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
顾桃拍了拍李可的肩膀,说明天就得带他去医院,先去脑神经科,再去骨科,有必要再去趟精神科。李可说是在飞机上被空调冻的,现在还没缓过来。走了这么久攒下一堆事,回头再说吧。看着顾桃和小庄,李可心里又略“踏实”了些。这是两个杀人无数的黑帮骨干,他们在,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带枪了吗?”李可忍不住问。
“不能带,要相互搜身的。”顾桃说,“放心啦,铁头想拿命从我们这换钱,还得求你帮忙,不会乱来的,你打他那一枪成了缘分。”
李可点了点头,一身的鸡皮疙瘩奇痒无比。“教授什么意思?”他问。
“他会告诉你的。”顾桃笑眯眯地看着他。李可紧张起来,说错了什么吗?他突然明白这可能是毒贩子的规矩,有些事再熟也不该问,有些事能说也不该说。顾桃可能知道吴右的想法,也接到了明确的命令,但是吴右并不希望他现在就知道,于是顾桃只能礼貌地把答案藏在微笑之后。他虽然是行动队总管,但级别低于还负责其他业务的龙久。但是向龙久汇报具体工作,并不等于一切都要告诉他。如果这命令来自于吴右,更是绝不能告诉他。这是燧石集团的职场政治,毒品江湖的潜规则,一个动作都不能错,而王干他们并没教过……很多事看来要从头学起。
穿过曼谷市中心没多久,车来到一处典型的泰式餐厅和会所,看地图似乎离李进的住处不远。李可下车四顾,心里阵阵发毛。几条丑陋的野狗卧在椰子树下的影子里,呆呆地看着他。门口站着些不像黑帮电视剧里的人,人形齐整,各在一边,想必有“自己人”,也有铁头的人。三人下了车,慢慢走向房子,两边的人都向他俩点头致意。李可戴起墨镜向前走,对这些尊敬故意视而不见……戏里都是这么演的。顾桃更是如此,叨逼叨和他说个没完,却是和眼前无干的事。
“我劝你呀,还是早点娶了安娜,兄弟们也吃一颗定心丸。安娜这么喜欢你,教授也信任你,兄弟们也服你,还不趁热打铁?这事早点定了,里里外外也能安分很多。太子一日不立,朝无片刻安宁呀……你就说那个林苏,和安娜哥哥长、妹妹短的,人看着老实巴交,可为啥我就觉得他肚子里琢磨着别的事儿呢?”
李可哼着哈着,纳闷这一脸悍气的家伙怎么如此婆妈,这大大毁掉了毒贩们在他眼中的狠绝形象。门里出来一个光头猛男。他穿着黑底金边儿的圆领衫,面容凶悍,肌肉结实,一条红蓝宝石相间的金链子绕在脖子上。他让李可一哆嗦,可这人远远地就喊了一声“萨瓦迪卡!”然后双手合十,叫起了龙哥。想必这就是被龙久在脑袋上打了一枪的铁头。差点被“我”打死,如今竟如此热烈地欢迎我?毒贩们的世界搞不懂。铁头引着他俩进了门口。手下彼此搜完身,再往里走,就到了会所宽敞的内庭。这个时间不是饭点儿,全无餐客,舞台上却有泰国歌舞的表演。乐者穿着奇怪的装束盘坐在地,敲打着李可从未见过的乐器。简单到乏味的节奏中,浓妆艳抹、穿着金缕华服的舞者在慢慢蹦着,手指翻来翻去,分不清是男是女。李可看了眼顾桃,他却仰着头背着手,看着树上结着的奇怪果子。
穿过主厅,沿楼梯上了三楼,他们到了阁楼后的露台。露台巨大,一条长桌上刀叉齐备,开了瓶的红酒正在倒进漂亮的醒酒器。从这里掠眼看去,夕阳将落,湄南河弯曲而去,曼谷城云水相映。而李可无心欣赏,只小心瞥着周围环境。对面还有两个铁头的随从,长得都和横店看守所里的那些人差不多。他们没有堆出刻意的笑,结实的肌肉在霍霍跳跃。这顿饭不好吃,尤其是在一个高处的露台上……
顾桃却毫不在乎,一屁股坐在李可的左边开始点菜。小庄坐在了李可右边,棱着眉毛盯着铁头的随从。铁头坐去了对面,打开一盒雪茄,挑出两根咔咔地剪开递来。“这是我刚买的好货,几位尝尝?Cohiba长矛款,我帮朋友订了二百万美金的货,自己也留下了一批,够抽大半辈子的了。”
二百万万美金……李可想起了Lisa的话,这个扣儿在这里勾上了。他微笑接过,点着、吸上,脑海里扫过各种电影片段,挑出了周润发在《喋血双雄》里的表演。他跷腿夹烟地靠进椅背,弄得目光游移、身姿潇洒。他很快发现这有点过,担心偏出李进的轨道,于是又坐直了,煞有介事地看着雪茄,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伤口还好吗?”
铁头哈哈大笑道:“伤口当然好了,就是子弹还在里面。医生说取出来比留在里面还危险,我就没让他们把脑袋劈开。老兄呀,你这一枪是缘分呀。伤好了之后我就琢磨,你说拼死拼活的有啥意思?咱们还都是华人。你打我一枪,我给你一刀,有啥事不能喝个酒解决的?这颗枪子儿随时会要我的命,我就每天吃喝玩乐,还搞女人,搞了一个又一个,可我就是不死,还精神头越来越足了。以前我经常偏头疼,现在头也不疼了。龙哥呀,你这一枪是给我治了病呀。”
李可抽着雪茄,掂量着他话里的意思。没有谁会这样热爱差点把他打死的人的,这个铁龙若不是为了钱,定是要和龙久拼命的。因为并无其他宾客,菜上得很快,眨眼就是一桌子。小庄低头吃着,眼都不抬一下。李可觉得该说点什么,可他实在不知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顾桃总说吴右会告诉他们怎么谈,可是为何没有呢?
二百万美金……
李进会拿这笔钱吗?不管他拿不拿,对李可却是两回事。高抬贵手、拿了又怎样呢?猛然升起的贪婪像被窝里按不住的小猫,瞬间让他热起来,刺得他浑身酸麻。不行,这是错觉,这笔钱是一块有毒的饼。李可提醒着自己,拎不清其中利害,就别胡思乱想、随便张嘴。
“呀,后来我就想,你打我这一枪其实不是害我,而是帮我。我以前管你们要几个市都不敢开口,现在我可以要几个省,因为你们一定会相信我呀。我这么一个时刻都可能嘎嘣死了的人,就是要最后折腾一下。什么山头呀,帮派呀,我真的已经厌烦透了。”铁头笑着示出钱包里的全家照,说又娶了第五个老婆。李可微笑着点头,看着那一照片婆娘和娃,不敢多说半个字。
“龙哥,教授什么意思?你既然来了,总得给我个说法?”见他哼哈没完,铁头声音渐冷,脸还在笑着,眼里却发出吓人的光。李可见过这种眼神,比这凶恶的也见过,可那都来自于老戏骨的戏……铁头点出了正题,他歪着头,嘴里的雪茄冒着枪口般的烟。铁头在等龙久的答案,但是这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假龙久没有回答他,谁他妈的也没告诉他该怎么说。
“你别急……让我抽完。”李可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蹦出来的,它确实从嘴里说了出来。他还夸张地吐出一口,挤出熟练的笑。他的腿并得像初次约会的女人,紧张中尿意泛起,小腿肚子阵阵生疼……还抽个屁的雪茄。
果然,铁头的脸色闪电般切换了。李可觉得他真是入错了行,这是块演反派的好料。“我就知道龙哥够意思。你是爱憎分明、有情有义的人。这一枪你没打死我,就一定会给我个说法。”铁头起身给他倒着酒说。
服务员上菜迅速,眨眼就是一桌子。“他刚到机场就被我拉过来,你别不懂事儿。”顾桃吃着菜轻松地说。他这副高姿态令李可羡慕,如此气定神闲,像真来吃饭似的。李可立刻从他身上开始汲取营养,复制着他身上的镇定和从容。
“桃哥说得在理,酒满上,满上。”铁头说罢又要给他倒酒,这家伙根本无心吃饭。
“你坐下,我们聊事情。”顾桃毫不客气地板着脸。李可侧过脸去问了第三次:“教授什么意思?”
顾桃没有再躲开这问题。他捂着李可的耳朵,轻轻说:“我点的菜里有一道叫菠萝鸭,就是桌上那只离你最近的鸭子。鸭肚子里有一只上了膛的枪,教授就是这个意思。”
知道什么叫平地惊雷吗?
李可脑袋里轰然一声,眼前又一亮,再陷入全黑。耳朵里电闪雷鸣,肚子里兵荒马乱。这是让我杀人吗?让我把手伸到一只热乎乎的鸭子里,掏出枪,对着他们三个脑袋一人一枪?李可没看过这样的电影,也没见谁这么写过。刚下飞机才几支烟的工夫,就要让他亲手击毙三个毒贩子?
他好想念横店看守所那个菊花将爆的夜晚。
铁头猛地站了起来,可能是顾桃和李可耳语的举动激怒了他。“龙久,别那么不痛快,你从大陆刚飞回来,我可是刚从火葬场爬出来。你给个痛快话,福建、浙江和山东这三个省能不能给我?你们每年捐出去那么多钱,就不能给我们这些江湖兄弟多少赚点儿?我脑袋里这颗子弹,难道值不了三个省的代理权?”铁头指着脑袋哇哇喊着,眼珠像要掉在桌面上似的。
紧张中,一口浓烟呛进了肺,李可咳得翻江倒海。“铁头,看来这一枪没把你的脾气打掉呀。”顾桃冷笑道。他拍着李可的背,看着他。李可知道他在等什么。那只烤焦的鸭子歪着头对着自己,似乎在等着他伸手。
“龙久,你们玩儿我是吗?”铁头瞪着眼说。
“我俩都很饿,你就不能让他吃两口再说?”顾桃依然冷着脸,手伸去鸭子掰下了一条腿,递给了李可。他似乎很生气,和铁头嚷嚷起来。铁头却没有再买顾桃的账,他骂骂咧咧拿起手机,一拉一扭又一拉,手机竟然变成了一把古怪的手枪。它又黑又扁,圆珠笔粗的枪管嵌在其间,乌黑黑地指着李可的头。
美剧里都没见过这个……
李可的下身一阵热乎,有东西顺着西服裤管儿下去了。他心跳如重鼓,脑浆子都在跟着一起震动。顾桃摊着手和铁头争吵,而李可一句也听不见,也想不出任何可用的表演桥段。怎么演?演什么?被枪指着头的戏在哪儿?小庄坐在原处,藏在桌下的右小臂紧绷着,右手一只餐刀似乎随时会掷出。李可很想做点什么改变这可怕的局面,没用,他被这支奇怪的枪定在了座位上,生命都像停住了……他第一次被一把真枪指着头。
“砰砰砰!”三声枪响,声音大得可怕。李可眼前又一黑,本能地捂头,身体一阵痉挛。完蛋了,三颗子弹将穿过他的身体,或许还有脑袋……
可是这并未发生。李可睁开眼时,面前的鸭子屁眼儿冒着青烟。顾桃的右手还在鸭肚子里,左手夹着雪茄。铁头瘫坐在椅子里向后仰去。他的一只眼被打碎,鲜血糊满了胸前的宝石金链子。另外两人也是或倒或趴,他们的血和脑浆溅满了阳台上的花朵。空中飘着淡红的血雾,逆风吹回来一些,不冷不热地糊在李可的脸上。楼下舞台上的歌舞声并未停歇,好像还大了不少,李可知道这是安排。
三枪在鸭肚子里连发,顾桃瞬间打穿了三颗脑袋。他左手的雪茄烟灰此时掉了,在桌面上碎成一摊,融进了流过来的脑浆中。
李可的下面开了闸一样哗哗的,像要把浑身的汗都尿出去一样。还好脚下是木格,尿液估计渗去了楼下,还好穿了黑色的长裤,还好今天飞机上喝了很多水而且在机场撒了个尿、没有那么大的尿臊气……
“你怎么了?和他逗什么?他真开枪了怎么办?”顾桃擦着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外面突然又枪声大作,李可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是弟兄们在处理铁头的人,我们早安排好了……”顾桃揣好手枪,“这兔崽子,挨了一枪却没长记性,本来是把人情牌,非要演成逼宫戏,可惜。”
李可尿完了,他并不觉得耻辱,只觉得一阵放松。为了掩饰,他将一杯冰水打翻浇在腿上。小庄赶紧递来了纸巾。这家伙在顾桃开枪的时候一动不动,只在右手灵活地旋转着那把餐刀。幸好他只盯着眼前的三人,没看见地板上那条渗下去的小溪流。顾桃拿出他的新手机开始拍照,他凑近几颗血肉模糊的脑袋。“嗯,像素很不错,反应很快。”这个变态佬呀!拍了几张后他的电话响了,他接起后递给了李可,说道:“你没听电话?教授问你呢。”
李可恍然想起,刚才手机一直在裤兜里震着,而他竟吓得忘了。接过电话,他咬了咬舌尖,仔细听着。
“忙完了吧,安娜准备了晚饭。”吴右的声音低沉和缓,透露着一种奇怪的威严。
“好的,这就过来。”李可几乎字字咬着李进的口吻。吴右“嗯”了一声,挂了。
“小庄,这家伙没死呢。”举着手机拍照的顾桃指着铁头说。李可又吓了一跳,铁头的身体果然在微微摇晃。真是奇怪,太阳穴里一枪没死,从眼睛打穿了后脑勺,这家伙还没死?李可吓得站不起来,生怕铁头后仰的头抬起来再瞪着他。
小庄慢慢起身,走了过去,站到铁头的身后俯身去看。刀光一闪,他手里的餐刀扎进了铁龙的另一只眼。铁头剧烈地晃起来。小庄拿过大烟灰缸,将进去一小半儿的餐刀敲着,当!当!当!直到只剩半根烟那么长的一截。铁头不动了。“拿枪指我老大的头?再给你一条命也活不了了。”咣啷一声,小庄扔下了烟灰缸。
“走吧,去教授那儿。”顾桃系上西装扣子说。
李可挣扎起身,一阵海风吹来,差点摔倒在地。为了掩饰失态,他强迫自己进入一段叽叽喳喳的表演,是《低俗小说》里萨缪尔·杰克逊的一段。他显出一副早有预料和百无聊赖的样子,甚至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眼前的鲜血、脑浆和尸体令他反胃,他咬着舌尖劝说自己,这是戏。满桌的狼藉只是道具组弄出来的,横流的血只是染色的糖浆而已。
“你说,这家伙真的敢向我开枪?就用这么一个玩具?这么一个娘们儿都不怕的小东西?”入了戏,他便自如起来,不屑地指着铁头的尸体,“我不是不想杀他,可让我把手伸进个鸭肚子里去,热乎乎腻乎乎油巴巴的,没准还塞着几根葱,真恶心。再有这种事儿,能换道菜嘛,你给我上一锅米饭也行呀?”
这段打趣味十足的表演让李可肌肉放松了,眼前发亮了,微笑也浮上了脸。这是奇怪的感觉。看着小庄欣赏的表情,他知道演过去了——进入表演,进入角色和台词,管它身边发生什么。他必须要入戏,进去了,恐惧会离他而去,难题也可能迎刃而解。
“怎么你还被撞出毛病来了?你用奶油蛋糕糊死那个老挝佬的时候,也没见你说腻呀?”顾桃挤着眼睛看他。出得门来,一伙人正在往冷冻车里扔尸体,有几个在对李可点头。李可认得这是龙久主管的行动队骨干们。铁头带来的人也全部被干掉了。顾桃说这酒楼是戈萨名下的,铁头并不知道,所以才有这番周密安排。李可跟着顾桃上了车,夸张地捂着脑袋,说他被顾桃那几枪震得有点头疼。
“鸭肚子里放把枪,从屁眼儿打出去,亏你想得出来……”他摸着头点起了烟。好了,表演该结束了,李进应该不会这样没完没了。他调整着情绪,肚子里做起新的功课。一会儿和吴右该说什么?汇报什么?又该用谁的表演来过关?
还有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