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骆沉明再也没见到过那个女子。
他在三千年前的黄昏下狂奔,胳膊底下夹着一个个险些被掳去当祭品的幼童。朝歌城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风云与沙尘之中,现在他却熟悉它每一条黄土夯实的街道,如同熟悉三千年后的北京和西安。他在茅草作顶的半地穴房屋中睡觉,吃扎嗓子的糙小米、也吃老得能在牙缝里打中国结的韭菜,并且和这里所有的人一样,不穿内裤。
他还见识过黄昏时分,朝歌城内飘荡的幽魂。
骆沉明说不上来自己是希望再见她一面,还是最好这辈子都别遇上了。
不管他是不是无神论者,那些傍晚时分出现的“东西”都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它们呈现出“人”的轮廓,散发出瘆人的微光,在夜幕下徘徊不定。每当目睹这一幕时,再深厚的专业心理学知识,也无法阻止骆沉明的副交感神经刺激膀胱括约肌,产生泌尿的冲动。
那个能在转瞬间消失无踪的女子,显然是这些“人形萤火虫”的同类。只不过她有一副让人难忘的温柔眼神。
地穴房屋也分好坏,奴隶们住的当然最为劣等,有的连屋顶都没有。眼下骆沉明即将接近的就是这么一间。他用尽全力甩掉身后气势汹汹的追兵,吹了声口哨,把孩子往那间没顶的地穴一抛。两双手抢过孩子,一男一女同时哭号,叫着幼童的乳名。
这么一停顿,几十个拿兵器的兵卒乌云般从街角涌出来,一道冷光在骆沉明眼角一闪而逝,骆沉明以为又是投掷过来的兵器,正要避让,柔柔的声音伴着呼啸的夜风响起:“你又在救小孩。”
骆沉明的脸色一下吓得刷白,险些摔个狗啃泥:“别靠近我!”
女子脚不挨地,骆沉明撒腿狂奔,她始终如影随形,轻盈如乘风而行的花瓣。
骆沉明现在只要上下眼皮一挤就能哭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阳气特别不足,严重气虚,而且好几天没洗澡了,你吸别人的去吧!”
女子——或说女鬼却甩也甩不掉,骆沉明跑得要翻白眼,她却好整以暇,说:“你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么?”
“什么?”
“那些孩子,你救不完的。”女子说。
“这不是管不住自己犯贱的手嘛!”骆沉明气喘吁吁,偏头避开背后飞来的弓箭,“你看我早晚也是被人杀了变成你的同类,你今天放过我行不行?”
女子莞尔,认真打量着骆沉明脏兮兮汗津津的脸,说:“你跟我来。”
“今天追你的人这么多,他们是非把你抓到手不可,”女子说,“刚才有两路分开,往前堵你去了。不跟我走,你一样活不成。”
她身形一晃,挡在骆沉明面前。
直愣愣地“穿”过她似乎太过冒犯,而且还得鼓点勇气。四下里没有别的出路,后面的喊杀声又越发近了。
骆沉明长叹一声。
女子领着他来到城西南面的冶铜作坊,冶炼青铜需要傍着活水,作坊临靠西北面流过来的洹水,河边是一片树林。
骆沉明打量着一眼望得到尽头的小树林:“你让我藏在这里?我看够呛,他们的人手足够把林子围得严严实实的。”
“来。”女子走入林中,执意向骆沉明招手。
追兵已从两边合围而来,骆沉明被堵了个结实,只得先避到林子里。
林子虽小,树木却很茂密,比外面的夜色更黑暗许多。骆沉明躲到林中,女子不见了。林外,追兵脚步声越来越重,人越聚越多,骆沉明想自己生在二十一世纪,死在殷商时代,享年负三千多岁,也算是死得惊天动地。
这时不远处有蒙蒙光亮。
他喊了一声,女子却不理他,兀自在林中往来穿梭,她每来回一次,身边的鬼魂就多一两盏,等追兵把林子合围起来,女子身边已聚集了十几个“人”,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十几个白惨惨的幽灵碰面后,一言不发地向林外飘去,骆沉明很快听见林子外传来惨叫,一声接一声的“鬼啊!”“神明饶命!”,接着便是乱丢兵器和连滚带爬逃走的声音。商人笃信鬼神,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和鬼魂正面叫板。
“在想什么?”女子问。
她此时隐去了身上的微光,看起来和常人无异,骆沉明正出神,还是被她吓了一激灵。仔细看的话,她其实比真正的人要透明一些。
骆沉明尴尬地笑笑:“在想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聊斋》,里面的精怪大多是好的,尤其是女鬼女狐狸精什么的,人倒是坏的多。”
女子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过了一会儿,说:“人都吓得跑光了,走吧。”
“我叫骆沉明,”骆沉明说,“你怎么称呼?”
“我……”女子张了张嘴,不知勾动了什么心事,忽而沉默下来,望着灰蒙蒙的路尽头。
骆沉明走了几步才发现女子没跟上来,定定地浮在原地。
“我该走了。”她说。
骆沉明脱口道:“喂——”
待女子回过头,他又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话好说。
女子温柔的目光凝望着骆沉明:“那片树林是‘我们’最先出现的地方,然后才各自在城里游荡。”
她的声音在柔和之外,还有一种很难解的哀切的意味,不肯离去般在风中久久飘曳着。
骆沉明望着她的背影,追问道:“你——”
女子窈窕的身影倏忽一闪,消逝了。
骆沉明的“家”是一个异常简陋的半地穴土屋,靠近淇水筑堤工地,骆沉明白天扮成奴隶在工地上干活,换取少得可怜的食物。
地穴中央是石头圈起来的火塘,即所谓的“厨房”,火塘里的柴禾做完饭也不熄灭,要充当照明一直点到第二天早上。
骆沉明回到家里时,火塘已经点燃了,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妇坐在火塘边,她的眼睛活像是淇水边的粗劣卵石,眼黑眼白浑浊得分不出界限,在眼眶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眼泪就从两只瞎眼里一滴滴留到皴皱黧黑的老脸上,映在火光里,异常骇人。
骆沉明扫视空荡荡的房子:“小耳朵呢?”
“被带走了,”老妇白天帮忙照看小耳朵,现在只会流眼泪,“她被神明选中了……”
骆沉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老妇说:“我托了好些人找你,想着找到你,你就能趁天黑前把人救回来,可是怎么样都找不到你……”
一阵劲风掀过老妇的脸孔,她连忙侧耳去听——骆沉明已经跑得远了,地穴中央,火塘中的火焰被这股风惊扰,一霎如群蛇狂舞。
不过片刻,里君家的狗就歇斯底里地吠叫起来!
里君从睡梦中被人拖出床榻,骆沉明手拿柴刀,架在里君的脖子上:“今天抢的童男女呢,去哪里了!”
“你是什么人,你找错人了……”
骆沉明将柴刀挪开了,还没等里君松一口气,骆沉明一刀剁飞了他的小拇指!
里君盯着自己的手,怔怔地看了好几秒钟,才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我现在问第二遍,童男女在哪里。”骆沉明说,“我没耐心跟你耗,敢玩花样,我再剁你一根手指头。”
里君立刻叫道:“已经都送进王宫了!王宫要得急,禋祀就在后天!我只是管五十户人家的小小里君,你饶了我吧,求求你啦!哎哎你要带我去哪里——”
骆沉明仍把刀架在里君脖子上,里君家门外此时已经聚满了隶属于里君的奴隶,包括好几个孔武有力的人,平时充当保镖。骆沉明拖着里君穿过这群虎视眈眈的观众,走出了很远,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就此脱了身。
王宫在朝歌城中部,洹水东面,骆沉明途中经过了河岸附近的冶铜作坊,看见了他曾藏身的那片树林。
林子黑魆魆的,似有朦胧的微光在其中闪烁,女子温柔的面庞在骆沉明心头一闪,又被担忧小耳朵的焦灼所替代。
那种五脏六腑如煎如沸的感觉他已多年未曾体会。
骆沉明觉得这或许就是“报应”。多年前那件事情过后,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甚至觉得这以后自己就算掉进虫洞落到外星球,也能全须全尾地活下去。
来到商朝,在最初的茫然和惊吓过去后,骆沉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怎么回去,而是——不知道商朝的酒味道怎么样?要是不好,那就有点难熬了。
打定了主意既来之则安之,结果那天天黑之前,骆沉明路过淇河筑路工地,看见了发疯大叫的小耳朵。
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在骆沉明心里炸开,他爆发了一句商朝人听不懂的国骂,接着又是一句脏话“这他妈——”怎么才能回去啊?啊?!
小耳朵在商朝肯定会从中度自闭变成重度!
还有桑绪,不得急得直接躁狂?
这他妈怎么才能回去啊?
第二天,骆沉明嘴唇上就急出了一溜水汪汪红艳艳大燎泡。
为了养活小耳朵,他不得不找了一份筑路的工作。
在那些没有任何娱乐可言的夜晚,把小耳朵哄睡着以后,骆沉明看着地穴中跃动不休的火塘,心想:真是天道好轮回。让你没事的时候瞎矫情,什么虫洞外星球,光是在本乡本土的中国,不过是早上三千年的商朝就够受的了。
夜晚的凉风穿过地穴没有门板的空门洞,穿过袍子下面没穿内裤的光腿。
这令人崩溃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一开始骆沉明断定这是个类似《楚门的世界》的真人秀,把主角扔进一个无比逼真的虚拟世界,周围一切人都煞有介事地演着戏,冷眼观摩主角独自发疯。在各方面摸索以后,骆沉明觉得自己的推断基本可以推翻了——光是奴隶就不可能找人来扮演,他们锁骨上活生生打着铁链,饿得肋骨毕露,每天重体力超负荷劳动,从鸟叫干到鬼叫。
可是,如果一切真是穿越,那么穿越的机制是什么?骆沉明想来想去只有那把透明手枪:小耳朵把它拿在手里,射了他一枪,他就穿越了,估计小丫头给自己也来了一枪,也穿越了。他记得小耳朵似乎第一枪打的是林九微,难道说,林九微也在这里,还是去了别的时空?
找寻林九微的念头刚兴起,还没有付诸行动,小耳朵却被掳走了。
如果小耳朵被当成祭品杀死了……
骆沉明加快步伐向王宫方向跑去,握紧了手中柴刀。
视野尽头,巨大的暗影横亘在苍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