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总的人,我和他交往很少,不了解。”他说。
吴右说这个杨彪很可能是大陆警方的卧底,不知是否来自于江城。上半年有两个在云南的运货通道被警方埋伏,几百公斤毒品在与代理商交货时被人赃俱获。戈萨查了几个月,很可能是这个杨彪向警方透露的。这话让李可又是一怕,这难道就是王干说的其他卧底?得知杨彪竟是何翰招进来的人,李可又纳闷。吴右表明何总还不知道杨彪的问题,他会在一个适当的时候告之。这是个不那么重要的人,有七成的把握就可以除掉,他不想惊动集团内部。
原来吴右让他回江城是为这件事?他装作深思熟虑,提出可让警方把杨彪故意暴露,他就不用回去了。吴右对此否决:“这个人必须干掉,马上做,既要给代理商一个交代,也要阻止大陆警方派更多的人来。”
吴右轻描淡写的话让李可心惊胆战,什么意思,他想让我去做?
“顾桃后天会去江城,安排好了之后会和你见面。不要再让杨彪回来了,也别让王干他们知道。”吴右说完,停顿了一下,好像知道李可要说什么似的,“如果这个警察不是王干的人,你就和顾桃一起处理吧。”
“王干知道了怎么办?”李可额头冒汗,这不合逻辑,吴右为什么让他去做这件事?
“让顾桃开枪就好,你可以对王干说并不知道当时的安排。”看来吴右早就想好了,他不该再问。
“何总找出我下面人的情况,您让他处理没问题。他的人您直接让我们去做掉,他会有意见吗?”他觉得这话挺漂亮的。
“这是我的事,你别担心。”吴右说完,挂了电话。
李可喘了口气,掏出烟来抽。他总是后知后觉,陷入“吴右原来是这个意思”的窘境,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太让他感到被动。告诉王干吗?李可头疼起来。不说显然不行,说了,又能怎么办?算了,睡不着了。马旭来电说顺道接他去仓库,李可便穿衣下楼,去餐厅里吃早餐。喝着咖啡,他盘算着眼前这一坨坨事情,看着眼前的牛角包发呆。
“哟,孟凡呀?你怎么在这儿呀?”一个声音从旁边喊过来,吓得李可直冒汗。他本能地扭头一看,是上一部戏的第二制片人刘浪,对面还坐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这小子怎么在这里出现?虽然只做了些狗血青春剧和鲜肉宫斗剧,这人却是圈里老炮,人还算仗义。李可和他无甚交情,那次和别人斗地主来了狠,身上的钱和微信账号的钱都输光了,就让他给自己转了两万块。
这笔钱他还没还。
没等他说话,刘浪已经冲了过来。他对“孟凡”大为光火,说:“你丫手机关机了,人也找不着,问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呀?你丫就为两万块钱搞人间蒸发?”刘浪坐在他面前,手指梆梆地敲着桌面,一脸蔑视。李可头大如斗。这可怎么办?接这话就是孟凡,还钱是小事,传出去就惹来一堆大麻烦;若装作不认,刘浪会以为他故意耍人,眼前就会没完。算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能认。
“您认错人了吧?我不知道您说的是谁。”李可作势看了眼自己身后,咬着后槽牙说。
“别操你大爷了,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为这点钱你丫犯得着吗?赶紧还钱,也没多少我就是觉得膈应,要不然我可告诉老方了。”刘浪不耐烦地说。老方是李可之前剧组的总制片人,和李可认识多年,也知道他在看守所里蹲号子。
“我确实不认识你,我也和你说不清楚,不然你可以报警,或者我叫警察过来。”李可装出愤怒的样子。刘浪果然不干了,站起来就要骂人。李可情知这戏演不过去,却完全无计可施。此时两个人推开了刘浪,让刘浪出示身份证,说他们是警察。李可定睛一看,是穿着便衣的马旭和鹏宇。他总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事儿有救了。
刘浪很是诧异,看了二人的警官证后,摊着手莫名其妙,还指着李可说你们应该抓这个骗子。鹏宇揪住刘浪对面的女人,让她也出示证件,并询问二人的关系。这脸蛋潮红的女人显然慌了,说和刘浪在餐厅里才刚认识。马旭冷笑一声,让这二人和他们走一趟,我们怀疑你俩在搞卖淫嫖娼。
太牛逼了……
刘浪脸色泛白,支支吾吾,要给自己的律师打电话。这俩警察才不管,直接将他们揪了出去。刘浪被带走前狠狠地瞪着李可。李可装没看见,继续吃他的早餐。吃完了他赶紧溜回房间,为刚才的事忐忑不安。刘浪兄弟,对不起了。这酒店不能住了。他退了房,收拾行李下了楼,订了不远处的另一个酒店。折腾死人了,还是睡会儿觉吧。
又是电话,是王干。“上午先别去仓库了,去看李进吗?”
李可戴着口罩和墨镜,随王干来到病房。李进还像上次见到那样躺着,脸瘦了不少,脖子上露出松弛的大筋。“虽然每天都有按摩,但不能替代锻炼,他的肌肉在萎缩,其实各方面也都有衰竭。”王干说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受苦了兄弟……”他说。
李可的心紧成一团,也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握住他的手。“我爸就是这么躺着走的,在床上躺了一年,各器官衰竭,死于各类并发症。”李可捏了捏他的手。曾经那么有力的手,现在像团棉花。“你知道吗李可,我总觉得他听得见我们说话。”王干说。
李可惊讶地看着王干,然后俯低身体,在李进的耳边说:“哥,听得见我吗?”
李进没有反应。
李可叹了口气,对王干说:“给他最好的照顾吧,拜托了。”
王干让他放心,说早上的事知道了。幸亏马旭和鹏宇赶到,而且一眼看出那对男女有问题,不然就麻烦了……他提醒李可再也不要去餐厅吃早餐。
“那他俩真的被抓进去了?”李可还是很愧疚。
“抓他们干什么?骂了一顿就扔在路上了。”
李可说了吴右早上的电话内容。王干听完沉默了几秒,他没有说这个杨彪到底是谁,只让李可下午到仓库训练。
又看了李进几眼,李可准备松手离去。可他突然觉得手里一紧,李进好像握住了他,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当他再摩挲那手掌,它又恢复了松垮的样子。是错觉吗?李可走一步回头看一眼,李进静静地躺在那里,并无任何不同。出了病房的门,他们拐向电梯口,迎面走来拎着塑料袋的琪琪。王干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李可明白他的意思,但刹那间来了脾气,猛地挣脱了他。他转身跟在琪琪身后走去。王干凶巴巴看着李可,李可却不管不顾,跟着琪琪又回到李进的病房外。
“是琪琪吗?”
琪琪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李可摘下了口罩和墨镜,对她微笑。“你……李可?”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葡萄似的,还没等他说“不是”,她已经一头扑了过来,呜呜哭着抱住了他。
这姑娘,就是这么个爆款。
他拍着她哭了一阵,慢慢推开,让她仔细看,李可还在病床上,眼前的是他哥哥李进。琪琪一下子止了哭声,一副活见鬼的样子:“你……可是……你真的不是李可?”
李可微笑着拉着她走到病房前,指着李进说:“你看,那是他。”
于是她又哭了,这姑娘……护士来给李进换床单和衣服,李可见情况不妙就说:“我陪了他好一阵子了,让护士先照顾他,我请你下楼喝杯咖啡吧,我知道你常来看他。”
琪琪看了“李可”之后,乖乖地和他来到医院对面的咖啡厅,一路上有机会就瞅他的脸,恨不得摸上来似的。他每次都对她微笑,这微笑不是他的,也不是李进的,是李可自己编出来的,他清醒克制,决不会露出自己原本的那副玩世不恭流氓成性的样子。果然,琪琪看了他几次,眼神就变了。
“你们是孪生兄弟?”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是的,李可没和你说过吗?”他故作惊讶。
“他从没说过他有哥哥,更没说过还长得一样。”
“我们的关系不是很好,我总是说他不务正业。”是的,李进就是这么说他的,这是对文艺工作者的歧视。
“他倒不是不务正业。”琪琪说,“他演戏其实挺好的,认真点早晚能成腕儿,可是他脑子里总是有乱七八糟的事,不大专心,也没有耐心。”
琪琪!才见“我哥”第一面,你就要开始批判,抖出我的老底吗?就因为他长得和我一样,你就要把我卖掉吗?女人呀!李可气呼呼地想。
“李可要是知道你这么在意他,会很感动的。”李可绷着脸说。
“他不会的,我也不是做给他看。”琪琪说,“喜欢他的姑娘不少,我还排不上号。”
琪琪的话让他一阵脸红。李可原以为她并不知道别的女孩子的存在,因为她从未提起。她和他在一起时只是温柔地存在,帮他看本子,帮他挑角色,给他找来对标作品中相应人物的表演技巧……原来这些她都知道?
“但是他出事了,只有你来看他。”李可捏着自己的脸说,心里一阵伤感。有一阵他特想知道他喜欢的那个二线演员姑娘是怎么想的,知道“他”植物人了之后,她难过吗?想过来看他吗?还是仅仅伤心片刻就和别人上了床?
咖啡馆里冷清无人,冷气开得过大,李可凉得起了疙瘩。他带琪琪到窗边一个位置坐下,这里有温暖的阳光,窗外有盛开的月季。他们点了各自的咖啡,得知她还没吃饭,李可给她要了一份丰盛的早餐。“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他说。
“果然不是李可,他从不吃早餐的,因为起不来。”琪琪说完呵呵直笑,阳光下的她煞是好看,没有经过刀斧修整的脸圆润自然,眼睫毛忽闪着,虽然眼袋略显肿胀,皮肤也不是那么好,他仍觉得好看。她瘦了,这一阵子真是受苦了。
“我这个弟弟呀,其实从小就比我聪明,就是人不太稳当,也爱慕虚荣。”李可拣着自己的缺点说,“打架的时候他躲在后面,领奖的时候他都冲在前面,要糖吃的时候干脆就背着我,还说是我让他去要的。其实我说他也有点冤,这家伙从小就是个好演员呢。”
琪琪哈哈大笑起来,嘴角面包渣乱飞着,问道:“那你们这对活宝为什么关系不好了呢?”
她问到了李可淡忘多年的事,是啊,他们为什么关系不好了呢?“我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演戏,演了个什么……《铜扇公主》?反正是个怪怪的电视剧。那一年我们俩的发小姑娘从国外回来,我们俩都喜欢上了那姑娘。于是一起开始追,我知道他在追,他也知道我在追,彼此都劝不退对方。他那时候已经开始跑龙套,演一场戏几百块,运气好一个月能赚好几千。我那会还只是穷学生,每个月的生活费都紧巴巴的,喜欢的书都舍不得买。那个姑娘好像是喜欢我,他使出浑身功夫也没招那姑娘待见,于是他使出了歪招,装作是我去约了那个姑娘,和她过了第一夜。”
琪琪愣住了。她费力地咽下一口面包,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发呆。“我知道之后非常生气,我装作不知道,也没有找他麻烦。我想姑娘既然知道了也没找我,而是仍然和他在一起,我就希望他们可以好好的在一起。后来听说她嫁了别人,李可又有了别的姑娘,我非常生气,打了他。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没那么好,这些年过去了,见面也是客气,彼此都没再提那回事。现在回想起来,那姑娘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只不过是初恋嘛,印象很深。”
这都是实话,当年他是干了这么一件很不要脸的事。李进在他左脸打了狠狠的一拳,让他肿了小半个月。虽然李可试图多次修复关系,李进始终冷脸拒绝,他对李可职业的厌恶可能也源自这里。当然,李可也觉得李进反应过度,以此为原点画了一个巨大半径的圈,将对他的一切不满都加倍砸回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羞辱和打击他的机会。李可不知为何要将这些告诉琪琪,说完之后他如释重负,像个坦白罪行的匪徒般等候着她的裁决。
“两年前,我和他在一个剧组拍戏而相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聪明机灵,自由不羁,很难想象他会对一个女孩有责任感,但我还是忍不住和他在一起。”琪琪并没有直接回应他,“尤其是一次我在剧组发烧了,他蹲在我旁边一晚上给我擦着汗,给我轰着蚊子。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蹲着睡着了,手里拿着毛巾,脸上都是蚊子包。我那一天就发誓,不管他怎么对我,我都会对他好。我相信他爱过我,虽然不是那么长久。他心地善良,他爱我的时候一定也是用心了。我也知道他和我不会长久,可我没想到……”
琪琪捂着嘴哭起来,眼泪掉进了咖啡里。李可心疼不已,给她递过纸巾。她擦着,抽泣着:“我也相信李可是爱你的。也许他醒来的时候会明白这一切,会和你一直在一起。”李可按捺着自己,不去抓她手。
“可是医生说他很可能再也醒不来了……”琪琪呜呜地哭着。她的样子勾起了李可心里的酸楚,令他顿时泪如雨下。他握着双拳克制着自己,眼泪打湿干裂的虎口。泪眼中,他看见阳光在她的头顶映出了彩虹,琪琪恍若天使……
琪琪见他也哭了,擦着泪说对不起。他多么希望时光静止,然而这谈话无法继续了,他生怕舌头抖出真言。早餐将完,他让琪琪不用总是来看“李可”,他已经安排好人日常盯着,“李可”会得到最好的照顾。琪琪问起他的职业,他说在东南亚那边做生意,大概一两个月回来一次。李可要了她的电话号码,也给了她一个只有自己用的泰国本地号码。琪琪愉快地记下了。
“我现在感觉到了,你不像他。你和他一样帅,但是比他踏实多了。”琪琪又笑了。
真是这样吗?只有装在李进的躯壳里,他才有这样的效果吗?李可沮丧着。她对琪琪大老远跑来江城看望“李可”的情意表示感激,再次劝她不用一直如此,毕竟她还有戏要拍,也别让北京的家人担心。琪琪说这没什么,她最近一直在横店拍戏,离这里并不远。
和琪琪分开之后,他立刻给王干去了电话:“让‘我’假死吧,这姑娘太受罪了!”
王干虽然有过这想法,这次却又否定了,他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再把李进转到部队医院藏起来吧。
李可又回到房间准备睡觉,他拉上窗帘躺下,看着吊顶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琪琪的脸。看着看着,那张脸又变成了安娜。你这个混蛋!他骂着,不知是骂着李进,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