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武延秀阴沉一笑。
笑声未落,薛青山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同一刻,武延秀的箭终于射出,长箭带着锐啸猛向黛绮射去。
袁昇再次怒喝,袖中金笔探出,疾向武延秀点去。笔尖黄光骤闪,一条金龙飞蹿而出。他的画龙术往往要运筹多时才能施展,此时仓促而出,其实已是他本身道术的极致。
金龙才出,三道诡异的红芒盘旋而至,犹如数道罗网,将金龙网住。
嗤的一声,羽箭贴着黛绮的脸庞,射入了她身后的梅树。
袁昇浑身巨震,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忘了给你引见,这三位号称天罗三老,最擅长守御困敌的大天罗法阵。”武延秀好整以暇地又拔出了一支箭,“对不住,第一箭射歪了!当然,是本国公故意的。”
薛青山沉稳如岳的身形刚出现在庄园外,便见陆冲大咧咧地走了过来。
陆冲劈面便道:“薛青山,你叛出师门多少年了?”
“薛某当年只算自立门户,师尊不允,那是他眼界不高。”薛青山负手而立,森然道,“你见了我,也不喊声大师兄。”
“叙旧一句话就够了。”陆冲呸了一声,“叫师兄就更免了,直接亮家伙吧!”他的紫火烈剑已然出鞘,剑气却跟空中的细雪一样,缥缥渺渺,若隐若现。
“剑气深锁,不带一丝烟火气息。”薛青山微微一笑,“看来陆师弟的修为已不在我当年之下。”
“少套近乎。老子当日在宗相府混日子的时候,你不是左右都瞧我不顺眼吗?”
“你我同出剑仙门,你入了宗相府,却不投靠我,那也只能将你挤对走了。”薛青山的双掌缓缓扬起,一道剑芒在掌间飘忽不定。
“什么人?”薛青山掌间剑势疾起疾收,出其不意地劈向陆冲身边的一道白影。
那白衣人在片刻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陆冲身侧,此时也扬手挥出一道剑芒。两道剑芒在空中交错而过。
白影飘然闪开,与宗相府第一高手仓促过了一招,居然未落多少下风。
“灵虚门弟子?”薛青山不由凝起双眉。
“在下灵虚门掌教鸿罡真人关门弟子高剑风,师兄们都叫我小十九。”那白衣人是个极为耀眼的少年,双眸熠熠,英气勃勃,白面如玉,白袍如雪,挺胸横剑而立,便如四月初的那道明媚的阳光。
薛青山的长眉更紧。他也听说过灵虚门内除了号称门内第一人的袁昇,还有一位资质过人的“小十九”,没想到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少年,而从适才惊鸿一现的剑势来看,这少年委实是个劲敌。
陆冲满不在乎地摇着头:“路上遇见的,这小子偏要来立个功,好进辟邪司,我本不想带他来的,但那样他就要跟我玩命。”
灵虚门的十九弟笑得如朝阳般灿烂:“好在找到了你薛大剑客,现在我可以跟你玩命了。我们开始吧……”
驸马武延秀已拉满了弓,弓开如满月。
又是一箭呼啸而出,这一箭直贯入黛绮的肩头,伴着凄厉的惨呼,血花飞溅上天。
“住手!”袁昇口角又溢出一行血,声音近乎嘶哑。
“看着袁将军痛彻肝肺,真是无比惬意呀。只可惜,没工夫跟你耗下去了!她先去那边等你吧。”
大笑声中,武延秀弦如霹雳,第三箭呼啸而出,当胸透入黛绮,将她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那株老梅上。
这一箭快如流星,黛绮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最后的惨叫。
袁昇则已经放弃了出手,只是死死地盯着老梅前的那道倩影,一动不动。
三个红面老者相互递个眼色,呈丁字形逼了过去。武驸马布下的今日之局,便是先要射死袁昇的意中人,再乘着他心神大乱之际将其斩杀。适才交手数次,三老已明显感觉到袁昇罡气虚无,显是受过重伤。
哪知便在此时,砰然震响,梅园的角门被人震开了。陆冲带着灵虚门的小十九,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武延秀愕然回头,实在不敢相信,凭着大剑客薛青山之能,居然无法阻挡陆冲三杯酒的工夫。更让他吃惊的是,陆冲身后居然跟着两名黄衫侍卫,这是宫中龙骑内卫的衣饰,为首之人竟是徐涛。
“恭喜恭喜!”陆冲大老远地便向武延秀拱手,“恭喜武驸马大展神威,擒杀了太极宫妖案的元凶薛百味。”
武延秀正待呵斥他们擅闯宅邸,听得陆冲这句恭喜,彻底蒙住。
陆冲已赶到了老梅前,撤下了绑在黛绮身上的绳索,将血淋淋的“黛绮”扯了下来。
一瞬间,武延秀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被他亲手射死的人,确实穿着黛绮的衣饰,但却根本不是个美貌的波斯女郎,而是生着一张粗豪普通的脸。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薛百味薛典膳,明里是太极宫司膳司的妙手御厨,暗中则是他秘门中的高手清士。
但问题是,适才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绑在树下的就是那个娇艳妩媚的波斯女郎啊,怎么这时候忽然变成了一个矮胖厨子?
徐涛一脸惊喜地奔来,一把将薛百味的尸身抢过,仿佛看情人般左看右看,一迭声道:“多谢武驸马多谢武驸马,这贼子正是大闹太极宫的元凶之一,若是今晚再擒不到他,末将可就要脑袋搬家了。”
武延秀浑身僵硬,愣愣道:“怎么……会是薛百味?”
徐涛还道他是问薛百味的罪行,忙躬身道:“也是老陆提醒的我,去搜了薛百味的卧房,发现有两封笔记,都是泄愤之语,原来这厮是秘门清士,早就混入皇宫,计划对圣后图谋不轨!”
旁边的陆冲暗自一笑,心道:“袁昇的活儿到底细致,韦皇后苦心孤诣伪造的太平公主密信被他在最后一刻换成了薛百味的笔记,至于真假,反正也是死无对证了……”
那边徐涛又对陆冲连连点头:“多谢了老陆,你果然够朋友,这天大功劳,白白送给了我。”
本已蠢蠢欲动的三个红面老者尽数呆住。武延秀更是如个傻子般僵立在那儿,任由陆冲挑大拇指连赞他“智勇双全亲手射杀了皇宫第一元凶”“年少有为前程不可限量”之类的废话。
漫天细雪中,袁昇却已寂寞地转过身,出了梅园。在跨出院门的一瞬间,他冰冷的传音针扎般钻入了武延秀的耳中:“今日之局,还有桓国公的三箭,袁某谨记在心,来日必当奉还!”
两道娇俏的身影正在园外等着袁昇,正是青瑛扶着黛绮立在渐大的雪中。
“袁将军妙算。”青瑛笑道,“咱们的卧底帮了些小忙,到底还是袁将军传授的这道‘巧变仙’的妙法厉害。”
“我只听黛绮传授过一次,一些关窍刚刚明白。这才叫临阵磨枪、仓促上阵。”他温煦地望向波斯女郎,“你没受苦吧?”
又望见这熟悉的微笑,黛绮陡觉满腹委屈,哼道:“受苦了,为你受的苦!”
袁昇轻轻握了下她的手道:“没事,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仿佛是一道神奇的咒语,霎时间让两个人的心都温暖起来。
“想不到你们这么容易就摆脱了薛青山。”袁昇再望向陆冲。
陆冲拍了拍高剑风的肩头道:“你的十九弟帮了大忙。他路上遇见我,哭着喊着要进辟邪司。”
“小十九,你来得真巧。”袁昇向高剑风笑了笑,“为何要入辟邪司?”
“剑风见过十七兄!”高剑风恭敬执礼,随即昂起头,一字字道,“小弟一定要入辟邪司,因为我要给师尊报仇。”
袁昇望见那如星闪耀的眸间隐现的杀意,终于沉沉叹了口气:“好吧!”
高剑风笑了笑,但笑容不知怎的却有些阴郁。
“凭着你和小十九,居然就这么轻松地摆脱了薛青山?”袁昇再次望向陆冲,仍有些不可置信。
陆冲果然叹道:“我二人和薛青山根本没有动手,因为对峙之时,忽然又来了两人,一个是个乡巴佬模样的东瀛剑客,另一个却是个怪里怪气的天竺幻术师。这两人气机都极为古怪,显见修为深邃,看形势也是要与薛青山为难的。薛青山一见这二人,立知不敌,随即便飘然而退。”
一个东瀛剑客,一个天竺幻术师!袁昇双瞳一缩,立时便想到了那次被这两人追得误入怨阵的恐怖经历,登时心中大凛:难道是慧范到了?
凝眸看时,果见这两大高手便凝立在道前一株干枯的老树下。奇的是先前这两人不知隐身何处,居然难以察觉。
“我家主人,请袁将军过去一叙。”东瀛剑客大步上前,瓮声瓮气地道。
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却见路角一座八角亭下,端坐一人,一身半胡半道的打扮,满脸市侩笑意,正是胡僧慧范。
袁昇率着辟邪司众人走到八角亭前,东瀛剑客却干巴巴地一挥手:“只许袁将军一人过去。”
陆冲大怒,便待反唇相讥。高剑风甚至已踏上一步。袁昇却一笑:“你们在这里看看雪景吧。”大踏步走进亭内。
“好雪呀!”慧范向袁昇温然一笑,“如此好雪,怎能无酒?袁大将军智破太极宫秘符奇案,巧救波斯美女意中人,也该当尽一大觞!”
亭内的石案上,放着一大壶热酒。袁昇的目光却落在慧范的双手上。那双瘦长得有些过分的手慢慢翻出一卷古旧的书卷,那红琉璃轴在漫天白雪下显得分外醒目。
“又是这……天邪册?”袁昇冷笑一声。
“我喜欢叫它天书!”慧范悠然翻看书轴,径直打开了那绘着炼丹炉的首页,“现在,你终于知道这幅画的深意了吧?”
这幅炼丹炉的图页太熟悉了,袁昇已看过这天书三次,前两次都曾看到过这炼丹炉的图像。
“丹阁法阵内的丹炉……”袁昇冷笑道,“怪不得你会知道所谓的‘九首天魔’!原来你一直是秘门中人,天魔之秘才是你的毕生追求吧,锁魔苑内的九首天魔和《地狱变》壁画上的九道天魔幻影,就是你辛苦钻研出的成果?”
“那些只不过是天魔之秘的皮毛,犹如怪兽在月光下的影子,虽然骇人,但终究是影子而已。”
“你极可能是最早钻研天魔之秘的人,也早就知道了太极宫内的七星子阵……”说到这里,袁昇忽觉一阵毛骨悚然,“你,应该进过太极宫?”
“笑话!老衲的前身是大唐国师,现在也是韦皇后和太平公主驾前的红人,想进皇宫,还不是易如反掌?”慧范的老脸上再次闪现那种邪气的微笑,“身为鸿罡国师时,我便曾两次进皇宫给二圣祈福,还有一次曾在三清殿内住过数日……
“只不过三四个晚上还是有些短呀,许多秘门流传下来的机要都无法完全印证探查清楚。”慧范又有些怅然。
“所以你需要一个影子,替你去探查这一切。后来,你终于找到了秦清流。凭着你的三寸之舌和你在秘门内的隐秘身份,你很快就蛊惑了他,当然,也很快地毁掉了他……”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呀。”慧范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根本没有诱惑他!天魔之秘,本就是他毕生的追求,便没有老衲,他也会为之肝脑涂地。”
“可他遇上了你,险些死得形魂俱灭。”
袁昇死盯着那老脸上的神秘笑容,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忍不住叹道:“前两次烧毁册页时,你故意让我看到了首页的丹炉图像,想必也是你给我种下的一道迷魂种子吧。但这到底有何用意,只是让我愈加留意这座丹阁法阵内的丹炉吗?”
“大郎又在故作糊涂了。”慧范的笑容愈发深不可测,“天魔煞本来是我们秘门中最大的秘密,但近来,这个秘密因为秦清流的存在而保守不住了。他要独霸天魔之力,不自量力之至,连当年的知机子都从未动过这样的妄念!但偏偏他地位特殊,凭着圣后的关系,实在难以轻易除去。”
“所以,你需要我来留意此事,去削弱他、剪除他?”
“关键是,天魔煞锋芒直指韦皇后,预示着圣后有统御大唐的天命!这件事由你之口而告知天下,于圣后大为有利。”慧范已将那幅丹炉册页撕下,罡气运转,一道火光便在指尖闪现,慢悠悠道,“这些,本就是老衲在天邪策中的绝密安排。”
他屈指轻弹,丹炉页立时燃起了火来:“武驸马当真不自量力,居然想要杀你,我怎么能让你死呢?你可是老衲选定的天书见证者呀。”
看着那雪色中的红艳火苗,袁昇却觉得一阵深寒。这个老胡僧到底洞悉了多少秘密?
两人已较量了多次,每一次似乎自己都获胜了,但每一次慧范都没有输,甚至,他都看到了更为长远的大局之势。
慧范看似步步失策,但他的布局却又深远得可怕,犹如一发全发的机关术,虽然连遭阻隔,但机枢隆隆转动,依旧势不可挡,环环触发着下一个巨大阴谋。
“你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吧,天魔煞的秘密,由我之口告之天下!”袁昇阴沉沉道,“但我也已禀明了万岁!此事已在帝后之间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巨大裂隙,这对于韦皇后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万事都是福祸相依,岂可简单定论好坏。”慧范不置可否地诡异一笑,“哦,这天色呀,更大的阴霾,马上会接踵而来……”
大笑声中,慧范已站起身,飘然出了八角亭,瘦削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漫天飞雪中。
亭内石案上,那幅画已在火光中扭曲成了一团灰烬。
袁昇不由抬起头,但见漫天都是昙色愁云,雪变得更加细密,远处的亭台楼宇已模糊在一片凄黯霰雪中,似乎预示着更大的阴霾就要席卷整个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