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萧赤霞真人被杀的第二天了,案情依旧毫无进展。
日色西斜时,一脸忧色的青瑛找到黛绮,劈面便问:“你发现没有,这两日袁老大有些古怪。”
黛绮也忧心忡忡地道:“是啊,近来一段时日,他似乎总有些昏昏沉沉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不再是那个对万事透彻睿智的袁昇了。还有……特别是到了晚间,酉戌之交左右吧,他都会变得很神秘。”
“我来找你,就是为这个!”青瑛道,“我也看到过两次,一到酉时刚过,他就会借口休息养伤,躲到他自己的丹房里面去,谁也不见。嗯,连你也不见吗?”
黛绮玉面一红,翻了个白眼道:“当然了,为什么他要见我?”
“我还以为,他躲起来谁也不见,只是见你呢。”青瑛一句话逗得波斯美女满脸晕红,两个女郎咯咯地笑闹了一阵。
“呃,还是说正事,倒是有一晚,他被我撞见了。”青瑛脸上忧色又起,“我看到他一个人在周全的房内待了好久。”
黛绮也道:“我一直担忧,他被雷法击昏后,虽然伤愈,但头脑却变得颇有些……古怪?比如这次萧真人暴毙之案,他查案时,便远不及往日里那般犀利。还有一次,我看到他坐在那里自言自语,说是刚和什么周全说话,可我却没有看到周全。”
“去看看他!”青瑛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光芒,“已经酉时了,咱们偷偷地去,先搞明白袁老大这段时候都在干什么?”
“偷偷地去?”黛绮一怔。
“去吧,你是他的那啥……嗯,红颜知己!难道我们还会害他吗?袁老大出了问题,只有我们才会最关心他。”
两个女郎悄然出屋。
暮色初临,绝无闲人的天琼宫内院显得悄寂深邃,两株合抱粗的古柏舒展着深碧得发黑的繁枝茂叶,将袁昇所居的丹房掩映得颇为幽深隐秘。
“他回来了,瞧袁老大这两步走,好生古怪!”青瑛拉着黛绮藏身树上,眼见袁昇若有所思地走入屋内,不由低声给黛绮传音。
“这两步走怎的了,比你家陆大剑客潇洒一万倍!”
“好吧,我很体谅你此刻悲凉郁闷又妒忌我家陆冲的心情,咱们不争了。咦,你瞧,袁老大在捣鼓什么?”
透过半张的窗牖,她们能清楚地看到,屋内的袁昇居然打开了一个盒子,从里面摸了些什么,慢慢按揉在自己的脸上。
“易容术而已!他是大唐辟邪司首领,易容办案,这不是很寻常吗?”黛绮再次冷哼,声音却不那么自信了。
“可现在他正主持玄真法会,这大道观内只有几大宗师,哪里用得着他易容?咦……你瞧他,居然易容成了周全?”
袁昇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只是稍作改动,赫然变成了周全的模样。
黛绮也不由惊道:“是呀,自从一见周全这小子,总觉得有些眼熟,那时候就觉得很像他呢……好怪,他居然还有周全的袍子?”
屋内的袁昇果然脱去了外袍,摸出一件淡青色敞怀轻袍套上了。那是周全惯常的装束,这轻袍一穿,他俨然便与周全有九分相似。
树上的两人不由对望一眼,心内均想:他到底要干什么?
袁昇已经从屋内走出。他步履缓慢,看似左顾右盼,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他在模仿周全走路的姿态。”眼尖的黛绮一下看破了玄机,“他到底在搞什么?难道跟当年一样,中了魇咒,时时似梦似醒?”
“不,应该是崔府君庙妖龙案!”青瑛双眸一寒,“难道他跟那个幻戏师一样……认为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黛绮心头也是一沉。崔府君案中,那个嫌疑最大的幻戏师萨米尔被抓后,坚持认为自己是另一个幻术师薛老陀,而在刑部指认薛老陀已死后,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倒地昏厥。
眼前的灵虚门仙才、身入玄真法会宗师之列的辟邪司首领袁昇,难道也是中了这样的魔障?
“如你所说的,他那天神神秘秘地在周全屋内待了许久,据说是在研究周全的日记。”青瑛叹道,“那个周全,来来去去也很神秘。我曾亲自审问过他一番,这家伙昏头昏脑,答非所问,问得狠了,他居然抽抽搭搭地哭起鼻子,当真是个娘娘腔……”
二人蹑足潜踪,在沉暗的暮色中紧缀着前方飘忽的身影。
“还别说,他这副软绵绵温吞吞的性子倒当真很像袁老大……啊,你别瞪我,我不是说袁老大是个娘娘腔。我是说,袁老大和周全一样,有时候都温吞绵软!哎哟,妹子你踩我脚干什么?”
“踩你脚是客气的,等等,袁昇呢?”
二女稍一拌嘴的当口,前方幽暗暮色中晃悠着前行的那道身影已然消逝了。
“二位可是在找我?”一道温和的笑声传来,一身青袍的袁昇竟诡异地出现在二人身后。
“袁老大……你?”青瑛望着袁昇那双幽光闪烁的眸子,不知怎的声音竟有些哆嗦了。
“在下周全,二位认错人了!”袁昇忽地笑了,“不过,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叫我袁昇。”
“喂,你到底怎样了,没事吧?”黛绮忧心忡忡。
“没什么,”袁昇的脸色有些疲倦,却慢慢仰起头,“放心吧,我很正常。”
望见那道清澈而凝定的熟悉目光,黛绮略微放下心来,心下犹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寻找第二个替身,应该简单许多!”周全的屋内,术士微笑着递过来一张纸笺,“伺机将这封信,偷偷塞入龙隐国师的丹房内即可。”
纸笺很精巧地折叠着,巧妙地粘住了封口,看上去像一只待飞的蝴蝶。
“龙隐国师?”周全有些疑惑,“难道,这第二个替身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国师……这,国师可是专门捉鬼的道术高手,我怎么能将他抓来做替身?”
“谁让你去抓他了?”术士笑得有些狰狞,“要杀一个人,未必便凭武力或者道术,有时候一封信、一句话,便能达成所愿。关键是,要让你的对手感到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只要偷送这一封信,就能让龙隐觉得深入骨髓的恐惧吗?那为何你自己不去?”
“龙隐所在的内院,我是进不去的。但你跟袁昇是旧识,可以打着拜访袁昇的旗号,偷偷摸进去。这时候龙隐应该不在他屋内,路上也没有人会留意你的。不过,还有个更好的办法,趁着夜深人静,我可以将你易容成袁昇的模样……”
“易容成袁昇?”周全没来由地慌张起来,“被辟邪司那些人发现了怎么办?”
“我只是给你稍加变化而已,如果被人看破,你就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是周全,来找袁昇请教医术和画道的。你们两人身形容貌比较接近,我只需小动手脚即可……”
周全觉得术士那凉冰冰的手已经摸上了自己的脸颊,也不知是他手上沾了面粉等物,还是他的手本来就这样冰冷,那简直就是个死人的手。
周全忽然想起来,袁昇的袍子还在自己这里,原来说好给他洗一洗的。但他拼力摸了半晌,却没找到那袍子。
“这是袁昇的袍子!”好在这时术士已扔过来一件袍子,跟着他又手脚麻利地给周全改换了发髻。因袁昇要参加玄真法会,所以是道家装束,术士便也将周全的发髻梳拢成了道士装扮。
“记住,若是遇到了人不要慌张,更深人静,他们很可能会认为你就是袁昇……”
按照术士的指点,周全浑浑噩噩地进入了天琼宫的二门。这已是第二次进入二门了,因为做贼心虚,他心里面反而更加紧张。
他的运气不错,龙隐的丹房内空无一人。
淡云遮月,夜色凄迷。
高剑风如约找到了二师兄,跟在他身后,悄然出了天琼宫。二人施展神行术穿街过坊,不多时竟已到了西市。
高剑风见凌智子轻车熟路地进得一家胡寺,不由一惊,左右顾盼着道:“这是胡人的寺庙,师尊怎会在这里?”他还从未踏入过祆教、摩尼教等胡寺。
“小光明寺,一家毫不起眼的祆教寺庙。跟你说过的,这是本门最高机密,自然不能在祖庭灵虚观中。”凌智子站住了,在夜色里向他深深凝望,“师尊也很想见你。记住,师尊现在的状态是非生非死,若是你有缘见到他,千万不能触碰师尊。进去吧!”
“不可触碰师尊?”高剑风正觉茫然,却被二师兄轻轻一推,不由跨入了一道窄门中。
门后是一个漆黑的屋子。这屋子应该不大,却给高剑风一种极其空旷的诡异感觉,仿佛置身旷野,又似身处幽冥。
“师尊,您在吗?”他轻轻叫了一声。
一道烛光倏地亮起,仿佛是深邃无际的地狱中忽然飘来的鬼火。烛火映出了烛前的一面铜镜。镜中光影闪烁,慢慢凝聚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温和慈祥,带着一股悲天悯人之相,正是仙逝已久的鸿罡国师。
“风儿,想不到你我还能相见!”镜中的鸿罡开口微笑,声音一如往日慈和,只是有些缥缈。
“师尊,果然是您!”高剑风又惊又喜,几乎便想扑向镜中人。
但他在辟邪司历练了多日,已不是刚刚出山的懵懂少年,略一思忖,忽问:“师尊,弟子一直有个疑问,弟子闭关之前,曾送给师尊一把雷击桃木灵剑,师尊当时似乎不大满意,不知为何?”
镜中鸿罡微笑道:“那把雷击桃木十分难得,至少是百年以上树龄。而你精雕的北斗星君形象,又颇为传神,佳木名雕,相得益彰,为师当时很是欢喜。只是你还年少,不能对你夸赞太多。”
高剑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师徒二人间极隐秘之事,外人万难知晓,而且师尊一句话便点破了当日栽培自己的良苦用心。他立时对镜中人再无怀疑,忍不住倒在镜前放声大哭。
“师尊,到底是因何落得如此境地?”
“为师能有今日,全赖错看了一人……”镜中鸿罡的悲悯之色愈重。
“是谁?”
“你的十七兄!”
“十七兄……袁昇?”高剑风不由打个激灵,“他为何要害您?”
“朝廷倾轧之遗祸!为师身处二圣权力纠缠的旋涡中心,身不由己,而袁昇很可能早已被韦皇后收买了,只不过那时为师还不知道。突遭亲信暗害之后,为师身受重伤,想到又会遭遇宣机等狠辣对头的追击,便不得不出此金蝉脱壳的下策……”镜中人说着幽幽叹了口气,“这其中还有很多隐情,实在一言难尽……”
如果将那些隐情都说清楚,确实很麻烦,一个谎言的背后往往要用数个谎言支撑,所以鸿罡干脆用“一言难尽”轻巧带过。因为他知道,对于高剑风这样的锐气少年,师恩深重往往要远胜于证据事实。
果然高剑风已听得热血沸腾,愤然道:“袁昇……居然如此人面兽心!”
“不要愤恨,”镜中鸿罡低叹着,“我一直教授我的弟子放弃怨恨,待人要以德报怨。袁昇,一直是我的爱徒,他也是无意间走上歧途。对他尤其要设法挽救,不能让其一错再错!”
师尊落得如此境地,仍要以德报怨!高剑风心内感慨万千,但他对袁昇也有一种莫名的崇拜之感,听得要对十七兄施法挽救,反而更能接受,不由怔怔道:“要怎样挽救十七兄?”
“昇儿也很无奈,他被韦皇后利用,再上了宣机这条贼船,实际上已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要救你十七兄,咱们只有兵行险道。记住,今后的事,你要听你二师兄的安排!不要怕,前路漫漫,为师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我现在给你个见证吧。”
一只苍老的手慢慢从镜子中伸了出来,摸向高剑风的头。
这情形万分诡异,孤灯暗室,幽冷古镜,一只手从铜镜内探出,慢慢地抚摸着少年的脸。
“明白了吧,我的孩子。”苍老的手又收回镜中。
高剑风已经泪流满面:“弟子知道,师尊当真是慈悲襟怀,忍辱负重……”
“师尊的修为,早已超越了苦乐荣辱之分别!现在,你先出去,唤你二师兄进来……”
高剑风又痛又怜,对镜叩头,依依不舍地出了门。门外等候的凌智子见他走出,默然拍了拍他肩头,恭谨地走入屋内。
房门紧锁后,铜镜旁边的一扇漆黑屏风后,慢慢转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是慧范。
凌智子忙躬身施礼:“恭喜师尊,弹指间收服了小十九。”
“他本就是我们的人。”慧范那张老脸始终波澜不惊,“接下来的事,一件比一件紧要。天琼宫内开始热闹起来了吧,他们都很能折腾,哼哼,欠我的账,都要还的!”
清晨,天琼宫的大门四开,鼓乐声起,数名小道童或手捧香炉,或吹箫击鼓,分列宫门两厢准备迎候贵客。
今日是主持玄真法会的临淄郡王李隆基在陆冲的陪护下,第二次赶赴天琼宫。据说他本次前来另有重任,要代其父相王李旦为皇帝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