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祭 4.鼎(2 / 2)

“违抗王命的人,会整族被剁成肉酱。”大巫说,林九微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保持镇静。

“武乙奈何不了我们。”大巫说,“神明会庇佑我们。”

林九微两眼发黑:“我觉得神明没这么灵光啊老大!你不弄个备用方案B什么的?”她望着越逼越近的包围圈,包围圈外,武乙站在王座前,举起弓箭兴致勃勃对准他们。林九微觉得心快跳出了喉咙口,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封建迷信害死人……

“快想办法啊!”林九微急得直拽大巫袖子。大巫却不为所动,好像神刚才给他打过电话说五分钟后就到。林九微急得胃里直抽搐,这时武乙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说:“醢之。”

这回林九微不用大巫翻译了,她举一反三,很明白武乙是要把他们剁成肉酱。

“慢着!”林九微冷不丁大叫一声,直指武乙,“这个人,企图残害天神,过不了多久,在他出门打猎的时候,就会被雷劈死!”

侍卫们本就心里打鼓,听林九微这么一说,都吓呆了。

林九微继续说:“今天充当他帮凶的人,天神同样不会放过!不仅会灭你们的族,你们的灵魂死后还要下十八层地狱。用刀刺我身体的人,会被绑在刀山上,被割得头破血流,使我流血的人,会困在火海里,被烧得体无完肤。这种刑罚会持续一千年!”

哐当一声,一名侍卫把刀掉落在地,他颤抖着跪下来朝林九微磕头,但立刻一支利箭就洞穿了他的头颅。

“而今天为维护天神的尊严不幸牺牲的人,”林九微说,“会回到天神的怀抱,会住在金子做的宫殿里,在灌满美酒琼浆的池子里洗澡!”

大巫怔怔地看着林九微,却被她扯住手腕:“呆头鹅,跑啊!”

趁众人心神惶惑,林九微和大巫闯出了武乙的宫室。

“不论如何,假借天神的名义胡编乱造,都是极大的亵渎。”大巫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编的,万一是真的呢?”林九微说,历史书上白纸黑字都写着呢,武乙死于雷劈,她可是用证据说话的现代人。

“我们不用躲吗,”林九微问大巫,“武乙追过来怎么办?”

“宗庙区都是我手下的巫觋,这里的守卫只听我号令。”大巫说。

“那我救了你,你怎么谢我?”林九微笑嘻嘻地问,“可不是天神派我来救你的哦,你欠的全是我一个人的人情。”

大巫垂下眼,沉默半晌,在林九微以为他打算就此赖掉这笔账时,他嘴唇动了动,不自然地说:“……你很聪明。”

“还有呢?”林九微问。

这次纠结了更久,才说:“也……很勇敢。”

“还有呢?”林九微不依不饶,“表扬可不能当饭吃。”

“你想怎么谢?”

“放了我,把你的神奇小镜子送给我,再给我一笔遣散费。”林九微说。

大巫不答。

林九微打量着他的脸色,忍痛道:“好吧,看在咱俩的交情上,遣散费就算了。”

“你该回副辜堂了。”大巫说。

林九微气结:“你——”

“请进。”大巫说。

林九微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却八风不动,活像个不知情义为何物的智能机器人。林九微无奈,只得被大巫押进回廊尽头的副辜堂,戴上脚镣。刚站起身,林九微忽然大叫一声:“天啊我的妈!”

“怎么了?”大巫说着回头。

林九微赶紧跳起来捧着他的脑袋转回来:“别别别回头!”

“为何?”大巫眼中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林九微迅速说道:“因为……因为我有非常重要的话对你说,你不能走神。”

她一面说,一面心惊胆战地看着骆沉明放倒门口的两名侍卫,他也看见了林九微,顿时喜出望外。林九微装出忐忑难安来回走动的样子,踢动脚尖示意骆沉明离开。骆沉明看见林九微脚踝上的镣铐,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拿起看守身上的短戈,蜇进堂来。

他拿短戈比比大巫,竖起大拇指,示意林九微别担心,他这就救她。

林九微气得对天翻了个白眼。

“你到底要说什么?”大巫说,这时他看到了被掀开的大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是你干的?”

“不是,风吹的。”林九微飞快地说。

大巫盯着林九微的脸,林九微向后退了一步,心虚地说:“我什么也没拿啊,鼎里面本来就是空的!”

骆沉明站在大巫身后,举高短戈。

林九微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骆沉明握紧短戈,将刀柄狠狠向大巫后脖颈砸下——大巫向鼎走去,骆沉明扑了个空,差点栽个狗吃屎,他忙捂住自己的嘴。大巫回过头——

“快看这里!”林九微张牙舞爪地指着鼎。

大巫望着空空如也的鼎。

林九微喘着气,看着鼎,喉咙干涩无比:“你看这个鼎,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就像我空落落的心。”

大巫一副消化功能紊乱的表情。

林九微硬着头皮往下编:“我救了你,你连一面镜子也不舍得送我么?我对你太失望了!”

大巫一言不发地看着林九微,他眸光闪动,似在酝酿什么,又像竭力抑制着什么。林九微大气都不敢出,眼看骆沉明再次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大巫,再次举起短戈柄,向他颈椎一磕——大巫向前跨了一步,骆沉明一个大趔趄,林九微不禁惊叫出声。

大巫望着林九微。

林九微只得把惊吓的表情硬生生调整为惊喜:“原来你打算把镜子送给我,我太感动了!”她看着垂着双手根本没往怀里伸的大巫,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原来你没准备给我啊,我看你往我这走还以为——”

大巫伸手入怀,拿出镜子,递给林九微。

这下林九微彻底惊呆了。

“这不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大巫神情冷淡地说,“怎么,不要了?”

“要要要。”林九微赶紧抢过镜子,紧紧捂在胸前。

“但我还是不能放你走,”大巫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谁能决定?”林九微问。

大巫没有回答,他捡起黑绸,将鼎盖上:“你不应该私自窥探这座鼎,会触怒神明。幸好你只看到了它现在的样子……”

林九微追问:“谁能放我走?”

大巫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他靠着一根立柱席地坐了下来,骆沉明匆忙闪到另一根柱子后面,同时郁闷地发现,大巫靠着柱子,他就没办法偷袭了。

“我有时会梦见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神。”大巫说。

“那会是一个明亮得多的世界,”林九微真诚地说,“尽管也有很多事不尽如人意,但还是比现在这个好。其实如果你愿意摒弃旧的观点,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说不定会比现在轻松很多。”

“也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火么?”大巫说。

林九微略有迟疑,但还是说:“我相信那些鬼火一定可以找到科学的解释。”

“如果没有神,国家大事该如何决断,个人的行动又以什么为准则?四季耕种如何决定?”

“相信我,人的潜力是无穷的。”林九微说,“摆脱神明的禁锢以后,人甚至能登上月亮。”

“我不相信。”大巫平静地说。

林九微说:“不管你相不相信——”

“我有时候会梦见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但只是半个人。”大巫说,“在梦里,我没有双腿,成天只能坐在房子里,看着窗外。那个世界是为‘一个人’准备的,‘半个人’没有享受那样的世界的资格。那个世界里没有我能畅通无阻的路,没有我能自由出入的场所。如果这世界上没有神明,是谁给我了这样的神启呢?”

“让我得以领悟,我生在天地之间,是何等的幸运。又赐我以‘十五月镜’,去治疗那些残缺的人,使他们与我共同领受这份神恩。”

“可是,”林九微喃喃道,“这里还有许多人连‘半个人’都算不上——那些奴隶。”

“奴隶生来就是奴隶。”大巫说,“那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他们是被迫的!”林九微气愤道。

“任何一个奴隶都会告诉你,他们天生是奴隶。”大巫说。

“那是因为奴隶主给他们洗脑了!用锁链和鞭子!”林九微说。

但和一个商朝人谈奴隶制度的残酷实在太荒唐,两人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一时沉默下来。

林九微摩挲着手里的镜子。镜子正面光滑明润,能清晰地照出人影。背面中央的镜纽是一只蹲伏的麒麟,麒麟周围,龟凤龙虎占据四面方向,外侧是阴阳八卦,使得镜子显得古朴而神秘。

“你说这叫‘十五月镜’?”林九微问。

“黄帝曾与西王母在昆仑山相会,仿照月亮的形貌铸镜纪念,名为‘十五月镜’”大巫冷哼一声,“不过你既然不信,当我没说。”

“废话真多!”骆沉明不知何时猫到柱子后面,短戈的手柄恶狠狠地砸中大巫后脖颈,大巫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就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