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几乎凝滞了。
下午有一段时间,忍沙哑着嗓子叫了几次乌玛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毛米又伤心,又嫉妒。
这期间忍又醒了一次。毛米去倒了一盆热水,把忍的身体仔细擦了一遍,然后换了内衣和外面的几件衣服。衣服完全都被汗水浸透了。到了晚上,忍的衣服又被汗水浸湿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越来越害怕的毛米坐在地板上给南京打电话,问妈妈该怎么办。妈妈让毛米打911送忍去医院,毛米安慰了妈妈几句,就把电话挂了。十点多的时候,毛米又给忍擦了一次身子,然后累得倒在忍的身边睡着了。
令人高兴的是,忍的体温降了下来。
忍在不断地做梦。
梦境里,最常出现的是乌玛的面孔。有的时候,乌玛的面孔很温柔,就像过去忍生病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那样。有的时候她的胸口插着刀,鲜血喷涌而出。但是在那弥漫的血雾中,乌玛仍然微笑着,脸上挂着奇怪的凄凉表情。似乎在告诉忍,我同情你啊。这样的时候,忍就感到钻心一般的疼痛。但是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大叫出来。会让别人知道的,要忍着。
有的时候,乌玛突然消失了,她就在夕阳中金色的树林里,美丽的金发被风吹动着,却渐渐隐去。温柔的笑容和肉体慢慢消失在夕阳里,就像树林中穿过的风。忍心里非常难过,恋恋不舍,刚想叫住乌玛,恳求她不要离开,那个脸色苍白的黑发少年却出现了,他躲在乌玛家边上的桦树林里,窥视着乌玛和忍。忍走过去,想把他叫出来。但少年突然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巨大的身材,狞笑着看着他,嘲笑他,咒骂他,用尽一切刻毒的手段想伤害他。忍在梦中愤怒地大叫和还击,然而就在他挥拳的那一刻,中年男人突然倒在地上死掉了,尸体又变回了那个苍白瘦弱的黑发少年,嘴角流着血。一瞬间忍似乎和现实有了联系。那个中年男人是谁?这个黑发少年是谁?他们是谁?他们究竟是谁?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他?他们为什么会死?乌玛呢?乌玛呢?乌玛呢!忍在梦里苦恼得几乎发狂,但还是想不起来。
有一段时间忍梦见了妈妈。妈妈躺在床上,面色是临近死亡的青灰,就像她一贯的那样。过来,忍,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快不行了。妈妈总是虚弱地要求忍这么做。但是爸爸不接电话。忍坐在书桌边做数学题,数学太美好了,钻进去就不用再出来,听不见妈妈的呼唤,看不见床边的电话机。然后妈妈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僵硬地躺在床上。忍惊恐地看着妈妈。她死了。妈妈为什么突然死了,她曾经微笑,曾经把忍抱在怀里,但是她的肉体一下子就僵硬了,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物体。一个物体。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忍摸着妈妈的手,天完全黑了。
妈妈,乌玛……她们都死了。
忍满头大汗地从睡梦中惊醒,口干舌燥。他意识到自己的面庞上全是泪水,毛米在身边睡着了,头发上还戴着他几天前在市中心买的发夹。忍仔细地端详着熟睡中的毛米,长长的睫毛,让他突然觉得很滑稽。那天也许乌玛只是睡着了,突然睡着了。我为什么要这么苦恼?为什么要苦恼到这个地步?不就是杀死了一个四十岁的老女人吗?我只刺了她一刀。她或许本来就快要死了。她和我有什么关系?警察会来的,他们会问我一些问题。但仅此而已。他们会离开,然后我会继续枯燥和孤独的人生。忍忽然觉得跃跃欲试起来,警察会问些什么问题?
但是他没有办法再思考了。浑身如虚脱了一般的无力,关节还是剧烈地疼痛着,一阵一阵的。算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已经够让人厌烦的了。忍下定决心不去管这件事了。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睡在身边的毛米的脸。毛米的脸红了,似乎在睡梦中仍然会害羞。如果她知道了那天所发生的一切,还会依然爱着我吗?
在一阵心痛中,忍又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