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胆小的监工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瑟缩着再次提议:“我看,要不明天再说吧,天快黑了……”
日落西山,骆沉明光着脚,在墓地里跑得飞快。
夜幕横过半边天空,暗影紧追着骆沉明向前推移。
商朝人不知是因为原始,还是出于诡异的习俗,并不像现代人那样泾渭分明地区别生与死,阴森沉寂的墓地不远,就是一片生活区。
夕阳将一种远古般的黄铜色镀在街道两旁的房屋上。这些房屋别说是窗户,连门都没有——门不过是个墙洞,门口一条斜向下的坡道,通向半地穴的室内建筑。朝歌的平民大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骆沉明拐进一条岔路,同时打了声呼哨,极其熟稔地将腋下的幼儿抛进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门洞里立刻伸出一双鸟爪般的胳膊将孩子揽走,随即响起喜极而泣的呜咽声,喊着幼童的乳名,幼童喊了一声“阿母”,但这声音立刻被捂住了,依稀有人说了一句:“天黑了,别作声。”
灰黄的夯土街道空旷得有些荒凉,死一般的寂静中,无数双眼睛躲在门后、窗边,默不作声地窥伺着令人不安的夜色。
只有一名女子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知无觉地在路上慢慢走着。
她背影窈窕,同街道旁的树木一样,被夕阳拉成长而曲折的一条,在地上慢慢爬动。
骆沉明跑过她身边时,没注意把天鹅抡到了女子身上,但天鹅的长脖子却像是拂过一片雾气那样,轻飘飘地穿了过去。
骆沉明忙问女子:“碰伤你没有?”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温婉的面庞,即便不笑,眉目间天然蕴含一股柔和的亲切。
“我没事。”女子说。
骆沉明急于逃命,点点头,向前跑去。疲惫不堪之际,脑海中却冒出一句遥远的中学时代学过的现代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少年时囫囵背下来的诗,直到多年后耳闻目睹的那一刻,才体会到烂大街的诗句写得有多么恰到好处。只是不知道温柔过后,为什么会从那女子身上感到一丝阴恻恻的凉意?
骆沉明回过头,此时夜幕笼罩大地,瞬息之间,来路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