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老大,给你惹麻烦了。”
李可沉思,这是英雄救美呀,李进可能就是看上他这点。“对方头目是谁你搞清楚,到时候我和戈萨老大说一下,无非还是钱的问题。”
“对方的头目……已经被我打死了。”小庄怯怯地说。
李可吸了口凉气。这可麻烦了,弄死一个黑帮的头目,还是越南帮的,在这么个时候,这可和弄死一个喽啰是两码事。他陷入犹豫,真的要管这事儿吗?有这个能力吗?真见鬼,当李进可真不容易。看着小庄那紧绷的样子,他知道这事“他”这个老大兜定了,而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而且他将这种老大的担待感演得淋漓尽致。“这事儿你应该先告诉我,本来没那么难,可现在你弄死了人,还是他们的首领,就难办了。集团现在这么多事,不能有任何闪失。”李可将脸绷得比陈宝国演警察时还要严肃。
小庄的脸红成一片,想必又惭愧又感动。李可觉得很爽,又感到戏有点重了。他忙将话题放轻松,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呀?姑娘人怎么样……老大们都这么做。小庄的脸果然活起来,像个酒桌上想敬酒的小鲜肉。李可又作势替他开车,小庄当然死活不让。
李可微笑点头,看着他的肩膀渗出隐隐的血。这是“他”的人,未来可能会很有帮助,要学着用他。李可日渐觉得,他的卧底工作绝不是做个蒙混过关的演员那么简单,而是要学会李进真切的本领,虽然没那么容易。他独特的身份提供了这种可能,只是每一项都要做得无懈可击,不能有任何破绽。
小庄按顾桃的指令将他送到一个黑乎乎的房子前。门口停了七八辆车,周围保镖林立。这么多车?李可吃了一惊,毒枭大会就这么悄悄开了?真要命,那我来干吗来了?他疑惑地下了车,走进那所房子,穿过长长的走廊,让几个保镖搜了身,进入了一间会议室。何翰坐在中间,周围是七八个奇形怪状的人,顾桃也在,却并不见吴右。见李可来了,顾桃让开了他在何翰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去。
“今天的见面,教授委托我和龙久与大家聊聊。”何翰对众人示意。李可忙双手合十,给在座的行了泰国的见面礼。
“知道,铁头是他杀的。”一个络腮胡子的家伙斜着眼说。这就是黑鱼,他令李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铁头怎么是我杀的,不是顾桃吗?李可看了眼顾桃,顾桃的头轻轻一歪。明白了,江湖上,这笔账算他的,因为这是个令人生畏的“好名声”,你只有干掉一个毒枭才会成为一个毒枭。人虽然是顾桃杀的,这顶“桂冠”顾桃却不敢碰,它只能留给“他”。
果然,其他人看李可的眼神里带了畏惧和尊敬。他看了看黑鱼,又看了看何翰,知道还轮不到他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他坐下来,要了一杯苏打水。他回想吴右上午的电话,确实他没说会来,在这个会上,何翰应该会代为转达吴右的意思。
“一个月不见,龙久兄别来无恙。”一个梳着背头的中年男子眯笑着说。李可想起这位就是李进材料里说的南海会头目,绰号“血蛇”,只向南亚卖海洛因的狠角色。当年吴右率众对众多老挝帮一战,他们站在燧石集团这边,也因此拿到了集团一级代理权,是龙久管理区域内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李可忙伸手和他握住,感谢他对自己和集团的支持,并感谢他提供开会的地方。
“大家好久没碰面了,教授本来想来的,不巧他感冒了,不太方便。”何翰说。
“教授身体贵重,通气的会他就不要来了。我们老大让我代为转告教授,我们缅刀帮今年仍然可以超额完成原材料供货,希望贵集团生意兴隆。”一个颧骨奇高的家伙端着茶说。李可不记得这个人,却知道这个缅刀帮。缅甸是最重要的罂粟种植地、鸦片生产地,也是燧石集团的海洛因原材料主供应商。缅刀帮的头目朗坤是金三角举足轻重的毒枭,据说和吴右私交很好。
“多谢贲隆先生,也请代为教授转达对朗坤先生的问候。”何翰对他举起了杯。
李可喘了口气,见黑鱼恶狠狠地瞪着他,就冲他淡淡一笑。这是谈大事的场合,这小子不会对他怎样。既然众毒枭都没有接他的话,血蛇还对自己尊敬有加,说明这事并不严重,至少不会影响大局。这些家伙都是生意人,明白这个道理。
血蛇撸起袖子,开始给大家泡茶。“我们都是教授的好伙伴,听他一呼百应的,你们吩咐就好。”一个面皮白嫩的老家伙堆着笑说。李可一眼扫去,他的档案在脑海中翻过。这是飞龙帮的头目“孔雀佬”,是李进在老挝最先收服的一个毒贩子,看衣着和气质,他像个鹤发童颜的基佬。孔雀佬的旁边坐着个胖子,很好认,这人绰号“孙和尚”,穿得也跟和尚似的。孙河尚控制着泰国众多的夜总会和地下赌场,也控制着很多慈善机构。他们自己也生产各类毒品,但主要依靠燧石集团供应,是燧石很重要的合作伙伴,吃货的大客户。孙和尚与吴右不同,他那些慈善机构名不副实,捐点什么就会从别处搂回更多。据说他喜欢搞小男孩,江湖名声不好。
见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何翰点出正题:“和大家已经通报过一次,我们集团想开一次会,邀请亚太地区的十多家大客户派人前来。教授说能请他们来并不是我们集团面子多大,而是大家在东南亚确实做得出色。这几年大家又合作融洽,相安无事,拧成了一股绳,连南美那些家伙都敬我们三分。只要保持这个态势,估计很快连欧洲都会和我们做生意。大陆常说稳定压倒一切,我们也觉得如此,稳定才能发展壮大,这是这次大会的前提……”
除了黑鱼歪头撅嘴不表态,众人都频频点头,真情假意先不管,何翰这番话说得很赞,谁听了都该点个头的。李可瞟着何翰的脸,还以为他不爱说话呢,这不也出口成章吗?
“话是这么说,可你们为何要破坏这种稳定,乱杀我们的兄弟?”黑鱼打断了他,“动手之前也不和大家打声招呼,说明原因。让一个大陆来的外人去干,干完了就把铁头的地盘收了,还给了越南人,这怎么稳定?你们这么厉害,还和我们谈什么?”
这家伙真是豁出去了!李可倒吸一口凉气。黑鱼极其无礼的质问,把他这个“外人”也捎带了进去。这小子够狠,一句话得罪两个人。李可看了眼何翰,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真是好定力。
“你既然说了,那我就向你解释一下。”何翰点了支细雪茄,不紧不慢地说,“首先,龙久在我们集团已经五六年了,位置很重要,在我们集团不是外人,对大家也不是外人。第二,铁头早对我们有所挑衅,半年前就对我们动过手,所以被龙久打了一枪,这大家也都知道。第三,本来在大家调解之下,这事儿应该过去了,铁头却依然得寸进尺,他先是买通了我们下面一个人,成了安插的奸细,又狮子大开口,要出我们不可能给的条件。这些也都罢了,他还在谈判桌上用枪指着龙久的头,逼着他给出条件。这事儿我忍不了,你们谁能忍,可以告诉我。”
何翰环视众人,他们或面面相觑,或低头喝茶。李可随着他的目光四周看着。其他人似乎眼熟,但真想不起来。黑鱼却没有服,冷笑着梗起脖子说道:
“大家制定的议事规则,遇到这样的事儿不是要商议吗?要举手表决吗?你们就那么确定那人是他的卧底?有证据吗?铁头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你们没有给他任何交代,给谁谁不急?人杀了,还把铁头原来的货一把给了白江那兔崽子,这让大家怎么想?铁头该死是他的事,你们已经违背了跟大家的约定,大家怎么再相信你们?”
图穷匕见了……相较铁头,黑鱼的狠绝毫不逊色,竟在调动同行们对付燧石集团,当面挑战何翰。这股劲来得太猛太愣,会议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一大堆黑帮电影的画面涌进李可的脑袋,这是该撕逼的时候了,桌子底下说不定粘着一排手枪。他真的去摸桌子下面,没有……
“吴右张口和平闭口友爱,可招招都这么不讲理,有几栋大楼就了不起吗?”坐在黑鱼旁边的人说。
“你们的话有点过了吧?敢这样说教授,胆子不小。”缅刀帮的贲隆咬着牙说。
何翰盯着黑鱼旁边的这个人,脸色未变,眼神却杀气四溢。李可真担心他掏枪杀人。何翰竟然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参谋,眼都不眨地看了几十秒。这无声的压力让黑鱼和他的参谋都脸白起来。何翰慢慢伸手入怀,掏着什么东西。在座各人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掏枪干活儿。何翰掏出来的只是一张纸,是蓝桑坤给李可的那张单子。
“黑鱼,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们在你身边安插了奸细,可以随时处置,也不需要向我们出具证据。这是铁头那批货的单子,你们说得没错,这笔货金额不小,但我们这六成货本来就是赊给他的。我们是给了白江,却不是白给。白江上午对我们表了态,他愿意把这个区域的利润和我们集团四六分成,这是我们所有的一级代理中,条件要得最低的一个。教授让我告诉大家,未来三年,我们这六成利润也不会独享,我们愿意和在座各家均分利润,就从这一百八十公斤的货开始。”
李可心中激动,原来他对那批货的傻逼白送,竟成了好事……白江真是个懂事的毒贩子,这是投桃报李,真是给吴右和自己面子呢。他感激地看着何翰,也没想到这个人如此大气。龙久伤了他的侄子何雄,他还这样护着“自己”?宽宏大气和残忍阴毒同时集中在这样一个“钢琴家”毒贩身上,这等角色自己怎么能对付?
黑鱼看了这张纸,听完何翰的话,闭了嘴。血蛇严厉地对黑鱼说:“黑鱼,你要真是信不过教授,这一份你就别占了,以后也别和大家一起玩了,怎么样?”
“就听教授的安排吧。”黑鱼又看着李可和何翰,“两位老兄,我说错了话,改日登门赔罪。”
李可正想欣然接受,却见何翰脸色铁青,忙把舌尖上的话咽了回去。
“你也不用登门,大家都很忙。你的参谋刚才说教授的话,我不能接受。你要是真心赔罪,就把这件事当着大家的面处理一下吧。”何翰淡淡地说。
黑鱼的参谋瞬间脸白如纸,他看着何翰,又看看黑鱼,乞求般嘟囔着嘴。众人冷冷地看着黑鱼,一言不发。
“敢胡说八道,就不敢留下舌头?”贲隆眯缝着眼说。
金三角的缅刀帮加了磅,黑鱼倍感压力,又颇觉为难。看着何翰死神般的眼,他无奈扭头,对这参谋说:“趴在桌上,把舌头伸出来……”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参谋的头上流下来:“老大,是你让我……”
黑鱼却不容他再说,一把将他的头磕在桌面上。一颗断牙从他嘴里蹦出来,参谋疼得咧开了嘴。黑鱼抄起血蛇面前的茶刀,伸进参谋嘴里一挑又一扎,刀尖穿透了他的舌头,黑鱼将茶刀往下狠狠一按。在参谋的惨叫声中,黑鱼将他的脑袋重重向后推去。噗嗤一声,人躺下了,一截血糊疵拉的舌头被钉在了桌面上。
黑鱼拱起手,对何翰致歉。李可看着那截血红的舌头,双耳在嗡嗡作响。顾桃叼着烟看着这边,一点都不惊讶。
“有了新参谋后,你最好先教会他如何尊敬教授。”何翰说罢,对黑鱼端起了茶杯,黑鱼赶忙举起。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
李可终于松了口气,没事了。
在李进留下的材料中,何翰比吴右小五岁,吴右在唐人街混到第四年、与黑人帮派开战的时候,何翰加入了。从那时起,他就是吴右忠实的伙伴和好参谋,在多次与其他团伙的火并中层出好计,是纽约华人黑帮中的阴谋大师。吴右与纽约各类黑帮的地下战争打了整整一年,何翰战功赫赫,还周密稳重,从没有被警方抓住过把柄。燧石集团有今天,他功不可没。徐森将龙久引进了集团,却是何翰遏制了龙久继续上升,将他锁死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从毒贩的角度来说,何翰的谨慎完全没错,他对龙久的怀疑是对的。龙久救了安娜,废掉了何雄,上位到集团核心圈之后,他和何翰的关系却降至冰点。何翰几年来处处盯着龙久,是李进在卧底工作中最担心的人。
这一刻,李可算是开了眼。李进对何翰的描述,没有半句夸张。
晕死过去的黑鱼参谋被抬了出去,人估计死不了,这辈子却成哑巴了。几个老妈子进来擦了桌子,拿走了舌头。李可斗胆示意墙角也有些血迹,血蛇说她们都是聋子,听不见的。
“再换一套茶具来……”血蛇对门口示意。
“何总,会议的日子教授来定,我们一定配合。但眼下有些棘手的问题我觉得需要解决,不然我们心里没谱。”孙和尚说了话。
“您请讲。”何翰手一让。
“大陆那边的公安最近活动很频繁,据我在那边的眼线说,他们已经掌握了这边不少渠道的情况,搞得我们这三个月不敢走一包货,黑鱼一批货还被灭了。泰国警方迫于中国警方的压力,正在把我们的渠道进行压缩,也保不准他们在筹备大的行动。这个隐患不除,开这个会有危险。”孙和尚说。
李可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毒贩们也不只是闷头发财,耳目也灵通得很。可是,他们如何对抗警方,尤其是中国警方呢?
“孙老,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泰国警方我们可以有所影响,大陆却是两码事,这您应该知道。”何翰说。
“是的,我们影响不了他们,但可以打乱他们的节奏,干掉其中关键的人。”孙和尚说着,原本温和的眼发出了凶光,“大陆几个南方警局没法得到泰国警方的合作,据说在单独悄悄行动,想阻止我们的货进入大陆,还派了一些线人到我们的组织里。泰国警方我们不敢碰,大陆来的有什么所谓?龙久兄这么利索的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干掉其中一两个头儿,打乱他们的节奏就行了。不然任他们胡来,教授头疼,我们也都没好日子过呀。”说着,孙总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相片给大家传看,“就这几个,都是大陆南方几省禁毒大队、支队的主要负责人,我们调查过的。”
李可拿起照片一张张看,前面的三个都不认识,最后的一个吓得他险些叫出来。
是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