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沉明扭头去看林九微的时候,仿佛听见颈椎骨节节锉磨的喀拉声,林九微也是一脸惊讶,她眼睛原本就大,这会儿看起来更像是兔子似的。
林九微慢慢地把有王八印的胳膊抬起来,骆沉明想起来,张臻说“鳖宝”可以让人“心想事成”,但是“好的那部分功能”被去掉了。
三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林九微抿抿嘴,说:“下雨。”
夕阳霞光万丈,什么也没发生。
于是骆沉明说:“现在开始下雨?”
晴天霹雳,乌云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瞬间布满天空,转眼就哗啦啦下起了瓢泼大雨。林九微护着小耳朵眨眼被淋成落汤鸡,她哆嗦着大叫:“雨停了雨停了!”
骆沉明也跟着让“雨停”,然而大雨如注,显得他们特别像两个异想天开的神经病。
林九微呆了呆,看着粗疏的雨水,试探地说了一句:“那……现在下冰雹?”
她看看骆沉明,骆沉明心说不带这么把自己往死里整的,他说:“要不说刮风吧,冰雹会砸死人的。”
林九微从善如流:“好的现在刮风。”
只听偌大寰宇内掀起一阵催人心肝的妖风,呼啦啦摧枯拉朽飞沙走石,几棵刚种下的榆树苗凄惨地从林九微眼前横飞而过,林九微转过头看骆沉明:“其实我觉得还是冰雹安全。”
回想起之前被太监追赶,又踩死蛤蟆,林九微和骆沉明看着手臂上的“鳖宝”,不无伤感地意识到:这王八印果然是能让人心想事成,可惜只能实现坏事。
幸好这坏事似乎得两人一起说出口,林九微和骆沉明对视一眼,都在眼神里挺不客气地提醒对方可别嘴欠。
呼啸的妖风仿佛是张臻愉快的大笑。
这时骆沉明说:“下冰雹。”
林九微瞪着他:“你疯了?”
骆沉明说:“听我的没错。”
林九微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听他的话,冰雹瞬间噼里啪啦朝地上砸来,大庄严寺外的皇家禁军和太监宫女顿时哀鸿遍野,骆沉明猫在暗处果断出手,先后抓来一个太监一个宫女,把人打晕了扒了衣服,和林九微换上了凑在人堆里大呼小叫地窜进了寺庙。
大庄严寺塔高耸入云,巍峨地立在寺庙中轴线主道尽头,光是两层塔基垂直距离就有三米多,斜垒出好长一段阶梯。四方形塔身每一面都有一扇门,门前列着四位配刀弓的禁军侍卫,任何企图靠近塔身的歹徒都会在攀爬石阶时被射成刺猬再砍成几段。
要是让乔南来评价,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大庄严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建筑瑰宝,布局极其开阔雄浑,与后世寺庙大相径庭,可选为唐代建筑风格的杰出代表,哪怕天上下刀子也很值得闲庭信步仔细玩赏一番。只可惜眼下的游客是骆沉明与林九微,这两人此时正躲在主道旁的龙爪槐下,龙爪槐虬结苍劲入诗入画的造型倒也引起了他们一点注意——骆沉明正在咒骂这破树长得不够枝繁叶茂,不足以遮蔽风雨和冰雹,然后他又像个走火入魔的老巫师,望着枝杈间黑沉沉的天色,念道:“冰雹下大一点,再大一点,再大一点……”
林九微与他同声连气,等冰雹密集到无以复加,砸得庙内庙外一切暴露在天空下的人哭爹叫娘时,他们两人就趁着守塔禁军在冰雹暴雨的强攻中秩序混乱之际,抱着小耳朵,带着老母鸡闪进了塔内。
冰雹与暴风雨并不停歇,纯木结构的塔阁笼罩在其中,门窗榫卯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似是不堪重负,马上就要崩塌。
林九微一边喘气一边顺着直通塔顶的塔心柱往上看去,从这种角度看,塔身摇摇欲坠的感觉更强烈了,就在这时,林九微看见粗硕的塔心柱摇晃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裂纹就出现在柱身上。
林九微整个人都吓得木了:乔南不是说过这座塔非常坚固,至少挺立了三百年吗?
她回头看骆沉明,骆沉明脸色和她一样惨白,在两人紧张对视的一刹那,经验还算丰富的心理医生一霎福至心灵:“林九微,别多想!”他猛然意识到,相同的经历后,两人又处在相同的情景下,他们现在想的很可能是同一件事:这座塔看起来要塌了!
鳖宝于是非常体贴地把他们两人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骆沉明把自己的猜想三言两语地跟林九微一说,叮嘱她:“现在不光是说出来的话,我们两个只要想到一起去,脑电波一动,就会被鳖宝变成现实。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少动乱七八糟的念头。”
林九微望了一眼塔心柱上的裂痕:“……我尽量。”
然而想是一回事,做却是另外一回事。
登塔的木头旋梯在塔心柱旁,梯子又窄又陡,人走上去能感受到木板就在脚下颤动,林九微边走,眼角余光边不自觉地瞥见塔内的情况——
塔内面积相当开阔,少说也有一千平米,蜡烛却点得不多,摇曳不定的火苗将大片黑影在墙上胡乱涂抹,风雨冰雹的砸击声交织着建筑体的呻吟声在空旷的室内不停回荡,一层大厅里高大的金身坐佛贯通了三层塔楼,他低垂着眼睛,明暗的光影在他脸上迅疾地变幻,四周不知是四大金刚还是八大天王,总之各色凶神恶煞林立,林九微越是强迫自己别多想,思维越是像黄河决堤奔腾千里。
还没登到第二层,脑袋竖到了第三层塔楼的金身坐佛就缓缓扭过头俯视着他们,嘴巴慢慢张开,里面黑洞洞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林九微浑身汗毛倒数,连忙低头不看它,谁知低头就是满眼的金刚天王大小鬼,林九微还没来得及阻止自己的大脑活动,这些泥塑的玩意儿就纷纷地活了。
林九微吓得发根直立,忙不迭回头对骆沉明叫:“你你你不要和我想一样的东西!”
四面八方都充斥着恐怖元素,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骆沉明说:“咱们得聊天,聊天就不会多想了。”
“好好好赶紧聊,”林九微冷汗涔涔,“聊什么?”
“不能瞎聊,不然走神了还是会瞎想,”骆沉明想了想,“聊你现在最感兴趣的吧。”
林九微一想自己最感兴趣的就想到满塔的牛鬼蛇神,她赶紧晃晃脑袋收回目光,哪也不敢看了,只好盯着骆沉明的脸想,于是就想起来了一个她感兴趣了很久的话题:“你们几个,你,乔南和桑绪,是怎么认识的?”
问完了还意犹未尽,补充道:“我觉得你们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怎么特别有默契呢?你们是不是总这么干?”
思维一发散就没边,林九微说:“你们是都市罗宾汉吗?聊天群里那个神秘兮兮的‘下弦月’到底是什么人?桑绪的手指是怎么没的?”
骆沉明下意识地就想转移话题,但此情此景,转移话题带来的结果很可能是毁灭性的,林九微还在一旁催促:“你快点回答啊我怕我又要瞎想了!”
骆沉明痛苦地权衡了一下,只得说:“桑绪的手指是我爸砍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成分,林九微心里便像是倏忽滑入一片薄冰。
她问骆沉明:“你爸为什么……”
“那天我爸拿着菜刀要砍我来着,”骆沉明低头拿手蹭蹭鼻子,“桑绪正好在,帮我挡了一下。要不是他,我一只手就没了。”
话既已说开,骆沉明索性解释到底:“我爸是个暴力狂,在外面人模狗样,回到家就原形毕露,我妈和我都挨了他不少揍。本来也没什么,他要揍我妈,我要揍他,我妈拦着我——总是这老三样。但那天我超水平发挥,一拳打中他的眼睛,这就不得了了,他回厨房拎了把菜刀就出来了,我那时候才十二岁,哪是他对手,没两回合就被他逮住了,眼看要砍成杨过,这时候桑绪也不知道从哪扑出来,把一个圆规扎在他手上,一边拽我的手腕。结果我手是给拽出来了,桑绪的指头却交待了。”
林九微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他们之间现在隔着小耳朵和老母鸡,骆沉明的脸孔低着,藏在昏黄的暗影中。
有些事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提起,没想到回想起来却历历在目:“桑绪比我小四岁,本来跟我是玩不到一起去的,那时候他爸忙,他妈妈身体不好,我妈心地好,平时挺照顾他的,还非得让我玩的时候都带上他,买冰棍都得稍他一份!”
说完又有些尴尬,对林九微说:“行了这篇翻过去吧,你问点别的行不行?”
“行啊,”林九微说,“你一个北京人,怎么会跑到西安工作?”
“好玩呗,”骆沉明说,“到处跑多好玩的。”
“少来这套,”林九微说,“全国人民都知道,上海人觉得除了上海人都是乡下人,北京人觉得除了北京人都是外地人,你到底为什么看上西安了?”
“西安有底蕴啊,”骆沉明诚恳地说,“六朝古都,汉唐盛世的帝都长安,张臻都把他的游戏背景设在这里了,怎么我就非不能看上这呢?而且肉夹馍麻食哨子面和凉皮,多好吃啊!”
林九微扶着旋梯栏杆歇一歇,擦擦脸上的汗:“肉夹馍什么的是挺好吃。”
“对嘛!”骆沉明老怀大慰。
“但六朝古都那是南京,西安是十三朝古都——你就这么‘喜欢’西安?”
骆沉明说:“不能老是你审我,我还没盘问你呢!你——”
准法医同志立刻捂着自己的额头:“我好像又要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骆沉明很想不通,刚认识时这不是个挺文静挺上进的姑娘么?
“我妈妈是西安人。”骆沉明说。
狭窄的楼梯陡峭曲折,骆沉明沉默着向上攀援。
林九微轻声问:“你还恨你爸爸?”
“这倒没有,”骆沉明说,“我爸的事已经翻篇了。”
见林九微欲言又止,骆沉明叹了一声:“以后有机会跟你说吧,下弦月和乔南都是那时候熟起来的。我们到了。”
他们推开了大庄严寺塔顶层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