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慢慢转动着尖尖的耳朵,暴躁的喘息也慢慢平静下来。
这种认真倾听的反应让骆沉明的声带愈发滞涩,舌头上似乎压着沉甸甸的石头。
“我肯定是疯了,要么就是得了一过性智障,”他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地问出了那句可笑到极点的话——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都不会产生这种想法,更何况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
“你是不是能听懂我的话?”骆沉明问。
马儿只是看着他。
骆沉明顿时尴尬不已,他到底在问什么傻缺问题?还劝林九微相信科学,就他现在的想法,都够成立个“万物有灵论”邪教了。
这时他看见雪媚娘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骆沉明第一反应是左右环顾:有没有人看到他刚刚看见的这一幕,一匹马在朝他点头?这简直……
但似乎只有这样,许多问题才隐隐有了答案。
骆沉明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你是马,还是人?点头是马,摇头是人。”
雪媚娘缓缓摇了摇头。
骆沉明惊呆了,好一会儿,他才愣愣地问:“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中了魔法?”
马儿摇头。
“这里的马都是人?”——摇头。
“只有你是人?”——点头。
“没有中魔法的话……难道是巫术?”——摇头。
“总不能是科学吧!”
——点头。
“怎么可能!”骆沉明对世界的认知都快被颠覆了,“难道说,你移植了人类的大脑?摇头了……那你植入了人类意识芯片?……这个是我瞎编的,当然不可能。我说这些你听不懂吧?但是,你怎么可能是人呢?”
马儿——或者说汗血宝马体内的这个人,忽然发出一阵响亮的悲鸣。
骆沉明头脑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唐朝怎么会有这么先进的黑科技。”
——马儿使劲摇头,目光急切得近乎悲哀。
骆沉明左右环顾,四周空旷寂寥,马厩外的场院上,只有他的影子投影在地上。
骆沉明看着自己的影子,感到一阵莫名的森冷。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雪媚娘,喉结滚动,一字一顿问道:“你是……现代人?”
点头。
风从西面呼啸而来,风势骤强,又戛然而止。
骆沉明感到头痛欲裂——
又是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巧合得让人呕吐的,穿越!
他和林九微、小耳朵;北司牢房墙上的抽水马桶;现在是一匹马。
骆沉明曾看过一个科普纪录片,内容是证明“时空穿越”的不可能,他当时对这种东西没兴趣,扫了两眼就调台了,只记得旁白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时空穿越绝不可能,那只是人类天真的科学幻想”。
但不可能又如何,他还不是痛苦万分地体验了一把?
他还曾坚定地相信“鬼魂”不存在,结果不仅亲眼见到,还对一个女鬼念念不忘。
有一件事,骆沉明没抽出空来告诉林九微:在牢房里闲聊时,他偶然得知狱友们都曾做过关于“现代”的神奇的梦,虽然他们大多认为那是魂游仙境,或者是自己的异想天开。
但从他们的描述中,骆沉明听到的不是仙气飘飘的广寒宫、美丽的仙女,而是四个轮子的汽车,穿着热裤短裙的现代女性。一名狱友甚至惟妙惟肖地描述了一个画着“烟熏妆”和“烈焰红唇”的女子,他坚持认为那是一只修炼出人形的“乌眼鸡”,靠吸食人血为生。
这让骆沉明想起大巫所说过的梦境。
在那个梦里,权倾天下、无所不能的大巫却是个双腿残疾的青年,由于出行不便,只得困在家中,艳羡地看着窗外。
大巫把这称为“神启”。
但那所谓的“神”是什么?
是舟山海难的嫌疑人,张臻。
这到底什么地方?所谓殷商、唐朝,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此逼真,又如此荒诞。
骆沉明感到所有线索都聚得差不多了,在他头脑里妖异地舞动着,只等一只手有力地把它们抓成一把,拖出背后那只怪兽。
他试着从张臻,从所谓“神”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把一个现代人变成一匹马——先不管用什么方法——目的是什么?
人和马的区别是什么,有什么事情,是人办得到,而马办不到的?
雪媚娘仍在嘶鸣。
牢房天窗外,乌鸦令人不安的凝视,仿佛有千言万语。
千。言。万。语。
“把你变成马,是为了不让你说话?”骆沉明骤然问道。
点头。剧烈的喘息。
“怕你说出关于现代的事情,带来混乱?”骆沉明说,感到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他飞快地思索道,“因为……其他人也来自现代,所以他们才会做关于现代的梦。那些梦,其实是他们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清醒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一旦有人提起,会帮助他们想起来——这个世界的秩序就会乱了,对不对?”
点头。猛烈地蹬踢地面。雪媚娘激动起来,但这并不是发疯。
骆沉明的手微微颤抖,他握成拳头,飞快地问雪媚娘:“还有一些人像你一样,记得关于现代的事情吗?他们也都被变成了动物?你的同伴多吗?”
点头。
点头。
点头。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发疯……才不正常。”骆沉明牙关咯咯作响。
愤怒使他浑身颤抖,他要用上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破坏东西的冲动。
他想杀人,想把张臻,把所有造成这一切的人,从虚空里拖出来,无止境地拳打脚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骆沉明不断地深呼吸,才能让自己勉强平静下来,“我一定会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让那些王八蛋付出代价!”
马儿发出激越的嘶鸣。
“我认识的一个姑娘,现在想起来,和你们的情况其实很像,”骆沉明叹了一声,“她甚至不敢告诉我她的名字,只能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在朝歌城里游荡。”
马儿忽然猛烈地蹬踢厩栏,骆沉明不知它又受了什么刺激,发起疯来,却见雪媚娘发狂地向他点头。
骆沉明惊讶地看着它,难以置信地问:“难道,你认识她?”
马儿一面点头,一面砰砰地蹬踢。
骆沉明急切道:“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马儿不住地点头。
“她在哪里?她还好吗?”骆沉明问道。
马儿却不动了。
“对了,你没法说话。”骆沉明有点沮丧。
雪媚娘望着他,喘息着,退开两步,向骆沉明发出轻轻的哼鸣声。
“你要我过去?”骆沉明问。
点头。
骆沉明小心翼翼地靠近马厩,马儿用前蹄点点地,骆沉明攀上厩栏,探身往里看去,只见地面上,有一个用马蹄划出来的“*”号。
无名女子的话在骆沉明耳边轰响——
“你下次见到我时,一定不认识我了……若是有一天你知道了来龙去脉,也还记得我……骆沉明,你会来救我吗?”
骆沉明慢慢抬起头,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你……是她?”
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瞬间,汹涌的泪水涌出她的眼眶,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