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野就躺在炕上,脸色有些憔悴,眼睛发黄,嘴唇没有血色,很虚弱的样子。见我们进来,挣扎着欠起身,说:“季警官,你们坐,快坐下暖和暖和。”季强说:“你病歪歪的,就别起来了,我们随便看看就走。”
屋子里弥漫着烧羽毛和烤肉似的焦糊味道,我皱皱鼻子,说:“什么味啊?这么呛人。”于银宝也接话说:“就是,炕上还躺着个病人,这种味道怎么养病啊?”张帆有点不大好意思地把一盘黑糊糊的东西端到我们面前,说:“是这东西的味,闻起来呛人,吃着可香呢。你们也尝两个。”我见那盘东西蔫头搭脑地像一堆烧糊的小鸡仔子,吓得用手一推盘子,说:“你怎么乱吃东西。”张帆解释说:“是麻雀,我们农村长大的孩子,就好这口,冬天下雪的时候在院子里支个筛子,运气好的一下午能扣十几二十只,扔到灶坑里一烧,香着呢,现在的烧烤哪能比得上这味道纯正。麦野这些日子病殃殃的,不知怎么想起这口来了,我就替他烧几只。”季强说:“你们多大人了,还搞这东西,就算想吃,洗干净了,放点油炒一炒,不比这个强。”张帆说:“炒的还是不比这个,原滋原味。”说着剥开一只麻雀,一边剥一边哈着手指头,少顷露出里面的肉来,鲜红粉嫩,热气和香气都蒸腾出来。张帆用两根手指搓着,递到我眼前,我向后一躲,指着于银宝说:“给他吃,他嘴壮。”
于银宝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撕下两条肉塞进嘴里,才嚼两口,一双缝眼就瞪起来,勉强可以看得见瞳仁了,可见他惊奇的程度。他几口吞下一只麻雀,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好吃,山珍,好吃。”大家看他的样子都笑起来,张帆又剥开一只给他,于银宝用手挡回去说:“别再诱惑我了,没见我老板在这吗?多吃多占,就算腐败了。”张帆笑笑,又让了一圈,大家都摆手。
我想别光顾着吃麻雀,把正事耽误了,就问麦野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看过医生?”麦野摇摇头,说:“不用看医生,我自己知道。没办法,先天身子就弱,这些日子连急带吓带难过,又睡不好觉,一口气堵在心口了,只要休息些日子,这口气顺了,身子也就好了。”我听他说话中气不足,又见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确实是气躁体虚、缺乏睡眠的模样,就安慰他说:“节哀顺变吧,还要好好生活下去。”
沈恕半天没作声,我猜不透他的意图,就停顿下来看看他。沈恕会意,就对麦野说:“你没有父母帮衬,自己盖起这么大房子,挺不容易吧?我们能不能参观一下?”麦野咳了两声,说:“农村取暖不容易,除了这间,那两间都没生火,你要看就尽管看,可是怪冷的。”
我们跟着沈恕到另两间房里转了一圈,真冷,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说话的哈气都看得见。这两间房屋都只有麦野休息的那间一半大,一间是个小卧室,有一铺半截炕,一侧靠墙,另一侧用木板挡着,像炕又像床。另一间堆着些杂物,是个储物室。两间房屋里的家具都不多,显得有些空旷,一目了然。沈恕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不住口地称赞房屋的格局和建筑质量。回到麦野的卧室,又说:“今天没别的事,就是特地来看看你。人走了,谁也没法挽回,活着的人要坚强些,你以后想到什么,觉得和张芳案有联系的,随时和我们联系,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说着递给麦野一张名片,又对张帆说:“你有什么情况也及时和我们联系,咱们共同努力,争取早日把凶手捉拿归案。”麦野和张帆都答应着,接过名片,珍而重之地收好。
我们告辞向外走的时候,沈恕忽然又回过头来问:“你这段时间待在家里,有没有发现除了张芳身上的那套衣服,还少了什么别的东西?”麦野愣了一下说:“什么都没少,她当天就是穿着那身衣服走的,其他的物事都还在。”沈恕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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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2003年3月9日黄昏。晴。
李双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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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麦野家出来后转个弯,就到了李双双家门口。我们站在门外叫了小半天,李双双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却又不开门,隔着铁栅说:“季警官,这大冷天的,你们咋跑这来了?哎呦,”她又面向我说:“这不是上次帮我申冤的那个警察小姐吗?你叫……淑心,瞧我这记性,我回来还跟这左邻右舍的说,像淑心警官这样又漂亮又能干的人物,咱农村哪见得着?能人都往大城市里扎堆。”我这一会儿工夫被两个人夸奖了,再怎么有自知之明也不免飘飘然,如沐春风的感觉,想大洼乡的人嘴甜,恐怕是共性。
季强站在雪地里,冻得直跺脚,说:“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说话。”李双双说:“吆,那可不行,我男人没在家,你们这一群大男人进屋去,好说不好听的。”季强不耐烦了:“你咋说话呢?这些都是市里来的警察,就找你了解了解情况,还能有啥别的想法,莫不是惦记你这半老的娘们?”沈恕可能是听不下去了,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们不进去了,让淑心和她聊聊,她们女人之间好说话。”我听出沈恕的意思,就问李双双:“我自己进去和你唠唠嗑,行吗?”李双双表情凝重地点点头,打开铁门,把我放进去。
进了屋,李双双忙让我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说:“淑心警官,你可别见怪,我知道你们是为张芳的案子来找我的,我不让他们进来,不为别的,是因为有些话当着爷们不好说。”我想起季强说的李双双和张芳关系很好的那句话,就问:“你是不是早就有一肚子话想跟警察说了?”李双双一拍大腿,说:“可不是,就你懂我,张芳活着的时候和我好得像亲姐妹似的,她这一死,我心里忽悠忽悠的,多少天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以前我俩亲姐热妹的场景。不为她报仇雪恨,我这辈子都不甘心。”我说:“县公安局那些人在大洼乡驻扎半个来月了吧,你咋不和他们说?”李双双摇头说:“也没人来问我呀,再说,这事关系到张芳的名声,我也不能随便跟人说。”
我略感奇怪:“怎么还关系到张芳的名声?难道她……”李双双忙摆手阻止我说下去:“快别瞎猜了,我跟你说,张芳结婚一年来的时间,从没和麦野同过房,她到死都是姑娘身子。”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我忙把端在手里的茶杯放下,说:“这你咋能知道,是她亲口对你说的?”李双双偷偷摸摸地向外踅摸两眼,做出唯恐隔墙有耳的样子,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麦野那方面不行,和张芳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他俩口子为啥成天吵架,为的就是这个。张芳结婚半年后就想离婚,可是麦野不同意,让他去看病他又不去,就这么生生耗着,让张芳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跟着他守活寡。张芳那段时间心里郁闷,又没人说个知心话,才整天往我家跑。”
我仍感觉难以相信,进一步求证说:“现在的姑娘到结婚还是处女的,像凤毛麟角一样稀罕了。就算麦野真的不行,张芳结婚前就没谈过朋友?没破过身?”李双双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说:“别人不敢说,张芳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谈没谈过朋友能逃过我的眼睛?她人才出众,眼光也就高,模样不济的不行,没才气的不行,老的不行,小的不行,挑挑拣拣的,结婚前千真万确没跟过别人。按说麦野在大洼乡是头挑的人才,配张芳也算得上郎才女貌,可谁想到这一出,这不是活坑人吗?”
我缓了缓神,说:“你让我进屋,就为了说这些?”李双双瞪圆眼睛说:“就这些还不够?这事不是明摆着,杀死张芳的凶手就是麦野,张芳要离婚,麦野不肯,又怕他把自己的丑事泄露出去,干脆动手杀了她。又把尸体扔到砖窑里,扒下尸体的裤子,那是故意摆迷魂阵呢。县里那些公安就上了当,查这个查那个,就是不调查麦野,你说他们咋就那好糊弄。”我心想张芳遇害时,麦野正在派出所里关着呢,要杀张芳,除非他会分身术,不过这话倒不必对李双双说。我说:“张芳和你闲聊时,有没有提到过她有其他相好什么的,她花一样的年纪,老公又不中用,她就干熬着?”这句话是我一直存在心里的疑问,我总感觉这案子和风月有关。
李双双说:“真没有,这个我百分之二百地保证。倒不是张芳怎么三贞九烈,确实是眼界高,没有她看上眼的。咱大洼乡手扒拉着数,年轻一辈里就麦野和张帆两个算顶尖的人才。一个是张芳的亲哥哥,一个是她不中用的老公,她能跟谁相好去?我一直劝她进城去,她也有点动心,可是还没来得及真做出什么,就出了这档子事。”说着话李双双的眼圈也发红,看上去她是真心为张芳难过。
我说:“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今天的话就限于咱俩知道,在案子没破之前,你别跟第三个人说去。”李双双说:“我能跟谁说去?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多长时间,你要是不来,我跟谁也不说。”我把手机号码留给她,特意嘱咐她一旦有情况随时通知我,随后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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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2003年3月11日上午。微雪。
大洼乡砖窑女尸专案组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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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天的走访,收集上来许多线索,众说纷纭,有人怀疑麦野,有人说是乡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做的,也有人附和县公安局的思路,认为羊倌关尚武是凶手。线索大多没有实际价值,有的听上去甚至像是老乡的臆想。
李双双向我提供的线索最受重视,也最令人费解。我亲手验过砖窑里的女尸,它的外阴处女膜陈旧性破裂,并且不是运动损伤,而是频繁进行性生活导致的已婚外阴型。这与张芳至死还是处女的说法对不上。即使如某些人猜测的那样,张芳在临死前失踪的十几天里曾遭受性侵犯,所造成的创伤也应该是新鲜的,或者呈撕裂状创口。
我和沈恕对李双双的证词进行分析后,总结出以下几种可能性:一是李双双在撒谎,这种可能性极小,因为我们想不到李双双有欺骗警方的必要性,除非她或者她亲近的人参与了杀害张芳,她有意误导警方的视线;二是张芳生前对李双双撒了谎,如果是这样,那么张芳很可能在婚前有一个隐蔽的情人,或者在婚后仍然保持密切往来,当然,在大洼乡这个弹丸之地,以张芳生前的活动范围而言,这种可能性也很小;三是砖窑里的女尸并不是张芳,它的面部遭受严重损坏,而赤裸的下体却没有损伤,很难说不是有人故意为之,造成张芳已死的假象,可是张帆所指认的尸体特征,如乳下的胎记,肩胛骨上的伤疤,都完全吻合,巧合的几率趋近于零;第四种可能,死者确实不是张芳,张芳为了摆脱与麦野的不幸婚姻,早已逃往外地,张帆故意认错死者,旨在让麦野死心,并帮助妹妹从此改头换面,迎接崭新的生活,可是,死者又是谁?张帆又怎么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她的身体特征?
……
越深入分析,越感觉案情复杂,思绪纷乱,竟梳理出十来种可能性。其中有些分析荒诞不经,但是也并非完全不合情理。如果按照这些思路逐一去查,恐怕等到冬去春来,雪化云开,我们还不能离开大洼乡。
就在我和沈恕感觉案情千头万绪无从着手的时候,于银宝撞开门进来,有些气急地说:“大洼县公安局把羊倌关尚武抓走了,说案子已经侦破,羊倌就是真凶。”
沈恕这两天忙着走访,和县局的人接触不多,而且碍于双方办案思路不统一,也无法进行深入沟通。这时听于银宝这样讲,沈恕也感到诧异,忙去隔壁找县局刑警队长张韬光了解情况。
张韬光红光满面,显然情绪高涨,见到沈恕异常热情,让座后端茶倒水,还递上一支高档烟,说:“沈队,我正想去向你汇报,案子破了,羊倌关尚武认罪招供,人是他杀的,一五一十,都写在纸上,还有他的签字和手印。这个狗东西,下手真够狠的,情节非常恶劣,估计死刑是跑不了的。”
沈恕摆手拒绝了张韬光敬的烟,接过讯问关尚武的笔录,见共有五页之多,而且预审员、记录员、时间、地点等要件,无不符合规范。笔录内容清清楚楚,记载着羊倌关尚武囚禁、强奸、杀害、藏尸、抛尸、报案的全部过程,条理清晰,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份笔录,一定会立刻信个足十。
根据关尚武的供词,他早就垂涎张芳的美色,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接近。这天放羊归来,见张芳在他家附近,就过去搭讪。张芳不仅不睬,还向他横眉冷对。关尚武一怒之下,趁四周无人,强行把张芳掳进家中,实施奸污后又把她囚禁起来,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多次对她进行强暴,后来风声渐紧,关尚武担心罪行泄漏,一狠心把张芳生生掐死,趁夜深人静时把尸体抛进砖窑。第二天一早故意装作上山放羊时发现尸体报案,目的是为了让人们不怀疑自己。
沈恕读过这份供词,哑然无语。这份供词从头至尾,倒像是一部编排好的故事,笔迹之工整、结构之完全、细节之详尽,都令人叹为观止,就算关尚武主动交代,其中的细节也未必有这样生动。
当然,这份供词中的漏洞也有很多,随便列举一条漏洞就使供词的真实性大打折扣。羊倌关尚武体型瘦小,身高不足一米六,体重才五十公斤出头,而张芳比他还要高出五厘米,他如何能够不为人知地在一瞬间制服张芳,并把她掳进自己家里?关尚武因生活贫困、邋遢才娶不上老婆,怎么可能把张芳囚禁十几天,而使她唯一的一套衣服保持如新?供词里说他曾多次强暴张芳,可张芳的尸体上除脖颈外没有丝毫外伤,阴道无撕裂伤,没有精液残留,又要怎样才能解释?关尚武穷得地无一陇,房仅一间,他用什么工具才能把一百多斤的尸体运送上半山腰?
沈恕拿着供词的手忽然微微抖动起来,说不清是气愤还是伤心。当时我还不能读懂他的心态,直到几年以后,我们在历经数不清的波折和考验后培养出足够的信任,可以向彼此展示内心最脆弱的角落时,我才能够理解他。沈恕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成熟、稳健、睿智,可以担当大任,但是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隅如孩子般天真、纯净,他真诚地相信人性本真的善良,渴望世界是直线条的,渴望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简单、澄澈、黑白分明。他承载着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在现实中一再碰壁,屡次头破血流的失望后,他唯有把理想深深地掩埋起来,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放下身段、以柔克刚。可是,每次遇到社会中的丑恶和黑暗现象时,他的心仍会疼痛,仍会为弱者流泪,只是,那泪水不再流在脸上。
这一份足以置关尚武于死地、令张韬光升官发财的供词,就捧在他手上。他并不过分忧虑,因为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推翻它,令他感到气愤和难过的是张韬光的办案态度。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只要有必要,会毫不手软地毁灭另一个无辜的生命。这绝不是罕见现象,这是真实人性的反映,靠自律、道德、社会舆论,都无法约束。楚原市有多少个张韬光?楚原之外呢?在冷酷的现实面前,一己之力,如此渺小而无助。
这世界,从来不是靠英雄拯救的。
沈恕掩饰着情绪,说:“关尚武现在哪里?”张韬光说:“已经送往县局了,他是重刑犯,必须严密关押。沈队,晚上没事,咱们一起到丰收酒家去放松放松,乡下地方,没什么好酒好菜,他家的土鸡土鸭还凑合。说起来这案子你是首功,没有市局领导亲临指导,哪能这么快就破案。”
他真做得出!
沈恕放下供词,站起身说:“案子破了是好事,但证据还要坐实,经得起推敲。囚禁被害人近半个月,关尚武家里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吧?杀人凶器找到没有?关尚武一贫如洗,他用什么交通工具抛尸?把一具尸体运上半山腰,他总不会是背上去的吧?就算上了法庭,仅有供词也是不够的。晚上就不去放松了,谢谢张队的美意,我回去和同事们商量商量,是不是连夜打道回府。”
沈恕摆摆手,赶在张韬光开口说话之前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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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13日上午。晴。
羊倌关尚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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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洼县公安局宣布案子告破以后,我们这一行人的处境有些尴尬,继续留下去不仅师出无名,还会成为张韬光等人的笑柄。但如果就此离去,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一桩冤案铸成,绝不是有良知的人能够容忍的。
张韬光对沈恕毕竟还有些敬畏,尤其对他提出的几点质疑感到不安。也许他认为市局的这几个人不过是想抢占些功劳,挽回一些颜面,在把关尚武押送回县里以后,他本人并没有后脚离开,而是留在大洼乡,名为补充侦查,收集证据,实则把主要精力放在我们几个人身上,言语中不断许愿,保证让“市局领导”立头功,想以此笼络我们与他站到同一条战线。
这是他从小就耳濡目染的做人风格和做事方式,让他换一个思考问题的角度,比登天还难。
沈恕借坡下驴,以补充证据为名,又在大洼乡滞留了两天。但是当我们并不抱任何希望地对关尚武家进行搜查时,却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关尚武的家是一间土坯房,是整个大洼乡唯一的土房,座落在山脚下。土坯房低矮破旧,一半屋顶垮塌下来,用几根木棍顶着。房门没上锁,虚掩着,据说关尚武家压根就没有锁头。推门进屋,扑鼻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房顶的草皮几乎擦到头发,给人逼仄压抑的感觉。土房被隔成两间,外屋是一间厨房,残锅冷灶,看样子有日子没开伙了。锅台上摆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已经长满了绿毛,看不出本来面目,估计是馒头或窝头一类的食物。
进到里面,迎面是一铺炕,炕上铺一张草席,凌乱地扔着几个漆黑油腻的被褥。地上有两口箱子,一把椅子,油漆都已经剥落,破旧不堪。此外再没有别的家具。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几乎不会相信,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距离繁华的楚原市仅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还有人过着穴居人般的原始生活。
虽然我和沈恕都认为关尚武不是凶手,但我们在搜查房间时仍然全面细致,不肯遗漏任何一处蛛丝马迹。房间里并没有擦洗和清理过的迹象,如果张芳真的曾在这里滞留,无论怎样也会留有一些痕迹。
当我翻动炕上的草席时,灰尘四扬,席子下面有许多虫子受到惊吓,拼命爬来爬去。那些虫饱满肥大,呈肉红色,肤色锃亮,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准备把草席放回原位,忽然发现席子的夹缝中有几根长长的头发,目测头发的长度有三十多厘米,是女人的披肩长发。
曾经有女人在关尚武家的炕上休息过。
如果放在别人家里,草席上的几根长头发,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也许是女主人的,如果没有女主人,也许是其他女眷或者来串门的女客人留下的。可是,在关尚武家,这个发现却值得慎重对待。
关尚武没有老婆,没有女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乡里人嫌弃他,连男人都不会到他家里串门,女人们更不会踏进他家门槛。他的日子寂寞而乏味,陪伴他的雌性只有他放牧的牝羊。
他炕上的长发是谁留下的?
这个发现刺激了我,我接下来把这间陋室翻了个底朝天,连最隐蔽和最肮脏的角落都没放过。结果,在一口箱子里,在乱七八糟地团在一起的衣服、帽子、鞋子中间,我找到了一条皱巴巴的女人底裤,印着牡丹花图案的化纤面料底裤。
陪我同来的沈恕和张韬光都瞪大了眼睛。不同的是,沈恕眼中的神色是惊讶和意外,而张韬光的目光中却充满兴奋和得意。
这能作为关尚武囚禁张芳的佐证吗?
“这不是张芳的底裤,”从关尚武家出来,我和沈恕、于银宝坐在同一台车上,张韬光开车跟在后面,我对若有所思的沈恕说:“我验过张芳的尸体,她是一个对穿着很讲究的女人,从内到外都很时尚,衣服品味不俗。而这条底裤是地摊上卖的一块钱一条的那种,我无法想象张芳那样的美女会穿这么廉价的底裤。”
沈恕说:“我也不认为是张芳的,不过,这个出现在关尚武家里的女人又会是谁呢?”
我没回答沈恕的问题,又提醒他说:“草席上的那几根头发倒很像是张芳的,长度符合,发质也相像。我给张芳验尸时,曾留意过她的头发,乌黑油亮,现在女人的头发又焗又染,像那样自然完好的发质,很少见了。”
沈恕的眉头蹙到一起,没说话。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接通后,传出一个低沉而神秘的女人声音:“是淑心警官吗?”全世界这么称呼我的只有一个人,我说:“你是李双双?”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必须非常专注才能听清楚:“是我,你别叫我的名字,小心隔墙有耳。”我想她怎么小心谨慎得好像地下党接头一样,这里又不是敌占区,不过为照顾她的情绪,我也压低声音说:“你有事就说吧,保证不会有别人听到。”
李双双沉默了几秒钟,才说:“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向你反映。麦野家里最近一段时间不正常。”她向别人叙述事情时有个特点,总是不一口气把话说完,故意吊人胃口,可能是评书联播听多了落下的毛病,我不得不充当捧哏的角色:“有什么不正常?”“连着好几天了,每到半夜,他家里都会传出来叫声,叫得特别瘆人,像见鬼了似的。”我继续捧哏:“是麦野的声音吗?”“不是他还能是谁,那声音又脆又亮,全大洼乡独一份。要不是他那嗓子,我们两家隔着十来米远,也听不见啊。”
我想麦野的嗓子尖锐又赫亮,是唱女声的,在夜深人静时惊叫起来,确实有点吓人,就说:“他是怎么叫的,能不能听清说了什么?”李双双说:“就是啊啊地叫,有时候还咿咿呀呀地哭,像唱戏似的,好像说了什么话,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正在想这不算什么大事,麦野的老婆被人杀死,他又是文文弱弱多愁善感的一个人,夜里被噩梦惊醒后喊叫两声是正常的反应,如果他夜夜蒙头大睡到天明才有些反常。李双双在电话那头又说:“淑心警官,我挂了,你别跟人说我给你打过电话,千万别说。”我没来得及说替证人保密是公安的基本素质和纪律要求,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把电话内容转述给沈恕,他听罢笑笑说:“恐怕麦野的压力很大,我们这就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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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13日下午。晴。
麦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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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外才叫了一声,麦野就颠颠地跑出来开门,嘴里说着:“隔着窗户看见有一台车往这边来,我就猜想可能是你们,果然不错。你说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我心里正琢磨着请你们来家里吃顿便饭,你们就上门来了,而且一个不差,正是我想请的这些人,今天说啥你们也得在这儿吃过晚饭再走。”
我想大洼乡的人都嘴甜,像抹了蜜似的,说出话来让人心里熨贴。又见麦野的脸色发灰,眼圈乌黑,两腮冒出青青的胡茬,一副憔悴样,就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不会引诱我们犯经济错误吧?再说,你现在病歪歪的,我们也不忍心让你受累啊。”麦野有点不好意思地抚抚脸颊,神色黯然地说:“这些天说什么也走不出来了,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张芳的样子,梦里头一会看见她被人杀了,一会看见我被人杀了,醒来后这心怦怦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我无心的一句话,引出他倒了一番苦水,只好叹口气,不知怎么安慰他。
沈恕接茬说:“我们今天在大洼乡走访,恰好路过你家门口,就进来看看。这案子查了很长时间,到现在也没能给你一个交代,是我们工作不力。”麦野说:“哪里的话,这三九寒天的,你们到乡下来吃这份辛苦,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快进屋里坐吧。”
推开屋门,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炉膛里的火苗烧得红彤彤的,一室皆春。烟火气中依稀嗅到烧羽毛和蛋白质的味道,往炉台上看去,果然有一盘乌黑似焦炭的麻雀,依稀还在冒着热气。我说:“麦野,你再在家休息几天,大洼乡的麻雀都要被你吃光了。”麦野咧开嘴角苦笑一声说:“我也不是经常吃这东西,冰天雪地的,麻雀也不大好抓,刚巧你们来这两回就都赶上了。”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麦野又是地方戏的票友,我就说:“啖腥嚼膻,不妨碍锦心绣口。”用一句戏词替他敷衍过去。
麦野家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电脑刺绣的浅紫色炕毡,那图案是几头梅花鹿在草坪上觅食嬉戏,既有乡野气息,又不失时尚。我们在转角沙发上坐下来,麦野屋里屋外端茶倒水地忙活,我忙制止他,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我们自己动手好了。”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沈恕忽然问麦野:“来了两次,都没见到你家有张芳的照片?”麦野顿了一下说:“咋没有,张芳活着的时候,最爱照相了,凡是她喜欢的,都装在相框里,挂满一面墙。她出事后,我就都摘下来了,不然一看到那些照片,这心里就拧着劲地疼。”沈恕不无歉意地说:“干公安的经常讨人厌,这次还要麻烦你,让我们看一看张芳的相片,或者对破案有些帮助。”
麦野说:“好,好,不碍事。”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窸窸窣窣地鼓捣一会,捧出一大摞相册和相框,说:“都在这里了,尽管看。”。这些照片都经过精心的后期处理,而且装潢精美,可见张芳生前对生活中的细节非常重视。也许沈恕怕勾起麦野的伤心事,一声不吭,低着头专心地翻看相片。我和于银宝不知沈恕的意图,不好凑过去一起看,就努力寻找话题和麦野聊天。
沈恕翻看一会,挑出一张说:“这是你们的结婚照吧?看上去你和张芳的头发都焗过颜色。”我瞥一眼那张照片,见张芳挽着棕红色的高高的发髻,一脸幸福地依偎在麦野身边,麦野则留着棕红色的短发,两人都着一身飘逸的白色衣衫,俊男美女,令人眼前一亮。麦野神色黯然地说:“张芳以前最喜欢棕红色的头发,过去半年,她的心情不太好,没心思打理,就索性留黑发了。”听到这里,我的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沈恕不好深究他夫妻间的事情,就又继续浏览照片,貌似随意地问起张帆的情况,说:“自从上次在你家见过张帆,这几天都没有他的消息。”麦野说:“他忙啊,转眼就开春了,他忙着卖种子呢,每天早出晚归的。”
又坐了一会,我们就要告辞,麦野执意要留我们吃过晚饭再走。沈恕说:“下次再叨扰吧,你一个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张罗这么多人的饭菜也挺劳心劳力的。”麦野说:“不算什么,我一个人不也得开伙嘛,这数九寒天的,一时半会火也不能熄了,不然屋里就冷得慌。”说到取暖,沈恕来了兴头,说:“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无穷,就说这北方的大炕,兼有取暖、睡觉和保健的功能,怎么琢磨出来的?听说炕里面是空心的,有炕洞,烟火就沿着炕洞走,是不是这样?”沈恕在南方长大,来北方工作后也很少下乡,难怪他对大炕感兴趣。
没等沈恕说完,麦野皱了皱眉头,手捂前额,脸色灰里透白,马上要昏厥摔倒的样子。我和于银宝忙扶住他,关切地问:“怎么样?头晕吗?”麦野出了一身冷汗,良久才呼出一口气,说:“没事,就是突然头晕,过了劲就好了。”我见他脸色发青,嘴唇灰白,说:“你最近一段时间是不是心跳很快?”麦野说:“是,心里扑腾扑腾的,怎么休息也安静不下来。”我说:“你这是心脏悸动,可能还有些贫血,不要胡思乱想,多听听轻音乐,最重要的还是自我调节。”
把麦野安顿好出门,天色已经黑了。一弧残月挂在灰涂涂的天空,寒风扑面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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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2003年3月13日黄昏。晴。
大洼乡刘富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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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耽搁,径直来到刘富贵家。
刘富贵是雇用关尚武放羊的东家。他是大洼乡的富裕户,家里承包一个占地十几亩的果园,又养了百来只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刘富贵年近五十岁,身材魁梧,红脸膛,络腮胡子,很威猛的样子。在大洼乡,他是对关尚武的情况了解最多的人。
为避免给刘富贵造成压力,让他能够畅所欲言,我和沈恕特意绕过张韬光,就我们两人到刘富贵家走访。
“你们把关尚武抓走,我真是憋手,这百来只羊关在羊圈里,好几天没放了,眼瞅着掉膘。就他关尚武还敢杀人?打死我都不信。”刘富贵心直口快,见到我们就开炮。
沈恕说:“关尚武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给你放羊的?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刘富贵瞪着眼睛说:“了解多少?扒了皮认得他的骨头。他给我放羊有七、八年了,干得不错,这些年就丢了两回羊,后来还都找回来了。他这人闷头不说话,但是心挺细,胆子小,怕人怕事。给我放羊以前,他靠帮别人种地挣点口粮。他是外来户,没有地,日子说啥也过不起来。”
我说:“他给你干活,你就没想着给他张罗个女人?”刘富贵叹口气说:“他的日子穷成那样,人又不起眼,哪个女人肯跟他?叶疯子兴许肯,可是她疯疯癫癫的,就算娶回家里,谁能看得住她?”
沈恕说:“叶疯子是什么人?”刘富贵说:“叶疯子是个年轻女人,谁也说不上她是什么时候、打哪来的。其实这女的脸蛋长得挺周正,身段也好看,就是不知道咋疯疯癫癫的,有人说她是受了刺激,从城里跑来的,也没人找她。她不梳洗,又不管什么猪圈马棚,倒头就睡,身上总是臭烘烘的。这邻近两三个乡有几个老光棍看上了她,就把她领到家里,给她一些吃喝,想娶她做老婆。可是一时半会照顾不到,叶疯子就不知跑哪去了,谁也守不住她。关尚武也动过叶疯子的心思,可最后到底没成。”
我心念一动,说:“叶疯子是长头发吗?”刘富贵想了想说:“好像是,没什么印象了。”沈恕说:“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刘富贵说:“怕不是有一个多月了,在大洼乡信用社门口,一群小孩围着叶疯子取笑,被我给骂走了,打那以后就再没见过她。”
又问了些乡里的事情,我和沈恕才道谢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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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13日深夜。大雪。
砖窑女尸专案组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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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昏时分就开始下雪,入夜后雪越来越大,像扯碎的棉絮似的,从空中扑天盖地的抛洒下来。给阴霾笼罩的大洼乡格外增添了几分萧索和凄清。
我和沈恕、管巍、于银宝都没睡,四个人直挺挺地坐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说话。又拖了两天,到了必须和张韬光亮底牌的时候。要么同意关尚武是凶手的结论,案子告破,皆大欢喜,回局里交差。要么提出异议,用强有力的证据推翻那份漏洞百出的供词。但是,证据呢?如果关尚武不是凶手,真相又是什么?
一阵令人难堪的静寂后,沈恕率先打破沉默:“谁也不要灰心,破案工作进展到现在,已经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毕竟我们介入的时间短,虽然目前还没有拿到铁证,但我有预感,离真相大白已经为期不远。我们之所以感觉眼前迷雾重重,是因为还有一个症结没有突破。我想,也许从一开始,侦查方向就出现了偏差,砖窑里的女尸很可能并不是张芳。”
“什么?”于银宝非常惊诧:“不是张芳,又会是谁?而且张帆已经确认过,尸体上的特征和张芳完全吻合,发生巧合的几率太小了。”
“其实我在刚接触这个案子时就怀疑,凶手抛尸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凶手故意选择了三孔砖窑中最显眼的一孔,而且把尸体放在距离砖窑口很近的地方,显然是为了让羊倌关尚武路过时能够发现。”沈恕说。
于银宝说:“就算是这样,凶手难道有意嫁祸给关尚武?”
管巍接茬说:“未必是嫁祸,何况凶手也不可能预料到大洼县警方的办案思路——重点突破报案人,这听起来有些荒唐。我赞同沈队的分析,凶手的真正目的是让尸体尽快被人发现。每个犯罪都是利益相关的,即使没有物质的利益,也一定有精神和情绪上的利益。这具尸体曝光后,谁是最大受益人?”
我脑海中灵光一现,轻击手掌说:“尸体未出现之前,大洼乡的人几乎都怀疑张芳的失踪和麦野有关,甚至有人怀疑她已经被麦野害死了,所以季强才会把麦野软禁起来,逼着他吐露实情。而砖窑女尸的出现,则彻底洗清了麦野的嫌疑,因为死者遇害时他正被关在派出所里,有警察帮他作证他没有作案时间。这样,大洼乡针对麦野的谣言戛然而止,而此后的调查,无论是大洼县公安还是我们,都自动把麦野排在了调查范围之外。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具尸体的出现,麦野是最大受益人。”
于银宝反对说:“这固然是一种思路,可是过于大胆了些,按照这个思路,大洼县公安和我们所做的前期工作全部要推倒重来。”管巍也犹疑说:“确实如此,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证据。”
沈恕说:“没有物理证据,这是眼下侦破工作的瓶颈,我们因此就只能质疑大洼县公安局的结论,而无法将其推翻,我们继续介入这起案子就师出无名。目前推进案情的关键在于,确认砖窑里女尸的真实身份,如果不是张芳,她是谁?张芳现在是死是活,如果已经死了,尸体在哪里?这几个问题不能解决,继续侦查下去也是白白浪费时间。”
管巍也有些不解,说:“死者的家属已经辨认过尸体,而且尸体特征明显,不大容易认错吧?”沈恕说:“就尸体特征完全吻合这一点而言,我们没有理由怀疑。可是后面暴露出来的疑点又太多,找不到合理解释。砖窑女尸的面部被猫科动物的利爪抓烂,但它的衣物和赤裸的下身却又完好无损,看上去更像是人为的。如果是人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掩饰张芳的身份?可是张芳失踪多日,大洼乡的人都知道,砖窑里出现女尸,人们自然会联想到张芳,何况死者身材和张芳相似,身上又穿着张芳的衣服,这种掩饰毫无意义。更合理的推测是,凶手有意破坏尸体的面目,就是为了让人们误以为它是张芳。”
我和管巍、于银宝都对沈恕的分析感到震撼,谁也没说话。其实我也隐隐约约在怀疑砖窑女尸的真实身份,只是从未像沈恕想得这样清楚而透彻。这种怀疑从我见到尸体面部的损伤及它脚上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时,就已经开始了,当在麦野家里见到张芳染着棕红色头发的照片时,我的怀疑在加深,但我一直没有深究自己的不安情绪到底从何而来。相信沈恕也早在思考这些疑点。
果然,沈恕继续说:“张芳生前很讲究穿着打扮,连头饰都要与衣服搭配才肯戴出来,但我们发现砖窑女尸时,它脚上的袜子却不是一双,而是一只深灰色,一只浅灰色,对一个爱美的年轻女人来说,不大可能犯这样的错误。还有,砖窑女尸的头发是纯黑色的,而张芳在一年前曾把头发染成棕红色,按照头发的自然生长速度计算,如果砖窑女尸就是张芳,它的头发至少有一半应该是棕红色,而不是纯黑的。这些疑点凑在一起,虽然不能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但足够支持我们继续侦查下去。”
沉默良久,管巍才说:“说老实话,沈队的办案思路让我茅塞顿开,按照这个方向考虑,之前困惑我的许多谜团都能够合理解释。但目前的关键问题是,这毕竟是大洼县公安主办的案子,他们急于结案,我们怎样才能推翻他们的结论,继续侦查?”
沈恕摇头说:“对大洼县刑警队,我们只能行使建议和业务指导的职能,无权进行行政干预,而且我们离队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在考虑,是不是让高局想想办法,把结案时间往后推一推?”
他的话没说完,供我们使用的专线电话就响起来,看号码正是刑侦局长高大维打来的。这些日子他的爱将沈恕在外,高大维对这起案子挺上心,不时打电话来过问案情进展。这次拿起听筒,高大维的语气却有些异样,说:“大洼县委给市局发了个函,说砖窑女尸案成功告破,感谢市局的大力协助,并以嘉奖的名义给市局拨了三万元办公经费。你前天还在电话里说案子错综复杂,恐怕没有十天半月揭不开盖子,怎么突然就破了,你又不尽快通知我,搞得我很被动。”听得出,高大维尽力在控制语气和措辞,但还是有些不满。
这部老话机的收听功能不好,话筒像扬声器一样,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注意到沈恕的脸色变了,也许他并没预料到大洼县委,或者说张韬光会来这一手。说实话,要论到整人琢磨人,屋子里这几个绑在一起恐怕也不是张韬光的对手,但要论谋事,可能经验最少的于银宝都要甩张韬光几条街。可楚原官场就是这样,谋事者往往处于被动地位,为人所用,为人所乘。沈恕稍许停顿,随后原原本本地把大洼县公安急于结案立功的过程汇报给高大维。
高大维未亲临现场,在电话里无法判断双方孰是孰非,但他对沈恕一向很有信心。我们听到话筒里传出声音说:“大洼县委和公安局的态度很明显,采取了先入为主的姿态,我们暂时又拿不到证据,只好避一避,你们先撤吧,回来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行动计划。”
沈恕答应着放下电话,于银宝气得瞪圆了原本细长的眼睛,说:“他张韬光怎么敢?他就这么玩手段,咱楚原就是被这帮不干人事的小人搞得乌烟瘴气的。”沈恕说:“你生气也没用,就按高局说的,暂时撤兵,如果能收集到证据,还可以重新启动案子。”
我们第二天一早就打道回府,心里憋着一口气,感觉有些灰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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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2003年3月20日上午。阴有小雪。
楚原市公安局技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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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是刑侦工作的淡季,我上午闲来无事,坐在电脑前整理近二十年来发生在楚原乡下的凶杀案,按照作案的动机、手段、处理尸体的途径等,把它们分门别类。农村凶杀案的特点比较鲜明:作案诱因多为生活琐事,如邻里纠纷、财物纠葛或男女情事;作案手段单一,以利器伤最常见,凶器包括菜刀、斧子、镰刀;抛尸地点则有山林、河流、荒郊野外等。
我一边整理,一边挂念着砖窑女尸案,如果沈恕判断得不错,砖窑里的女尸不是张芳,那么张芳现在怎么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已经遇害,凶手把她的尸体藏在哪里?
正想得出神,手机显示屏忽然闪亮,演奏起雄浑豪迈的“国际歌”。当时流行下载红色歌曲当作电话铃声,我开始下载的是国歌,以此彰显我时刻心系祖国的赤子情怀,却遭到于银宝的强烈反对,说按照传统习惯,听到国歌时应该肃穆起立,以表示尊敬,但我显然做不到每次来电话都起立接听。我想想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就把手机铃声换成了国际歌,从心系祖国升格成胸怀世界,而且从此不必每次都站着听电话。
是沈恕打来的,开门见山就说:“叶疯子果然失踪了。”我一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说:“谁是叶疯子?”沈恕说:“我们去大洼乡刘富贵家走访时,他提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叫叶疯子。”我记起来了,说:“你在调查她?”沈恕说:“咱们回来后,我就派特情去了大洼乡,以及周边的几个乡镇,查访叶疯子的下落。许多人证实确有其人,而且已经有一个来月没见过她了,与砖窑女尸出现的时间完全吻合。”他所说的特情是公安用语,是特别情报人员的意思,有些地区也叫做卧底或线人,特情多由有前科劣迹的人员充当,他们更便于隐藏。
我说:“你怀疑砖窑女尸是叶疯子?可即使时间符合,也不能成为有效证据。”沈恕说:“虽然没有有效证据,可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一系列的疑点和巧合。大洼县那边动作很快,据说关尚武已经对他奸杀张芳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公安方面正准备把案子移交到检察院。我几天前给省厅打了一份报告,详细列举了我的怀疑,建议对这起案子重新调查,昨天省厅作出回复,同意我的意见,并与大洼县做了协调工作,允许重新调查,并且在必要时我们可以提审关尚武。”
我默然不语。沈恕这几句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明眼人都能读懂个中玄机。可以说,每个稍谙官场黑白的人都不会像他这么做。关尚武是什么人?一贫如洗、举目无亲,卑微得像一粒尘埃,他的死活没有人在意。沈恕却为了他一再违犯官场潜规则,越级上报,势必引起市局领导的强烈不满;重新调查,又得罪了大洼县委和公安。几个方面都不讨好。重新调查如果没有结果,上面对他的成见恐怕一辈子也扳不过来,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他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就算有结果,也不会有人说他好,官场里最忌讳的就是异类,办错事也好,坏事也好,只要大家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表面上和谐和气,就皆大欢喜。
所以说沈恕是理想主义者,在人命关天的大是大非时刻,他选择了跟随内心的召唤,与世俗潮流对抗。在时下的楚原,理想主义者就是异类,就是幼稚、政治不成熟、没有大局观的代名词。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的残酷打压下,已经所剩无几。只是,所幸在他们身上,还能看到男人的热血,人性的光辉,让人觉得这个唯利是图的人间还有温暖和希望。
沈恕一定知道我在这时心中风起云涌,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请你和我再去一趟大洼乡,尽量减小声势,就我们两个人,你——能抽出时间吗?”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显得并未把这件事看得多么严重,说:“我正闲得无聊,跟你再跑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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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20日黄昏。晴。
楚原市大洼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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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强见到我们,有点惊讶地说:“你们咋又来了?正好,我还想着要不要给你们打个电话,麦野不见好几天了。”
我有些吃惊:“麦野不见了?你怎么会发现的?”季强说:“昨天李双双到派出所来找我,说这几天乡里小剧团排练,张帆和麦野却都不到场,给张帆打电话,他说在外面卖种子赶不回来。麦野的电话没人接,到他家连着找了两天,都锁着门。麦野在大洼乡生活多年,没听说他在外面有什么亲戚朋友,不像是串门去了。再说,现在虽然是冬末春初时分,夜里气温还很低,真要是出门,怎么也得跟左邻右舍交代一声,留把钥匙,不然屋里有什么东西冻坏了,可不是玩的。李双双在乡里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麦野的下落,她放心不下,就来派出所通报。我昨天晚上到麦野家去,没见着人,今早又去了一趟,大门上还落着锁,看样子一晚上没人回来过。我担心他出什么事,正琢磨着要不要跟你们说一声,你俩就上门了。”
沈恕听季强说完,轻轻在地上跺一跺脚,像是在表达“晚来一步”的惋惜情绪,说:“走,咱们去麦野家。”
天色渐晚,大洼乡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中,许多人家的烟囱里都在冒着青黑色的炊烟,弥散出人间烟火的亲切和温暖。可是谁又能想到,在这样的祥和安宁中,大洼乡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危机,多少凶狠冷血的杀戮?
麦野家漆黑而安静,一把硕大的铁锁牢牢锁在大门上,隔开里外两重世界,像是久无人居,与世隔绝。沈恕掂了掂那把大铁锁,说:“跳进去。”
院墙有一人来高,又没垫脚的地方,要跳进去也不大容易。沈恕在下面托着我和季强,颇费了一番力气才翻过墙头。季强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劲地念叨他在年轻时候,翻这样的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其实我和沈恕都没心思听他说什么,院子里黑漆漆的,又安静得吓人,我们一步步向前挪,我感觉心里怦怦地跳,两只手心都浸出冷汗。
屋门上同样落着锁,只是稍小了一号。隔着玻璃向里面张望,黑咕隆咚地什么也看不见。沈恕低声提议:“撬锁进去?”我有些犹豫,说:“行吗?这可是私闯民宅。”季强说:“有什么不行的,农村不比城里,没那么多讲究,撬开锁进去,有事我兜着。”沈恕嘀咕一句:“特事特办,这山高皇帝远的,也没地方申请搜查令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枚大小合适的,在锁眼里左捅右捅,没一分钟,锁头“叭”地一声弹开了。我吁一口气,说:“咱市里那几起撬门入室盗窃案是不是你干的?”沈恕说:“那么点金额,你认为我会出手吗?”季强瞅瞅沈恕,没出声,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诧异。
沈恕用胳膊肘把门推开一半,率先走进去,我走在中间,季强殿后。屋子里黑黢黢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沈恕拧开强力照明电筒,在外屋从上到下照了一遍,见没有异样后才走进里屋,摸索着按开了灯。
室内静悄悄的。一铺大炕,电脑刺绣的浅紫色炕毡平整干净,地上整齐地排列着大衣柜、电视柜和一圈转角沙发。一切井然有序,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稍候就会回来。
我和季强都有些不知所措,毕竟是闯进别人家里,哪怕是做警察的,又在执行公务,也难免有些不自在。我说:“也许麦野只是出门走亲戚去了,过两天自己就会回来。”
沈恕没接话,又走进外屋,拧开灯,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盘黑黢黢的东西,却是麦野最喜欢吃的烤麻雀,由于放置多日,加上室温过低,麻雀已经又干又硬。沈恕说:“看样子放了好几天了。”季强说:“麦野说他好这口,烤好了却又不吃。”沈恕说:“他连一只都没有吃,上次我和淑心来的时候,这盘子里就有十三只麻雀,现在还是十三只。”我说:“你数过了?”沈恕说:“数了,一只都没少,也许他并不喜欢吃麻雀,只是做样子给我们看的。”我诧异地说:“做样子?那为什么?”
沈恕不回答,走到那铺大炕前,说:“我总觉得这铺炕有蹊跷,淑心,你注意没有,从我们上次来,这个炕毡没有洗过,但方向却颠倒了,这三头鹿过去面向炕沿的方向,现在却背向炕沿。”我若有所悟,说:“这炕毡有七八米长,看上去份量不轻,麦野一个人,病歪歪的身子,未必有那个心情和力气去挪动它。”沈恕说:“正是,咱们一起把它打开看看,下面有什么名堂。”
我们三人合力,把炕毡卷成一卷,见下面是一层厚厚的塑料布,移开塑料布,下面是一张烤得发黑的草席。把草席卷起来,下面就是土坯砌成的炕,黑乎乎的,呛人的烟尘和焦糊气味直往眼睛和鼻孔里钻。我们跳下地,打量那铺大炕,表面抹着厚厚的黑泥,有两处抹着约一米宽的水泥,其中一条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样子,看上去非常扎眼,像是打了两块补丁。
沈恕问季强:“依你看,那两块水泥下面是什么?”季强闷声说:“还能是什么,炕洞。”我不满他的语气,说:“三舅,沈队没在北方农村生活过,哪知道什么炕洞,你好好给解释解释。”其实我虽然到乡下来过很多次,却也不太清楚炕洞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强说:“用笨法也能想明白。一铺大炕,这头连着炉灶,那头连着烟囱,炕洞就在中间,连接炉灶和烟囱。不然一铺死葫芦的大炕,烟火从哪走?”沈恕并不介意季强的语气,又问:“像这个大一铺炕,得有几个炕洞?”季强说:“那就随人家高兴了,两个三个都有可能。”沈恕说:“我琢磨,这抹着水泥的两个地方,会不会是炕面不严密,往外冒烟,所以给封上了?”季强“嘿”了一声说:“这还用说。”在他心目中,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识,而我和沈恕不懂,简直不可思议。
沈恕琢磨一会,说:“把炕刨开。”季强吓一跳,怀疑自己没听清楚,说:“你要干啥?”沈恕又说一遍:“咱们去找工具,把炕刨开。”季强说:“沈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刨炕干啥?咱们撬锁进屋,只要不碰他家的东西,在农村不算什么大事。但刨炕可就不行了,这算毁坏个人财产,麦野要追究起来,咱们都得担责任。”沈恕语气坚定地说:“要追究责任,我来承担。”
我见沈恕这样固执己见,似乎明白了什么,说:“沈队,你是不是怀疑……?”沈恕说:“对,我怀疑张芳的尸体就埋在炕洞里。”听见这话,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时外面漆黑一团,北风呼啸,室内灯光昏暗,想到可能有一具尸体就静静地躺在与我近在咫尺的炕洞里,难免不寒而栗。
季强更加不知所云,愣眉愣眼地瞅着沈恕。
沈恕率先来到室外寻找工具,我和季强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三人借着黯淡的月光在院子里逡巡一圈,翻出铁锹和镐头,提在手里。这时沈恕忽然吼一声:“谁?出来。”我被吓得一激灵,险些把手里的铁锹抛在地上,忍不住埋怨沈恕说:“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夜黑风高,你无缘无故地吼什么?”
话声未落,大门外忽地闪现出一个人影,一个女声颤幽幽地说:“是淑心警察吗?是我李双双,大老远地看见麦野家亮着灯,就过来看看。刚才那个大兄弟警察眼神真好,我刚露个头,就被他瞧见了,这嗓子吼得,我现在腿还软呢。”
我提着铁锹走到门口,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胆子似乎大了些,隔着大门向外面张了张,依稀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女人身影,就说:“你来干什么?没你的事,回去吧。”李双双说:“这就回去,你们在这干嘛呢?”我说:“有公干,你快回家去。”不再理她,转身跟着沈恕走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