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在别墅的大阳台上,吴右坐靠在舒适的沙发椅里,面色已好了很多。李可和安娜到来之前,他又在看一本《巨人的陨落》,可真是书痴,这个时候还看得下去。何翰也回来了,在旁边为他倒着茶。顾桃站在阳台的角上抽烟,可能是故意躲开吴右与何翰的交谈,也可能是在观察四周。安娜见何翰脑袋上贴着胶布,忙问出了什么事。何翰微笑,说中午吃饭在洗手间滑了一下,脑袋撞在了洗手池上。

安娜拥抱了吴右,拥抱了李可,就回房间收拾行李去了。

大家开始说正事。何翰已经查明,这事竟还是胡狼帮头目水王指使的。胡狼帮抓住了迈克的弟弟,迈克不做的话,他的弟弟就会被干掉。徐森死了,水王害怕燧石集团对他们下手,提前启动了这次刺杀。这个胡狼帮简直是疯了,这是和燧石集团开战呀?他们虽然是越南帮里实力最大的,却还不是燧石集团的对手。

“徐总死了,胡狼帮没了内应,他们敢和我们开战?”李可表示疑问。

“有什么奇怪?我们当年在唐人街也是光脚的,不也和当地美国黑帮开了战?”吴右看着李可说,“我不担心这伙亡命徒,但如果其他人和警方在支持他们,我们会很不利。”

令李可惊讶的是,吴右并没有下令大举反击,而是让何翰去和水王谈了。燧石集团接受了他们在泰缅边境走货的条件,也承诺按照一级代理的价格给他们供货。再说好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后,何翰要回了迈克的弟弟。大家暂时打消了担心,可以既往不咎、相安无事。

李可似乎懂了,迈克为了救弟弟晕了头,做了错事。杀手们杀过来他又不忍心,玩命保护吴右,其实是想以死谢罪。而吴右对这件事的处理令人敬佩,只是据说何翰和龙久用了一年多才把胡狼帮赶出泰国,这一下对方会喘过气来,将来又是个麻烦。看吴右的意思,他原谅了迈克。李可不敢乱讲话,就问起吴右后面的安排。吴右叫过顾桃,让他和何翰、戈萨聚拢在四周。吴右让李可开始启动对付孙和尚的行动,他认为这事很可能与孙和尚有关。徐森的反意不是一天两天,和我们的敌人八成都有接触,孙和尚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徐总走了,但我听进去他一些话。江湖在变,世界就是这样。十多年前,谁能想到我们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吴右说。

阿俊走来,说迈克醒了。得知他能说话,吴右建议大家一起去看他,反正事情说得差不多了。

迈克戴着氧气罩,脸上血色全无。见吴右来了,迈克流下了眼泪,撑着胳膊竟然想坐起来。吴右按住了他,说道:“你弟弟你别担心,他已经没事了,何总把他要回来了。”吴右摸了摸他的额头,迈克呜呜地哭着,什么也说不出。吴右看了李可一眼,又把眼睛挪开。

“我明白你的心了,你早点告诉我就好,我不怪你,大家也不会怪你,你弟弟已经没事了。”吴右安慰道。

迈克哭着点头,握着吴右的手,嘟囔着嘴。吴右示意众人到门口等他,他俯下身子,探头到迈克嘴边,频频点头。迈克很快又昏睡了过去,吴右随即出门,对候在门外的阿俊用泰语嘱咐了几句。

又回到阳台,吴右来回走了这么段路,已经满头大汗,毕竟快六十的人了。他们开始谈每件事具体的落实时间表、执行人员、配合人员和新闻准备,就像一部电影准备上线一样缜密。李可集中精力进入他的思维节奏,你是龙久,不能在这个时候无所建议。他提出做戏欺骗孙和尚的方式,和吴右上次说的一样,让外界认为吴右对自己因为一件事失去了信任,甚至走向对立。吴右微微一笑,说今天上午这件事就可以,你本来该去,但你没去,你们放出风去,就说没去的人都在被我怀疑。戈萨说这件事他去办,他是泰国人,当地人会相信他。但他还是需要一个铁板钉钉的理由,让人既愿意前来联络,又不会胡乱猜疑。吴右点了点头,让大家离去,留下了李可。李可拿过他的黑铁木烟斗,收拾干净了,填好烟丝,连打火机递给吴右。吴右抽了几口,吐出的青烟飘飘不散。

“龙久,你去给迈克两枪。”吴右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李可心里咯噔一下。吴右不是原谅了他吗?正当他要说点什么,阿俊急步走了过来,对吴右说:“迈克自杀了。”

吴右面露戚色,却并不意外,缓缓道:“我太了解他了,迈克绝不会让自己活下来……你去打迈克两枪,然后离开,江湖会知道我们因为迈克这件事翻了脸,你成了被怀疑的对象。后面几天你不用回来,也不要陪安娜。最好找些道上的朋友放放风,再静观其变。”李可愣了,阿俊也僵着脸。吴右在众人面前原谅了迈克,搞得大家唏嘘不已,却又让自己去打这两枪,还要背这个黑锅?迈克已死,打这两枪是假的,传出去却是真的。吴右不给他解套,自己就要永远背着打死迈克的这口大黑锅。

这是更深的默契?还是更深的圈套?

“外面情况明朗后,我会告诉大家这是我的安排。何翰刚才说不管怎样,我们需要干掉孙和尚、胡狼帮周围的一些小混混和小组织头目,给他们传递个信息。”吴右说,“我同意了,一边打,一边谈,是可以的。这次行动你躲开,顾桃和阿俊保护我就够了。”李可知道别无选择,就像只有吴右知道“他”是个警察一样。他掌握你的秘密,还要利用你的秘密,用这个秘密制造你的新问题。这是极致的信任,是只有你知我知的信任。这也是极致的控制,就像“他”是个警察只有吴右知道一样,他“保护”着你,又随时可以致你于死地。因此这种信任需要外部误会你,误会得越深,对你怀疑越甚,这种信任才显得更重要。吴右在这样的情况下迅速作出了判断,精准得严丝合缝,他猜到了迈克会自杀而没有制止,也许就是那时候想好了利用迈克的死来做这局。李可没见过这样的人,做梦都没梦出来过。

一阵热风吹过,李可却一身冷汗。

“委屈你一阵子。”吴右拍了拍他的手,“敌人觉得我们内部在分崩离析,警察觉得我们已经穷途末路,那就让他们都相信这一点,我们才有最大的机会。迈克这件事其实是小事,后面的才是大事。”

李可表示理解。见吴右又拿起了书,他便起身离去,走向迈克的房间。阿俊跟在他的后面,不远不近——他在整个集团都和人保持这样的距离。李可进了门,血腥气依然未散。迈克戴着氧气罩,斜斜地靠在床边,血从脖子正浓浓流下,在床上和地板上凝固着。他用碎玻璃割断了动脉,并没有人救他。这令李可双腿发抖,他真的是自杀的吗?李可深吸一口气,掏出枪,在迈克胸前连开两枪。枪声震耳,而李可竟不觉得。他擦去指纹,扔下枪走向门外。阿俊对他微微点头。惊恐的小庄站在门外,手在腰间停着,李可知道他在准备保护自己。小庄听到吴右房间里开枪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定有巨大的恐惧,以为龙久和吴右火并,而他要迅速决定站在哪一边?。

看来是自己这边。李可对他点头:“我们走。”

小庄为他拉开了车门,开回住处。小庄欲言又止,脸憋得要炸似的。李可告诉他自己打死了迈克,因为他出卖了教授,教授显然会不高兴的。小庄不敢多问,闷头开车。李可让小庄离去,不要太紧张,叫他时再过来。

小庄怯怯地说:“要不要我找些朋友来护卫?”

他摇头:“不要这么做,没有那么严重。”

做戏要做像,未来几天李可要刻意保持与集团的距离。集团内外的人很快会发现这个问题,嗅出奇怪的味道,他需要为此做好准备,并保护自己的安全。他相信吴右的判断,事发如此突然,他一时难以适应,不能预料这会给他带来什么。吴右安排了一个陷阱,搅动了一个漩涡,而他是漩涡中心的鱼饵……要赶紧和王干等人取得联系。

不对,联系他们干吗?又没有人要杀自己,也没准吴右还派人盯着他呢。李可心里盘算着,吴右的敌对势力如果上当了,该是悄悄来找自己,掏你的话、挖你的脚、试探你的虚实,这时候和王干等人见面,太容易暴露了。要有耐心,当孙和尚上了钩,李可可以告知吴右,光明正大地跑回江城去见王干。

顾桃第一个打来电话,气冲冲地说:“什么情况,教授说你把迈克打死了?”

“是,我觉得迈克不能原谅,留着他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教授不忍心,但我必须做。”李可在路上想好了这理由,听着也挺合理的。

“你真是的……你不杀他,迈克也活不了多久,何必呢?”顾桃话里都是关切的意思,这让李可很感动。如果这事是真的,他这么联系自己,是冒着犯吴右大忌的风险,顾桃对龙久真是没说的。

“你保护好教授,我也反省一下。”李可故作沉重地说。

“好,本来这几天还想和你喝酒聊点事儿,缓几天吧,有什么事你叫我。教授不会真生气,你是为他好,他会明白的。”

李可放下电话,想起来今天出了几身臭汗,他放了水,泡进浴池。点上一支烟,让自己放松下来,他要等待鱼儿上钩,等待吴右的计划实现。高温的水让心跳有些加速,他的眼前也恍惚起来,想起李进刚走,而自己其实没有为他做任何事。左右看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李可抱着头难过起来,气都喘不过来,眼泪落进浴缸,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恨自己没在逐鹿茶楼当机立断,乱枪干掉这些毒贩们,还被吴右救了性命,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他捶着头,揪着头发,不知如何排解这痛苦。李进,接受我的歉意吧,原谅我所做的事,一切事。

太虐了,李可从没有演过这么虐的戏。

水在渐渐凉去,他听见手机在响,就慢慢爬出了浴池。电话是安娜打来的,他想了想,没有接。他准备给自己泡一杯热茶,回身时吓了一跳,秦朗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面,拎着枪。他静静地看着李可,想必刚才的样子他都知道了。

“我听见你哭,是李进走了吗?”他问。

李可点点头。秦朗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又睁开。他拎着枪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又走回来。他刚才肯定是来拎着枪要收拾李可的,李可和安娜在河滩上相拥的那一幕,显然让他确定了一切。

“我答应过他,一定会保护他安全离开这里……”秦朗动了情,坐了下来,而他还握着枪,枪口指着李可。李可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还是挪开了几步,离开了枪口的方向。

“事发突然,他们今早才告诉我。”李可坐下抽烟,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当时我懵了,想告诉你,又想一个人消化下。后来一早就有事,发生了很多事,我还差点被打死……”

“你碰了安娜?”秦朗头也不抬地问。他对李可的遭遇看来一点也不感兴趣。

“是,在我知道李进走了后……”李可拿捏着说。

秦朗猛然拉了枪栓,枪口硬硬地顶在他的脑门上。李可竟不害怕,也不抬头,仍旧抽着烟。

“你是我你怎么办?李进走了,已经没有李进了,我就是李进!”他大喊起来。

秦朗瞪着他,眼珠子红红的。他放下了枪,叹了口气,慢慢走去屋角,坐下点烟。“我也不知李进是真喜欢她,还是为了他的任务。你看着办吧。可是他不在了,你还要继续留在这儿?”

李可松了口气:“今天上午我带人去解救吴右,曾一度想把他们都杀光,在警察面前扯个谎就过去了,去他妈的任务……但是我没有。王干说李进的车被人动过手脚,他是被害死的。”

“怎么,你想给李进报仇?这是你留下的理由吗?”秦朗歪头看着李可,显然他不太信。

“不管是谁,害死他的终究是这些毒贩子。”李可说着这话,心里却不舒服。若李进已经变节,害死他的是毒贩子,还是他自己呢?

“你再好好想想,告诉我一个决定,你还不知道你未来要面对的危险,也不知道吴右到底在做什么。我没想到李进会在江城被人暗算,而我不在那里……”秦朗说着,又走到李可眼前,“你要是还要待下去,要时刻准备最坏的结果,最好想象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你要是留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李进其他的事,否则你也不要问了……”

李可呆呆地站着,对他的话似懂非懂,还在纳闷时,秦朗要走了。“我会继续保护你,直到你离开。”他说。

李可很感激这个忠诚到古怪的人。秦朗说的“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他没有家人吗?他为何对李进如此在意?自己的生命里为何没有这样的人?李可坐在秦朗刚才的位置,喝着一罐冰凉的啤酒,他也需要思考,后面的事错综复杂,不能出错。为李进报仇最好的方式,是按照王干的期望将敌人一网打尽,修正李进的身份,给他以荣誉。李可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卧出了感觉,却仍是个演员,要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Lisa先来了电话,说孙和尚在找你,问要不要见个面。李可说可以,之前可以通个电话。Lisa说声明白就挂了,这职业女子什么事都拎得清,真是难得。李可惊讶,外部的外应这么快,似乎洞悉燧石集团的一切似的。

电话又响起,竟是何翰,他纳闷接起。何翰先是感谢了李可上午赶去救场,然后问到迈克的事:“你是为教授好,他会明白的。有几年没人敢动教授了,情况特殊,他的情绪你要理解,你毕竟跟他的时间短。”

这是一个坑。李可心头一跳,何翰定是要跟他说些有料的话。“嗯,您要多告诉我些经验。”他说。

“喝一杯吗?我俩有半年没一块聊天了。”看来他要见面说。

“您的伤?”李可诧异道。

“这算什么伤?不碍事的。”何翰说。

李可看了看表,说那可以。他们定在晚上八点在一个酒吧大厅里见面,李可查了一下,那是个并不高档的地方。想了想,他给吴右去了电话,汇报孙和尚的事。这一切变化和吴右估计的一样,当迈克被证实是出卖者,他对其他人的怀疑并没有因此消除。吴右对孙和尚的消息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是告诉李可该如何应对。只要说服孙和尚去到江城,这边对他的舆论攻击就会开始,让他不敢再回来,然后让江城公安将他和他的渠道人赃并获,他后半辈子就在牢里了。李可又说了何翰要见他的事。吴右说:“那你就去吧,何总心思重,出了这事睡不着觉的,他只是想看看你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不想我们之间出现裂痕。你最好多听少问不表态,他一直觉得你身上有很多疑点,还猜过你是大陆警方的人。我还不想让他知道。”

李可一一记下,问他还有什么叮嘱。

“我们很快得去趟香港。徐森不在了,这样的真空状态不能太久。”吴右第一次在龙久面前直呼“徐森”,以前都说“徐总”,这有点儿奇怪。

“澳门的郭老大已经在散布消息,说我们港澳地区的货品价格太高,要趁机占地盘了。”

郭老大?这又是谁?想必又是个狠角色,敢这样趁机放横抢吴右地盘的,确实不多。

吴右说:“这个郭老大曾经和我们干过一仗,被陈虎打了回去。双方都没死人,结怨不深。后来我们主动修复关系,给了郭老大很好的货和客气的价格,让徐森维护,多年来关系良好。这是健康的关系,也很脆弱,因为没有交情。徐森和胡狼帮的合作损害了这层关系,又将郭老大推向了集团的敌对面。”

“大会我想安排在11月14日,你知道就行了。”吴右突然说,“我已经通知了几个最重要的海外朋友,他们都认同这个日子。”

“他们都会来吗?”李可问。

“他们本人未必,代表人会到……李进,你要做好准备。”

“嗯,什么准备?”听他又说李进这个名字,李可心头狂跳起来。

“徐森走了,你来接管他负责的粤港澳区域,并取代他进入集团核心议事会,你的位置由顾桃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