的姐妹俩又在干什么?她是在机场碰到她们的吗?这是巧合吗?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着急?他想不出任何解释。也许那次航班被取消了。那样的话,劳拉无疑要直接回宾馆,希望在那儿找到他,打算最后还是跟他一道开车去米兰搭第二天晚上的火车。该死的,这真是太乱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渡轮一到罗马广场就马上给酒店打电话,告诉她在那儿等着,等他回去接她。至于那对该死姐妹,让她们滚一边去。

渡轮停靠在栈桥边上,自然是一阵前呼后拥,人们争相上岸。他还得找个搬运工来搬行李,然后等着搬运工找到一部电话。找零钱、查询号码又耽搁了一会儿。最后他终于接通了,幸运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接待员仍在前台值班。

“出现了一些可怕的混乱情况。”他说,跟对方解释劳拉行程有变,现在她正赶往酒店——他看见她跟两个朋友在一艘渡轮上。前台能否跟她解释一下,告诉她在那儿等着?他会搭乘下一班渡轮回去接她。“不论是什么情况,都别让她走,”他说,“我一定尽最快速度赶回去。”前台接待员完全听明白了,约翰挂断了电话。

感谢上帝,劳拉没在他打通电话前回到酒店,否则他们会告诉她,他已经动身去了米兰。搬运工还带着行李在那儿等着,看来最省事的办法是跟他走着去车库,把这些东西交给车库办公室负责的那个伙计,让他照看个把小时,等他带着妻子回来取车。办妥之后,他又回到了轮渡站,等待下一班渡轮去威尼斯。时间过得很慢,他脑子里一直在琢磨机场那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究竟为什么劳拉不给他打电话。还是不要去胡乱猜测了。她会在酒店把整个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的。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不会让自己和劳拉被那对姐妹牵着走,跟她们掺和在一起。他能想象劳拉会说,她们也错过了航班,能让她们搭车去米兰吗?

终于有一条渡轮咔嚓一声停在栈桥边,他登上了船。这简直是太胡来了,现在他又得一路颠簸回到那些熟悉的地方,而他刚刚带着依依惜别之情离开那里!这一次他对周围的一切看也不看,一心想着快点儿到达目的地。圣马可广场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下午的人流比肩继踵,每个人都在寻开心。

他来到酒店,匆匆走进旋转门,期待着看见劳拉,可能还有那对姐妹,正等在入口左侧的过厅里。她没在那儿。他朝前台走过去。跟他在电话里交谈过的那个接待员正在同经理说话。

“我妻子来了吗?”约翰问。

“没有,先生,现在还没有。”

“这就太奇怪了。你肯定吗?”

“绝对肯定,先生。自从你两点差一刻打来电话,我就一直在这儿,一步也没离开过。”

“我只是弄不明白。她坐一条公共汽艇正好经过大学院附近。大概五分钟后就能到达圣马可广场,然后到这儿来。”

接待员一脸困惑:“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你说过,夫人是跟朋友在一起,对吧?”

“对。不过只是熟人。是我们昨天在托尔切洛遇到的两位女士。我看见她跟她们一起在汽艇上,感到很惊讶。当然,我估计那个航班被取消了,她不知怎么在机场遇到了她们,决定跟这两个人一同回到这儿,赶在我离开之前找到我。”

见鬼,劳拉是在干什么?现在已经三点多了。从圣马可广场的栈桥走到酒店也就几分钟的事儿。

“也许夫人跟她的朋友去了她们住的酒店。你知道她们住哪儿吗?”

“不知道,”约翰说,“我对此一无所知。更要命的是,我甚至连这两位女士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们是一对姐妹,是双胞胎,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说到底,为什么不回这儿来,非要去她们的酒店呢?”

摆动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劳拉,而是两个住店的客人。

经理插了进来。“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他说,“我会打电话给机场查询一下航班情况。至少我们能得到一些信息。”他歉意地笑了笑。航班安排出错的情况并不常见。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约翰说,“我们也能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点着了一支烟,在门厅里来回踱着步子。事情全乱套了。这哪里像劳拉做的事儿呢,她知道他吃完午饭会直接去米兰——事实上,她知道他有可能之前就走了。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航班取消,她到达机场后肯定会立刻打电话的吧?经理要电话似乎要了一个世纪,不得不经过另外一条线路才接通了,他的意大利语说得太快,约翰的理解力跟不上。最后,他放回了听筒。

“现在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了,先生,”他说,“包机没有延迟,是带着全班乘客按时起飞的。就他们所了解的情况,一切都很顺利。夫人肯定是改变了主意。”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显得歉疚了。

“她改变了主意,”约翰重复着这句话,“但她究竟为什么这样做呢?她正急着要在今晚赶回家。”

经理耸耸肩。“你应该了解女士们的心思,先生。”他说,“你妻子可能觉得,她最终还是宁愿跟你坐火车去米兰。尽管我可以向你保证,包机上的人都是非常值得尊敬的,飞机是卡拉维尔客机,绝对安全。”

“是的,是的,”约翰不耐烦地说,“我对你的这番安排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除非是因为见到了这两位女士。”

经理沉默了。他不知说什么才好。接待员也同样十分关切。“有没有可能是你弄错了,”他大着胆子说,“你在汽艇上看到的实际上不是你夫人?”

“不会,”约翰回答说,“那的确是我妻子,我向你保证。她穿的是红色的外套,没有戴帽子,跟她离开这里时一样。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就像现在我看见你一样。我可以在法庭上发誓。”

“不幸的是,”经理说,“我们不知道那两位女士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们住的是哪家酒店。你说你们是昨天在托尔切洛遇见她们的?”

“是……但时间很短。她们不在那儿住。至少我认为她们不在那儿住。我们在威尼斯吃晚饭时又偶然见到她们。”

“对不起……”来了一拨带着行李的客人,要登记入住,接待员必须去接待他们。约翰转过来,有些绝望地对经理说:“你是否认为应该给托尔切洛的酒店打电话,或许那里的人知道两位女士的名字,或者她们在威尼斯住的地方?”

“我们可以试试,”经理回答说,“虽然希望不大,但我们可以试试。”

约翰又开始焦急地踱着步子,不时看着摆动门,希望着,祈求着,让他看到那件红色外套,看见劳拉进来。接着,经理跟托尔切洛酒店的某个人之间通上了电话,两个人好像永远也谈不完似的。

“告诉他们,是两个姐妹,”约翰说,“两个老太太,身穿灰色衣服,长得一模一样。一位女士是盲人。”他又补充道。经理点点头。显然他跟对方说得很详细。然而,挂断电话以后,他摇了摇头。“托尔切洛的经理说他记得那两位女士,”他对约翰说,“但她们只在那里吃午饭。他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

“唉,事已至此,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

约翰点燃了第三支烟,出门到了露台上,在那儿又来回踱起步来。他望着运河对岸,搜寻着过往轮船上的面孔,查看摩托艇上的乘客,甚至连平底船也不放过。时间在他手表上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劳拉的任何迹象。一个可怕的预感在困扰着他:这件事情是以某种方式事先安排好的,劳拉从来就没打算搭上那班飞机,昨晚在餐厅她就跟那对姐妹做了约定。上帝啊,他想,这是不可能的,我要变成偏执狂了……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在机场的相遇更像是偶然的,她们以某种惊人的理由说服劳拉放弃登机,甚至阻止她上飞机,搬弄她们那套通灵视觉,说这架飞机就要坠毁,她必须跟她们一起返回威尼斯。劳拉正处在敏感状态,连问也不问就全部接受了。

但就算所有这些都有可能,为什么她不来酒店呢?她在做什么?四点钟了,接着又到了四点半,水面已不再泛起波光。他回到了前台。

“我不能在这儿瞎逛了,”他说,“就算她现在露面,我们今天晚上也到不了米兰了。我去圣马可广场或者别的地方看看,或许能看到她和那两位女士。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她来了,你能解释一下吗?”

接待员十分专注。“是的,肯定,”他说,“我知道你很着急,先生。也许最好我们今晚给你在这儿订个房间?”

约翰无奈地摆了摆手:“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也许……”

他走出摆动门,朝圣马可广场的方向走去。他查看了每一家店铺,每一排柱廊,来回穿过广场十几次,在“弗洛里安”和“夸德里”餐厅门前的桌子中间穿过,明知道劳拉的红色外套和孪生姐妹的鲜明外观十分显眼,即使在如此密集的人群中也很容易被发现,但仍未看到她们的半点踪迹。他加入在美彻丽雅购物的人流,跟那些悠闲逛街的人挤在一起,心里很清楚这样做毫无用处,她们不会在这里。劳拉怎么会以此为由故意错过航班返回威尼斯呢?即使她出于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原因这样做了,她也一定会先到酒店找他的。

唯一剩下的事情就是追查这对姐妹。威尼斯散布着几百家酒店和膳宿公寓,甚至她们会住在更远的扎特勒和朱代卡。最后这两个地方的可能性不大。她们更有可能住在圣扎卡里亚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或公寓,离昨晚吃饭的餐馆很近。那个盲人晚上肯定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他太愚蠢了,竟然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他转身离开光线明亮的购物区,疾步朝昨晚吃饭的那个较为狭窄、拥挤的街区走去。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那家餐厅,但餐厅还未开始营业,布置餐桌的服务员也不是招待过他们的那个。约翰说要找老板,服务员便去了后面的区域,一两分钟后带着外表凌乱不整的店主出来。这人连外套也没穿,正在享受开业前的最后几分钟清闲。

“昨晚我在这儿吃过晚餐,”约翰解释说,“有两个女士坐的是角上那张桌子。”他用手指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想预订那张桌子?”店主问。

“不,”约翰说,“不是,昨晚有两位女士,两姐妹,due sorelle,双胞胎,gemelle——双胞胎是这么说吧?你还记得吗?两位女士,sorelle vecchie……”

“哦,”那人说着意大利语,“是的,是的,先生,那个可怜的女士。”他用双手捂住眼睛,表示失明的意思,“是的,我记得。”

“你知道她们的名字吗?”约翰问,“她们在哪里住?我正急着找她们。”

店主摊开双手做了个遗憾的姿势。“我非常抱歉,先生,我不知道两位女士的名字,”他用蹩脚的英文说,“她们一共在这里一两次,大概是晚饭吧,她们没说她们住的地方。也许你今晚再来,她们可能会在这儿?你想预订一张桌子吗?”

他朝周围指了指,让他挑一张喜欢的桌子,但约翰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我可能在别处就餐。对不起,麻烦你了。如果女士们来的话……”他停顿了一下,“我可能过会儿再回来,”他补充说,“我也说不准。”

店主稍稍躬了一下身子,跟着他走到出口。“整个世界在威尼斯相逢,”他笑着说,“今晚,先生有可能将会找到你的朋友。再见,先生。”

朋友?她们更像是绑匪。约翰走到大街上,心想。焦虑已经变成害怕,变成了恐慌。一定是出大麻烦了。这两个女人控制了劳拉,用暗示的手段诱导她,让她跟她们一起走,去了她们的酒店或是其他地方。他是否应该去找领事馆?它在什么地方?到了那儿他该怎么说呢?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发现自己就跟头一天晚上一样,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上,眼前突然之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建筑,上面写着“Questura”,那是警察局的意思。就是这儿了,他想。我不在乎,已经发生了案情,我要进里面去。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进进出出,这地方多少还带点儿生气。他走过去,向玻璃隔断后面坐着的一个警察询问有没有人会讲英语。这人朝楼梯那里指了指,约翰便顺着楼梯上去。走进右边的一扇门,他看见已经有一男一女坐在那儿,等待着,他认出他们是自己同胞,心里踏实了些。两个人是游客,显然是夫妻,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过来坐吧,”那男人说,“我们已经等了半小时,应该不会再等太久了。什么国家!在国内根本不会等这么长时间。”

约翰接过递上的香烟,坐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

“你们出什么事儿了?”他问道。

“我妻子的手提包在美彻丽雅的一家商店被人偷了。”那人说,“她把包放下,去看点儿东西,你都不能相信,一转眼的工夫它就没了。我说包是被人顺手牵羊偷走了,可她非说是柜台后面那个女孩干的。这下说什么好呢?这些意大利人都一样。不管怎么说,我敢肯定包是拿不回来了。你丢了什么东西?”

“手提箱被盗了,”约翰很快编了个谎话,“里面有些重要的文件。”

难道能说自己丢了妻子?他实在开不了口……

那人点点头表示同情:“我就说嘛,这些意大利人全都一样。老墨索里尼知道如何对付他们。问题是,他们不愿意管我们这些麻烦,比起那个在逃杀人犯,这些麻烦实在算不了什么。他们全都搜捕他去了。”

“杀人犯?什么杀人犯?”约翰问。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那男人惊讶地盯着他,“整个威尼斯都在议论这件事。所有报纸、广播都在报道,甚至连英文报纸都刊登了。太残忍了。上周发现一个女人被割断了喉咙——是个游客——今天早上发现的一个老伙计,也是一样用刀刺死的。他们好像认为是一个杀人狂干的,因为看不出任何动机。在威尼斯的旅游旺季发生这种事太让人心烦了。”

“我和我妻子在度假时从不看报纸,”约翰说,“我们俩也都不喜欢跟酒店的人闲聊。”

“你很明智,”那人笑了,“这种新闻会毁了你们的假期,要是你妻子神经质的话,就更糟了。唉,好了,反正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也不能说我们很在意,是吧,亲爱的?”他转过去问他的妻子,“跟我们上次来这儿相比,威尼斯真是每况愈下,现在丢了这个手提包,简直太过分了。”

里面的屋门开了,一位高级警官请他和他的妻子进去。

“我敢打赌,不会有任何满意结果。”他低声说了一句,朝约翰使了个眼色,便跟他妻子走进里屋。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约翰掐灭香烟,又点上另一支。一种不真实的奇怪感觉占据着他。他问自己在这儿做什么,这样有什么用?劳拉已经不在威尼斯了,她已经消失了,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还有那对恶魔般的姐妹。永远也查不出她的踪迹了。而他们两个在托尔切洛第一次遇到那对孪生姐妹,便给她们编造了个幻想故事,这符合某种可怕的逻辑,虚构本身必然有事实做依据;现实中两个女人就是一对伪装的骗子,是两个有犯罪企图的男人,引诱轻信他们的人,将其置于悲惨的毁灭。他们甚至可能就是警察寻找的杀人犯。谁会怀疑两个外表体面、安安静静住在某个二等公寓或酒店的老年妇女呢?这支烟还没抽完,便被他掐灭了。

“看来这下真正变成了偏执狂了,”他想,“人们就是这样精神失常的。”他瞥了一眼手表,时间是六点半。最好别再等下去,在警察总部这里白费口舌了,要把最后的一点儿理智保护好。返回酒店,给英国那边的预备学校打个电话,打听一下乔尼的最新消息。自从他在汽艇上看到劳拉,他就把可怜的乔尼忘在脑后了。

但是太晚了,里屋的门开了,那对英国夫妇被带了出来。

“只不过装装样子,”那丈夫低声对约翰说,“他们会尽其所能。没太大希望。威尼斯的外国人太多了!他们全都是小偷!当地人全都无可非难。无论如何也不会偷顾客的东西。好吧,祝你的运气比我好。”

他点点头,他妻子笑着躬了一下身子,两个人便走了。约翰跟着警官进了内室。

一开始先走形式。姓名,地址,护照。在威尼斯逗留的时间,等等,等等,然后就是问题,约翰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开始讲他那冗长的故事。与姐妹俩第一次在餐厅相遇,劳拉由于他们孩子的死去、那封关于乔尼的电报、搭乘包机回去的决定以及这次莫名其妙的返回而陷入的这样一种神经质状态。把这些话说完,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仿佛重感冒后又马不停蹄驾车行驶了三百英里。问询他的警官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意大利口音很重。

“你说你妻子刚受过重大创伤,有某种后遗症,”他说,“这种情况在你们来威尼斯这段时间明显吗?”

“嗯,是的,”约翰回答,“她那时的确病得很重。这次度假似乎对她没什么帮助。只是昨天在托尔切洛见到那两个女人以后,她的心情有了变化。那种紧张似乎消失了。我推测,她心理上渴望抓住任何救命稻草,认为我们的小女儿正看着她,这种念头以某种方式让她恢复了正常状态。”

“这是很自然的,”警官说,“因为这个具体环境。但昨晚的电报恐怕对你们二人造成了进一步打击吧?”

“的确是这样。因此我们决定回家。”

“你们之间没发生争论?没有不同的意见?”

“没有。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我唯一遗憾的是我不能跟我妻子一起搭乘这架包机。”

警官点点头:“很可能是你妻子突然失忆,与那两位女士相遇成了某种维系的链条,她紧紧抓住她们当作自己的依靠。你对她们的描述非常准确,我认为追查到她们应该不太困难。同时,我建议你回到你的酒店,一旦我们有消息就会尽快与你联系。”

约翰想,至少他们相信他说的事。他们并没有认为他是一个疯子,自己编造了这套故事来浪费他们的时间。

“你知道,我心里非常着急。”他说,“这两个女人可能对我妻子实施某种犯罪企图。以前就听说过这种事情……”

警官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请不要担心。”他说,“我敢肯定会有一些令人满意的解释。”

在他眼里一切都会弄清楚,约翰想,可老天在上,这解释能是什么呢?

“对不起,”他说,“我已经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尤其我知道警方正全力追捕那个仍然在逃的杀人凶手。”

他故意这么说。让这家伙知道这个没什么害处,尽管他们任何人都能看出劳拉的失踪与这一恐怖的事件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哦,那件事啊,”警官说着,站起身来,“我们希望很快就会将凶手捉拿归案。”

他充满信心的语气很是令人宽慰。杀人犯,失踪的妻子,丢失的手提包,这些全都在控制之下。他们握了手,约翰被送出门,下了楼。他慢慢往酒店走,想,这家伙说得不错。劳拉突然患上了失忆症,两姐妹恰好在机场,把她带回了威尼斯,带到她们住的酒店,因为劳拉可能不记得她和约翰曾经住的地方。甚至也许她们正在查找他的酒店。不管怎么样,他所能做的到此为止。警察已经掌握了一切,只求上帝带给他一个结果。现在他只想瘫倒在床上,喝上一杯威士忌,然后接通乔尼学校的电话。

服务生带他进了电梯,来到四层位于酒店后侧的一间简陋的客房。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人气,百叶窗也关着,从下面院子里飘来一股烧饭的味道。

“要他们送双份威士忌上来,好吧?”他对那男孩说,“外加一杯姜汁麦芽酒。”只剩他一个人后,他在洗脸池那儿用龙头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发现那块小小的客用肥皂却给他带来了某种程度的安慰,让他放松下来。他甩掉脚上的鞋子,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一下子躺倒在床上。有人在听收音机,正大声播放着一首以前流行的老歌,但现在早已过时,几年前劳拉很喜欢它。“我爱你,宝贝……”他拿起电话听筒,让交换台给他接通英格兰。然后他闭起眼睛,耳边的歌声一直持续着,“我爱你,宝贝……是你让我难以忘怀。”

这时有人敲门。服务员送来他要的威士忌。冰块太少,简直是杯水车薪,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连姜汁麦芽酒都没兑,就把威士忌一饮而尽,几分钟后,一直折磨着他的痛苦得到缓解,变得麻木了,带来一种平和的感觉,尽管只是暂时的。电话铃响了,而现在,他想,他已提起勇气准备应对最大的不幸,应对最后一次打击,乔尼可能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这样的话他就失去了一切。让威尼斯被灾难吞没吧……

接线员告诉他已经接通电话,片刻后他就听到了电话另一头希尔太太的声音。看来接线员已经告诉她电话是从威尼斯打来的,因为她马上知道对方是谁。

“喂?”她说,“哦,我很高兴你打电话过来。一切都很好。乔尼已经做完了手术,外科医生决定不再拖下去了,中午就做了,手术十分成功。乔尼会很快恢复的。所以你不要再有任何担心了,晚上睡个好觉吧。”

“感谢上帝。”他回答说。

“我明白,”她说,“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现在我就把听筒交给你的妻子。”

约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惊呆了。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接着他就听到劳拉的声音,既沉着又清晰。

“亲爱的?亲爱的,你听见了吗?”

他答不上话来。他感到自己拿着听筒的手上冒出冷汗,又黏又湿。“我听着呢。”他的声音不能再低。

“这条线路不太好,”她说,“不过没关系。希尔太太已经告诉你了,一切都很好。外科医生也特别好,乔尼那层楼的护士也很负责,我听到这种结果高兴极了。飞机在盖特威克降落以后我就直接来这儿了——还有,一路上也很顺利,那些人有意思极了,回头我跟你讲讲他们的事儿,肯定会让你笑傻了的——我到医院的时候,乔尼已经从麻醉中醒过来了,当然反应还有点儿迟钝,但看见我他很高兴。希尔一家非常体贴,让我住他们家的备用房间,从他们家到镇上的医院,坐出租车几分钟就到了。我们一吃完饭我就要去睡觉,我有点儿乏,又坐飞机,心里又着急。你到米兰这一路开车顺利吗?你现在住在哪儿?”

约翰几乎听不出那是自己对着听筒发出的声音。那就像某种计算机的自动应答声。

“我没在米兰,”他说,“我还在威尼斯。”

“还在威尼斯?这到底是为什么?汽车发动不了?”

“我无法解释,”他说,“出了点儿愚蠢的差错,有点儿混乱……”

他突然感到筋疲力尽,差点儿把听筒掉在地上,他感到羞愧难当,双眼被泪水刺得发痛。

“什么混乱?”她起了疑心,声音里似乎带着敌意,“你是不是出车祸了?”

“不……没有……什么事儿也没出。”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别跟我说你又喝醉了。”

唉,上帝……她哪知道实情!他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但这不是因为威士忌。

“我以为,”他缓慢地说,“我以为我看见了你,在一艘汽艇上,跟那两个姐妹。”

怎么往下说呢?这一番解释毫无意义。

“你怎么能看见我跟那两个姐妹在一起呢?”她说,“你明知道我去了机场。真的,亲爱的,你是个白痴啊。看来你把这两个可怜的老太太印到自己脑子里了。我希望你刚才什么也没跟希尔太太说吧。”

“没有。”

“好吧,那你是怎么打算的?你明天要去米兰赶那趟火车,对吧?”

“是的,当然。”他对她说。

“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还待在威尼斯,”她说,“这真让我无法理解。不过……感谢上帝,乔尼没事,我也在这儿。”

“是啊,”他说,“是啊。”

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校长大厅里咚咚的敲锣声。

“你该去吃饭了。”他说,“替我问候希尔夫妇,告诉乔尼,我爱他。”

“好的,照顾好自己,亲爱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错过明天的火车,开车小心点儿。”

电话另一头咔嗒一声,她走开了。他把剩下的最后一滴威士忌倒进空杯子,用姜汁麦芽酒涮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他站起来,几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百叶窗板。他觉得头晕。他的这种踏实下来的感觉十分强烈,无法抵挡,其中莫名地掺杂了某种奇怪的、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从英格兰传来的声音不是劳拉本人的,而是假造出来的。而她仍然在威尼斯,跟两姐妹藏身于某个隐秘的膳宿公寓里。

问题是,他亲眼看见她们三个站在汽艇上。那个穿红色外衣的女人绝不是别人。两个女人也在那儿,跟劳拉在一起。这该如何解释呢?他神经错乱了吗?或者是什么更险恶的原因?那两个姐妹拥有令人畏惧的超自然力量,她们在两船相遇的那一刻看见了他,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使他相信劳拉跟她们在一起。但为什么要这样,有什么目的呢?不,这说不通。唯一的解释是,他自己看错了,整件事情是个幻觉。这样的话,他就需要去见心理医生了,就像乔尼需要个外科大夫一样。

他现在该做什么?下楼去,告诉酒店经理他搞错了,他刚跟自己的妻子通过电话,她已安然无恙乘坐包机抵达英格兰?他穿上鞋,用手指捋了捋头发,并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差十分八点。如果他溜进酒吧,抓紧时间喝点什么,就更容易面对酒店经理,把情况坦诚相告。然后,也许他们会与警方联络。他要因为自己而给每个人带来的巨大麻烦道歉。

他出门到了一楼,直奔酒吧,自感已经被人贴了标签,觉得每个人都会看他,暗想:“那个就是丢了自己老婆的家伙。”幸运的是酒吧里满满当当,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人。就连吧台后面的小伙子也是从未见过的一个下级服务生。他喝干了他的威士忌,扭头瞥了一眼接待大厅。前台那里这时候没人,他能看见经理背对着站在内室门口,在跟里面的人说话。一阵冲动之下,他像个胆小鬼似的穿过大厅,穿过摆动门到了外面。

“我得吃点晚饭,”他想,“然后再回去面对他们。肚子里有了东西,我就可以应付自如了。”

他到了附近的那家餐厅,他和劳拉在那儿吃过一两次。现在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她很安全。噩梦已经结束了,他可以好好享用他的晚餐,尽管她不在场,他也能想到她正跟希尔夫妇坐在一起,度过一个沉闷、安静的夜晚,早早上床,第二天一早就去医院陪在乔尼身边。乔尼也很安全。不再有任何担心了,剩下的只有一件尴尬事:尽量把事情对酒店经理解释清楚,向他道歉。

在这家小餐厅的角落选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坐下,做一个无名的食客,很是令人愉快。他点了马莎拉鸡尾酒和半瓶梅洛葡萄酒。他悠然自得,享受着他的晚餐,但他是处在一种疑惑,一种仍然围绕着他的虚幻感觉之中进食,邻桌的交谈声起到了和餐厅背景音乐相同的舒缓效果。

当他们起身离开时,他看到墙上的挂钟,时间是九点半。看来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喝完咖啡,点了一支烟,把账结了。走回酒店时他想,不管怎么说,经理知道一切都很正常,会大大地松上一口气。

当他通过摆动门,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站在前台那儿跟经理说话。接待员也在那里。约翰走到近前,几个人转过身来,经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下来。

“嘿,他来了!”他兴奋地用意大利语叫了起来,“我就知道先生一定不会走远。事情有了进展,先生。两位女士已经找到了,她们欣然同意跟警察一道去了警察局。如果你马上就去的话,这位警官会护送你过去。”

约翰满脸通红。“我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他说,“我本来想在出去吃晚餐之前就告诉你,但当时你不在。事实是,我已经跟我妻子联系上了。她的确坐上了飞往伦敦的班机,我跟她通了电话。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经理一脸茫然。“夫人在伦敦?”他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开始用极快的意大利语跟警察交谈起来。“两位女士似乎一整天都没有出门,除了早上去买了点儿东西,”他对约翰说,“那么先生在汽艇上看见的又是谁呢?”

约翰摇摇头。“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犯这种奇怪的错误,”他说,“很显然,我既没有看见我妻子,也没看见两位女士。我感到非常抱歉。”

意大利语的交谈更快了。约翰发现接待员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他。经理显然在替约翰向警察道歉,后者显得很恼火,开始大声嚷嚷地跟经理争辩,声调越来越高。整件事情无疑给很多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尤其是那两个不幸的姐妹。

“听我说,”约翰打断他们,“你能不能告诉这位警官,我会跟他一起去总部,当面对办事的警官和两位女士道歉?”

经理松了口气。“如果先生愿意承担这件麻烦事,那也好,”他说,“不用说,两位女士在酒店受到警察盘问时很受困扰,她们同意跟他一道去警察局,只是因为她们对夫人的安全十分担心。”

约翰越发觉得尴尬。这些事永远也不能让劳拉知道。她会为此大为光火的。他不知道这种向警方提供牵涉到第三方的误导信息的行为是否会受到惩罚。回想起来,他的错误已经快演化成一桩刑事案了。

他穿过圣马可广场,现在跟晚餐后散步和流连在咖啡馆前的人流挤在一起。所有三个乐团都起劲儿地演奏着,相互竞争,其乐融融。那个同行者走在他的左侧,谨慎地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一言不发。

他们来到警察局,上楼走进他上次待过的那间内室。他一眼就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的是另一个不认识的警官,这人面色蜡黄,表情乖戾,那两个姐妹闷闷不乐,尤其是较活跃的那个——二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位穿制服的下级警员站在他们身后。约翰的同行者马上去跟那位警官说起了很快的意大利语,约翰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两姐妹走过去。

“发生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二位道歉。这是我的错,全都怪我,不能怪罪警方。”

那个姐姐好像想要站起来,她的嘴角紧张地抽搐着,但他阻止了她。

“我们不明白,”她说,苏格兰口音很重,“昨晚吃完时我们跟你妻子道了晚安,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一个多小时以前警察来到我们住的膳宿公寓,告诉我们你妻子失踪了,你对我们提出了控告。我的妹妹身体不太好,这让她非常不安。”

“这是个错误。一个可怕的错误。”他一劲儿地重复着。

他转向办公桌那边。那位警官对着他,他的英语比先前询问过他的那位逊色多了。在他面前放着约翰的陈述记录,他用铅笔在上面敲着。

“那么,这个文件全是谎言?”他问道,“你说的不是真话?”

“当时我相信它是真的,”约翰说,“我可以在法庭发誓,我今天下午看见我妻子跟这两位女士在大运河的一条汽艇上。现在我发现我弄错了。”

“我们一整天都没沾过大运河的边,”当姐姐的抗议道,“我们一步都没迈。我们早上在美彻丽雅买了点儿东西,整个下午都待在屋里。我妹妹觉得有点不舒服。这话我已经跟警察说过不下十次了,膳宿公寓的人能给我们做证。可他就是不听。”

“那夫人呢?”警官这时厉声说,“夫人出什么事了?”

“夫人,也就是我妻子,现在正在英格兰,很安全。”约翰耐心地解释说,“刚过七点的时候我跟她通过电话。她在机场上了包机航班,现在她跟朋友在一起。”

“那你在汽艇上看见的那个穿红色外套的人是谁?”警官大发雷霆,“如果不是这两位女士,那两个人又是谁?”

“我的眼睛骗了我,”约翰说,意识到自己的英语也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我以为我看见了我的妻子和这两位女士,但是没有,事实并非如此。我妻子上了飞机,这两位女士一直待在公寓里。”

好像他们都在说中国话。片刻之后,他就要把手往袖子里一藏,低头鞠躬了。

警察向上翻着白眼,砰砰地拍桌子。“所以这一切全是白忙活。”他说,“所有酒店和公寓都搜了一遍,找这两位女士和失踪的英国夫人,而我们这儿本来有很多很多其他事情。你犯了个错误。你也许大白天酒喝太多了,看见一百个穿红色外衣的夫人,站在一百条汽艇上。”他站起身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揉成一团。“还有你们二位,”他说,然后对着那个姐姐,“你想控告这个人吗?”

“哦,不,”她说,“不要,真的。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个错误。我们唯一希望的就是立刻返回我们的膳宿公寓。”

警察哼了一声。然后,他指着约翰。“你很幸运,”他说,“这两位女士完全可以指控你,事情很严重。”

“我明白,”约翰说,“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尽我所能……”

“快别这样想了,”那个姐姐吓得叫了起来,“我们听不得这种话。”这回轮到她向警察道歉了。“我希望我们不必再占用你的宝贵时间了。”她说。

他挥了挥手,表示一切就此结束,跟那个下属说了几句意大利话,“让他送你们回公寓,”他又用意大利语说,“再见,女士们。”他不去理会约翰,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我跟你们一起去,”约翰说,“我想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一道下了楼,走出门去,盲人妹妹靠在她孪生姐姐的胳膊上,一到了外面,她就把那双无视觉的眼睛转向约翰。

“你看见我们了,”她说,“还有你的妻子。但不是今天。你看到了未来的我们。”

她的声音比她姐姐轻柔、缓慢,好像还有轻微的语言障碍。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约翰回答,一时不知所措。

他转向她的姐姐,她冲着他摇摇头,眉头皱着,还用一根手指在嘴唇上比画了一下。

“走吧,亲爱的,”她对孪生妹妹说,“你知道自己累坏了,现在我带你回家。”然后低声对约翰说,“她能通灵。我相信你妻子已经告诉你了,但我不希望她在大街上进入恍惚状态。”

上帝保佑吧,约翰想着。几个人开始慢慢沿着街道前行,渐渐远离了警察总部。在他们左侧有条运河。因为有盲人妹妹还要过两座桥,他们走得很慢。过了第一个转弯口,约翰就完全迷路了,但这也不打紧。有警察护送他们,再说,两姐妹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我必须解释一下,”约翰轻声说,“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妻子绝不会原谅我。”他们一边走,一边把整个令人费解的故事讲了一遍,从头天晚上收到的电报开始,接着是跟希尔太太的谈话,决定第二天劳拉坐飞机,约翰自己开车然后搭乘火车回到英格兰。现在讲起这些,已经不像当初向警察声明时显得那么戏剧性,可能是因为当时他相信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大运河中央两条汽艇交错而行,其中包含某种不祥的征象,意味着这对姐妹实施了绑架,把张皇失措的劳拉俘获在手。现在姐妹两个谁都不会对他有任何进一步的威胁,他说起话来就更自然,带着极大的诚意,第一次感觉她们全都会对他抱有某种程度的同情,理解这一切。

“你看,”他解释着,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为自己一开始决定去求助警方的行为赔罪,“我真的相信我看见你们和劳拉,我想……”他犹豫了一下,因为这是警官的建议,并不是他想到的,“我认为也许劳拉突然患了失忆症,在机场遇见了你们,你们就把她带回威尼斯,去你们住的地方。”

他们穿过一个大广场,走到广场一端的一所房子前面,大门上方有个标志,写着“膳宿公寓”。护送的人在门口停下。

“是这儿吗?”约翰问。

“是的,”姐姐说,“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来,但里面很干净,也很舒适,是朋友推荐的。”她转过身对护送的警官说。“谢谢,”她用意大利语对他说,“非常感谢。”

那人微微点了下头,祝她们“晚安”,随后就消失在广场那边了。

“你进来吗?”姐姐问,“我可以找些咖啡,也许你更喜欢喝茶?”

“不,不必了,”约翰向她表示感谢,“我得回酒店了。我明早要起早。我只想让你们了解真正发生了什么,确信获得了你们的原谅。”

“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她回答说,“这是第二视觉,我妹妹和我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这只是其中一例,我还很想把它记下来归在我们的档案里,如果你允许的话。”

“哦……当然了。”他对她说,“不过我自己觉得很难理解。以前我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也许你自己没意识到,”她说,“很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我们都察觉不到。我妹妹觉得你有通灵感知力。她告诉了你妻子。昨晚在餐厅的时候她还告诉你妻子,你们要遇到麻烦,遇到危险,你们应该离开威尼斯。好吧,你难道不相信,电报不是证明了这一点吗?你儿子生病了,也可能病得很重,所以你们必须立即回家。感谢上帝,让你的妻子飞了回去,陪在他身边。”

“是的,的确,”约翰说,“但为什么我会在汽艇上见到她,跟你和你妹妹?而实际上她正飞往英国的途中啊。”

“也许是思想迁移吧,”她回答说,“你妻子可能一直惦记着我们。我们把地址给了她,以便你们跟我们取得联系。我们在这儿再待十天。她知道一旦我妹妹在精神世界从你们小家伙那里得到什么消息,我们就会传递给她。”

“是的,”约翰说,有些发窘,“是的,我明白。那真是太好了。”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不近人情的画面:两姐妹在她们的卧室里戴着耳机,收听来自可怜的克里斯汀的编码信息。“好吧,我这就把我们在伦敦的地址给你,”他说,“我知道,劳拉会很高兴收到你们的来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一张纸,潦草写下他们的地址,甚至作为额外奖励,他还写了电话号码,然后递给她。他能想象这么做的结果。某天晚上劳拉突然告诉他,“老可爱”要经过伦敦回苏格兰,他们至少可以表示一下热情好客,甚至用备用房间招待她们,住上一夜。然后就是客厅里的降神会,小拨浪鼓凭空出现。

“好了,我得赶紧走了,”他说,“晚安,再次对今晚发生的一切说声对不起。”他跟姐姐握过手,然后转向她失明的妹妹,“我希望,你没累坏吧。”

那双盲眼令人心慌意乱。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那孩子,”她说,声音断断续续,很是奇怪,“那孩子……我可以看见那孩子……”然后,他惊慌地看到她的嘴角出现一片白沫,她的头向后抽搐,接着几乎瘫在了她姐姐的怀里。

“我们得把她抬到里面,”她姐姐匆忙说,“没事的,她不是病了,是恍惚状态开始了。”

他们在两边架着妹妹,她已经浑身僵直,进屋以后把她放在就近的一把椅子上,由她姐姐扶着。一个女人从里面的屋子跑出来。后面飘来一股强烈的意大利面的味道。“不要担心,姐姐说,“夫人跟我就能应付了。我觉得你还是回去吧。有时候她经过这种迷睡状态,会难受一段时间。”

“我实在太抱歉了……”约翰开口说,但姐姐已经转过身去,跟夫人一起俯身忙活她的妹妹,她发出一种特别的噎气的声音。他显然有些碍事了,为了最后表示一下礼貌,他说:“我能做什么吗?”见没人回答他,约翰转身走出去,穿过广场。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们已经关上了门。

整个晚上竟是这么个结局!全都是他的过错。这两个可怜的老太太,先是被拖到警察总部,经受一番审讯,然后来个精神病发作,达到高潮。这更有可能是癫痫病。实在是做姐姐的一大包袱,但她好像十分老练,应对自如。如果在餐厅或者大街上发作,那就又增加了额外的危险。他特别不希望在他跟劳拉的家里见到这种状况,他祈祷这对姐妹永远也不要去他们家。

可是见鬼,他这是在什么地方?这个一端必然有座教堂的广场,现在冷冷清清。他不记得他们从警察局出来后走的是哪条路,这儿看上去太多转弯了。

等一下,教堂本身看上去很熟悉。他走到近前,寻找它的名称,有时候入口的标志牌上会写的。是圣乔瓦尼教堂。这下他想起来了。有天早上他曾跟劳拉到里面看西玛·达·科内利亚诺的一张画。难道这里离斯齐亚弗尼河岸大道,离圣马可泻湖的开放水域,那文明灯火和游客漫步之地只有一箭之遥?他想起当时他们在斯齐亚弗尼转了个弯便来到了教堂。前面难道就是那条小巷吗?他沿着它往前走,但走到半路他又犹豫了。好像不太对,尽管不知为何又觉得很熟悉。

然后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他们那天早上去参观教堂走的小巷,而是头天晚上他们走过的那条,只不过他是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的。是的,就是它,这样一来,快走几步再穿过狭窄运河上的一座小桥,他就会发现造船厂出现在他的左边,右边有一条街通往斯齐亚弗尼河岸大道。这样走比折返回去,在迷宫般的街道上绕来绕更简单省事。

就要走到小巷的尽头,那座桥也已遥遥在望,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孩子。就是那个昨晚看见的戴尖兜帽的小女孩,当时她跳过一条条拴着的船,消失在一座房子下面的地窖台阶下面。这一次她从教堂那边跑过来,朝小桥跑去。她飞快奔跑着,好像是在逃命,过了一会儿,他就看清了其中的原因——一个人正在后面追赶,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这时那个人一下把身子贴在墙上,不让自己被她发现。孩子继续跑着,慌忙越过小桥。约翰担心这孩子再受惊吓,退到了一扇开着的门里,里面连着一个小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