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苍雷引 第六章 昔日因,今朝幻(2 / 2)

浅月忙道:“这时候谁敢不辞而别,萧赤霞暴毙,你我都是嫌凶,谁走,谁就是畏罪潜逃。”

“袁大将军!”龙隐睁大阴郁的双眸,“我们走也走不得,辩也辩不得,待在这里,如果求雨不得必然会遭重罚,看来只有寄望于你袁大将军了。你断了案,我们身无嫌疑,才能及早出了这鬼地方。”

袁昇没有言语,在一众疑惑的目光中默然走出了丹房。

高剑风如飞般赶到了外院,按照笺中所示,推开了一扇屋门。房内空无一人,但高剑风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里一直有人居住。他点燃了案头的油灯四下探寻,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

“二师兄!”高剑风忽然看到了案头上的一处奇异刀痕,那正是灵虚门的特有暗识。

凌智子应该暗中潜伏在这里,只是不知此时去了何处。高剑风只得耐着性子绕室踱步等候。案头的油灯光焰飘摇,燃去了大半个灯芯时,房门咯吱一响,凌智子如一道影子般飘了进来。

“小十九?”一眼望见绕室徘徊的高剑风,凌智子悠然一笑。

“二师兄,你果然在这里!”高剑风劈面揪住了他的袍袖,扬起那封信笺,“这……这到底是真是假?”

“这等事,师兄岂能胡说?”

“二师兄,你怎么进了天琼宫,”高剑风心底疑惑陡生,“是一直潜伏在此吗?”

“师兄我潜伏此地,就是为了寻你。”凌智子板起脸来,“十年一遇的玄真法会?哼哼,好了不起!你知道上一届的玄真法会是谁人主持,便是咱们的师尊鸿罡国师!”

高剑风的心霎时一紧,低叹道:“我自然知道,十年前,师尊还是第一国师。快告诉我,你信上说,师尊他老人家并未死,这可是真的?”

“那我就再说得明白些,”二师兄阴阴地一笑,“师尊,并没有死,可是也没有生!”

“人生在世,不是死就是生,你这未死也未生,到底是什么话?那他老人家到底在哪里?”

“亏你是修道之人,一个人若是未死,也未必就是正常的人生常态。”凌智子的微笑愈发高深莫测,“不过,这是本门的最高机密,连大师兄都不知道。”

高剑风冲口而出:“那十七兄知道吗?”

“袁昇?”凌智子的语调极为冰冷不屑,“此人罪大恶极,怎么会让他知晓此事!”

“十七兄……罪大恶极?”高剑风彻底愣住。

“小十九,”凌智子定定地望着他,“你是师尊生前最看重最疼爱的弟子,所以本门这最高机密,我也只准备让你知道。我这便要请示师尊,若他应允,或许可以见你一面!”

“你……会让师尊和我见面?”高剑风又惊又喜,“现在可以吗?”

“今天不是吉日,改日吧,师兄我还在此地候你。”

一层薄云遮住了天上的星星,这内院悬的灯盏并不多,院中有些幽暗,几尊高大的铜铸护法神像黑黢黢地矗在暗紫色的天宇下,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整座天琼宫就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怪兽?

袁昇摇晃着身子,从铜像间蹒跚而过,心中却盘桓着这个古怪的念头。

“你的伤还没有好?”浅月这时疾步赶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

袁昇苦笑了一声:“应该已经痊愈,就是额间和后脑时时作痛。”见浅月只点点头,紧绷的脸上笼着一层浓浓的忧色,忍不住问:“浅月宗师是否心底还有些话要说?”

浅月略一犹豫,终于道:“不知袁老弟有没有发现,每个双日的黄昏,宣机的行踪都会变得诡秘。比如今天正是双日,你可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袁昇一愕,道:“宣机此刻不是该在自己的丹房内默坐修法吗?”

浅月摇了摇头道:“在来此之前,我特意去他丹房外转了一遭,他不在。”

“我甚至怀疑,”见袁昇一脸震惊,浅月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咬了咬牙,才道,“宣机根本不在天琼宫内。因为前晚将近黎明时,我正在院中参星拜斗,碰巧看到他从天琼宫的角门匆匆而入。”

袁昇登时心神一阵飘忽。在玄真法会的关键时刻,法会第一主持宣机居然每隔一天便会神秘消失一次。他到底在干什么?

“老弟,你的元气未复,不宜多思多虑,”浅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叹道,“及早回去安歇吧。”

跟他清澈而深邃的目光一对,袁昇只觉心神仿佛浑浊的水被滤过一般,一阵恍惚后,变得宁定许多。他点了点头,道:“多谢宗主。”

浅月再不说什么,转身踏着月辉,悠悠地走远。

袁昇的心思还如水波般荡漾不定,这时一道青影慢慢踱到了他的身前。这身影很熟悉,竟是那个通事周全。

“原来是你。”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同时发声。

袁昇笑了笑,在一尊铜像的脚下坐了。周全忙也跟着坐下。挨着袁昇坐下的刹那,周全忽然觉得无比安全。

两个人都不言语,只静静地坐着。沉了沉,周全才小心翼翼地说:“袁将军,这两天我……我偷跑出去了,可能是觉得气闷,很想出去转转。”

“那你……应该去了西市?”袁昇仰头看着天上的薄云,“终于逛了你喜欢的西市,看了幻戏?”

“你怎么知道的?”周全大吃一惊,随即恍然,“是你,你看了我的日记!”

“抱歉,横山副使突发癫狂,而你这个重要助手却忽然不辞而别,辟邪司当然要对你的一切细加勘察。”袁昇向那张惊愕的稚气脸笑了笑,“不过还好,没有查出什么异常。”

周全略微松了口气,想了想,才道:“应该是昨天,我遇到了很奇怪的事,有人说我是鬼……”

“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全给他逼视着,更加局促,竟不敢将事情的全貌细说,只是囫囵着说:“是个算命的,疯言疯语的,竟说我是个鬼。”

袁昇不由笑道:“这个世界上很多所谓的鬼,其实都是人在伪装而已。”

周全忽然很紧张地问道:“那你说,我呢?”

袁昇很认真地望了他一眼道:“你的压力太大,抛开一切,回去美美睡一觉。记住,天下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下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周全喃喃着,忽觉一阵轻松,“太神奇了,这句话简直就是一句咒语。”

“确是一句咒语!遇上难事时,我也常用这句咒语开导自己。”

“谢谢你。”周全笑吟吟地站起身,指着袁昇的外袍,“将军这件袍子脏了,脱下来我替您洗了吧。”

袁昇没来得及答话,热情的周全已帮他扯下了袍子,拎在手中笑吟吟地走开了。

“你在和谁说话?”这时黛绮赶了过来,望着袁昇的目光中有些疑惑。

“嗯,那个周全!”袁昇扬头示意。

淡淡的灯芒下,周全已经要拐上二道门了。

“那个通事赶回来了?”黛绮这会儿根本懒得在意什么周全,只蛾眉深锁地望着他,“最近你总有些神思恍惚,那雷法受伤看来并不简单,听我的,你该好好休息。”

袁昇拍了拍脑袋,确实觉得头脑心神中的波荡之感犹存,却不愿让她忧心,索性笑道:“放心吧,天下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慵懒地站起身,忽然发现,那袍子竟一直在自己手中。他清楚地记得周全拿走了袍子,欢天喜地的样子。

他急忙抬头,周全的身影正在跨入二门,微红的灯芒下,他竟然没有影子。

一股冷意瞬间自袁昇的胸中腾起。

“喂,你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黛绮惊疑地盯着他。

“你看到周全了吗?”袁昇指向二道门。

黛绮抬头看时,那片青影早已融入深深的夜色中,便疑惑地摇头,问:“哪里有什么人?”

袁昇只觉心底寒意更盛,却强作镇定,只疲倦地挥了挥手,道:“没什么,看来我确实需要休息。”

“我送你吧。”波斯女郎幽幽叹了口气,忙扶起了他。

“想好了吗?”他在她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着,“你心里没说的话,何时会告诉我?”

黛绮料不到他忽然会说起这个。侧头望他,却见他的面容在月辉下更显得剔透清俊,只是无比的憔悴。她本来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但这些日子变故频出,见他整天拖着病躯忙碌,她实在不忍心说。甚至他追问过几次,她仍是强颜欢笑地避开。

没想到,在这样的月色里,他这样地憔悴昏沉,却仍记得这件事。

“那些话要慢慢说,等你伤好了吧。”女郎终究只幽幽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