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late之死(2 / 2)

逆十字的杀意 何慕 8717 字 2024-02-18

张娴静弹了下指间的香烟,缤纷的火花跌落下来,在与大地接触之前,就已经变成了暗淡的死灰。她推开了车门,走进拉面馆,在跟方城隔了三张桌子的位置坐下。

“来碗拉面。”她微笑着冲老板喊道。

方城的背影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关楚扭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又扭过头去,没有说话。杨菲看了张娴静一眼,又看看方城和关楚,似乎想跟张娴静打招呼,却又有点在意方城和关楚的态度。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张娴静尝了一口,并不好吃,很奇怪为什么蒋峥一直来这里吃面。

方城他们吃完了,关楚昂着头走出了面馆,杨菲冲她眨了眨眼,算是打了个招呼。方城走到她的桌子前,停了下来,放下了一听可乐,“账帮您结过了,张主管,送您瓶可乐,多谢您以前的照顾。”

他笑了笑,仿佛是真心的,然后大步走向门外。

张娴静愣了好久,一滴泪突然从眼眶中滑落,跌进了浑浊的面汤之中。她拿过那瓶冰凉的可乐,贴在胸口,犹如抱着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一样。

若无其事,是最狠的报复。

又一滴眼泪,跌了下来。

走进明诚集团大厦的时候,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张娴静拿出粉底盒,稍稍补了一下妆,敲响了蒋峥办公室的门。

蒋峥坐在老板桌后面,脸色阴郁得几乎要滴下水来。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这个男人却一点也没有显老,笔挺的西装,结实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黑亮的头发,都彰显了他职场精英的气质。只是现在,阴云布满了他的面孔,使他看起来疲惫不堪。

看到张娴静进门,他振作起精神道:“张主管,接到你电话我就回来了,有什么要紧的事?”

张娴静拉过一把沙发椅,放在蒋峥老板桌的对面,却没有坐下,“陈籍准备对黄祈动手了。”

蒋峥哦了一声,似乎兴致并不怎么高。

张娴静从旁边的小酒柜上拎出一瓶红酒,道:“怎么,连庆祝的心情都没有吗?”

蒋峥苦笑着摇摇头,“你觉得……我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张娴静打开酒瓶,倒了满满的两高脚杯,笑道:“想那么多干吗,先喝个痛快吧。”

蒋峥举起高脚杯,与张娴静碰杯之后,一饮而尽,“说是坏人吧,我从没有因为自己的利益而主动害死过谁;说是好人吧,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在我面前家破人亡……”

张娴静又给他面前的高脚杯添满红酒。

“黄祈死后,计划真的就终结了吗?”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急切地问道,“张主管,soulmate的计划真的要终结了吧?”

“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问?”张娴静温和地笑道。

“你不觉得,死了太多人了吗?为了十几亿元,杀了几个人了?难道还没有结束吗?”蒋峥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喝下。

“你觉得呢?”张娴静反问。

蒋峥摇头,“我不知道,计划不是soulmate和陈籍一起拟定的吗?我不知道他们何时才会收手,不过黄祈一死,明诚集团还不是陈籍说了算,我看不出计划还有进行下去的必要。”

张娴静笑笑,“我感觉你似乎期望计划赶快结束,怎么了,良心发现?”

蒋峥不语。

张娴静继续道:“可惜,计划还会继续,只不过,不是你的计划。”

蒋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怎么有点怪异的感觉?

张娴静端起高脚杯,将杯中猩红色的液体全部泼在了蒋峥的脸上,冷冷地看着他窘迫的样子。

蒋峥想要起身,却发现一股从骨子传来的倦意让他动弹不得。红酒里,放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是刚才张娴静倒酒的时候,洒在酒中的吧,怪不得喝着有淡淡的苦涩。果然,陈籍也没有放过我啊。呵,丁明死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狡兔死,走狗烹。老头子是不会让手下跟他分账的。只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他吃力地抬起头,哑声道:“张娴静,陈籍能对我下手,那对你和soulmate下手,也是迟早的事。”

“谢谢你的关心。”张娴静将自己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拿出餐巾纸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指纹和唇印,“到了现在,你还没有认出来我是谁?”

蒋峥迷惑地看着她,不是张娴静吗?记得是跟随了陈籍好几年的女人啊!沉重的睡意犹如万吨岩石一般压在身上,他徒劳地挣扎着。

张娴静笑了笑,附在他耳边,轻轻说出了一个名字。

蒋峥浑身抽搐起来,脸庞因惊恐而扭曲。

“怎么会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月光如水,给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铺上一层惨淡的白色。

一辆奔驰歪在路边,车头被撞得完全变形,碎玻璃散落了一地。黄祈的脑袋耷拉在车窗外面,方向盘深深地嵌入了胸腔,褐色的血迹染黑了整个驾驶座。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这辆奔驰与一辆重型卡车发生了碰撞,奔驰驾驶者应该是当场死亡。”一个身着制服的交警对徐佳道,“我们正在搜查在逃的卡车司机,不过顺着这条路再开半个小时就完全离开了S市地界,找到肇事司机的难度有点大。”

我从奔驰的残骸旁站起来,遥望着远方。虽然天色已晚,天地间被浓重的黑暗所笼罩,但我清楚地知道,离这个地方至多几公里之外,就是黄祈的那栋别墅。按常理推断,黄祈是在前往别墅的途中,发生了车祸。

怎么会这么巧?

拉开桑塔纳警车的车门,我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冲一旁的徐佳喊道:“来,开车。”

“干什么?等下张磊要过来验尸了。”她一点上车的意思也没有,“你不想听下尸检结果?”

“尸检啥,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被撞死的。我说你以前不是挺讨厌那个恋尸狂的吗?怎么最近一直把他挂在嘴边,是不是爱上他了?”我嘿嘿地坏笑。

“我哪有?”徐佳脸色通红地坐进车里,“去哪儿?”

“往前开,然后右转。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栋别墅吗?最多五分钟的车程就到了。”

“别墅?那幢你们没有进到房间的别墅?”徐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五分钟后,桑塔纳停在了别墅外面。

出乎我的意料,本该守护森严的别墅,现在却是黑乎乎的一片。

“就是这幢别墅?怎么好像没有人?”徐佳拿出车上的手电筒,往里面照去,光柱在院子里游走,将里面的大致情况勾勒了出来。

好像真的没有人。

“喂,你确定不是记错了路,或者上次只是你和那个胖子的幻觉?”

我推了下院子的铁门,竟然没锁。猫着腰走进院子,徐佳的手电筒光柱紧跟而上,已经越过我,肆无忌惮地扫着面前三层高层别墅。门和窗户好像都是锁着的。

“进去瞧瞧?”我讨好地看着徐佳。

“又让我撬门?”徐佳没好气地看着我。

“那要不我砸破一扇窗户试试?”我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没有搜查证,我这也算私闯民宅,如果给谁告我一下……”她挠了挠头,似乎意识到黄祈已经死了。

铁制的别墅防盗大门,不过两分钟的时间就打开了,这丫头的开锁水平跟榎木径有一拼,当警察实在是太可惜了。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我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明亮的灯光立刻撒了下来。

“你白痴啊!”徐佳气急败坏,“开什么灯啊!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你不是警察吗?怕什么?”我瞪了她一眼。

丫头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第一层是会客厅,摆了一组四件套真皮沙发,一张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液晶电视,还有一个茶水柜,再往里走,有两个比较小的房间,是卫生间和厨房。家具齐全,看起来是有人长住的样子。

拐角是红色的木质楼梯,很有品味的样子。拾梯而上,转眼到了二楼。站在楼梯口,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二楼有三个房间,一间书房,一间卧室,还有一间娱乐室。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三间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

走进书房,仔细查看了摆设之后,我坐在了那张红木书桌前,拉开抽屉。一份薄薄的由A4纸装订而成的东西躺在里面。我冷笑一声,拿了出来。翻开扉页,上面的黑体字赫然跃入眼帘:明诚集团连环命案计划书。我忍住笑,翻到第二页。计划拟定人:黄祈。计划实施人:蒋峥、张娴静。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将整本计划书朝门口丢了出去。

那份计划书落在刚巧进门的徐佳脚下,她看着大笑不止的我,疑惑地捡了起来。

“这是……明诚集团连环命案的计划书?”徐佳吃惊地叫了一声,一边快速地翻动,一边不住地点头,露出一副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我走到她身旁,道:“你怎么看得这么认真,你觉得这份计划书可能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徐佳翻开计划书,指着其中的一段给我看,“张成礼!喏,第一宗尸体消失的案子,写得很清楚,买通厨师进行碎尸……”

我摇了摇头,平静道:“可能有几个案子的手法是真实的,不过这份计划书,却绝对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我们接到通知,赶到黄祈的车祸现场,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然后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我们就赶到了这栋别墅,之后撬门而入。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奇怪?有什么可奇怪的?”徐佳问道。

“也对,你是第一次来这栋别墅,印象不怎么深刻。而我是第三次来了,相比前两次的戒备森严,这一次别墅里竟然空无一人,这点让我很纠结。如果说是因为黄祈在这栋别墅附近出了车祸,这里的人怕受牵连而撤离,动作未免也太快了吧?一个小时之内,就走得干干净净?

“而且,我们赶到别墅的时候,院子大门并没有锁,只有别墅的门锁上了。这就更奇怪了。比起别墅的门,院子的铁栅栏门更重要吧。只锁别墅的门,不锁大门,似乎是有意让人进院子一样。而在你撬开别墅的门之后,我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一层的布置规规矩矩,应该是在走之前,进行了从容的整理,丝毫看不出这里有人活动过的迹象。二楼就更搞笑了,三个房间的门全部大开,像是生怕我们不进去看一样。

“坐在书房的桌子前,我随手一拉抽屉,天哪!竟然发现了困扰了我们这么久的明诚集团连环杀人案的计划书!更让人抓狂的是,这天杀的计划书竟然还肆无忌惮地写着策划人、实施人的名字!真当我是傻瓜吗?!”

“原来是个圈套。”徐佳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我也一直觉得怪怪的。可是,如果这别墅是黄祈的,谁又能在这里设下这个圈套呢?”

“这栋别墅真的是黄祈的吗?”我冷笑道,“那个安保主任,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

徐佳愣了几秒钟,恍然大悟道:“陈籍!”

这种感觉让我非常的烦躁,一个假象套着另一个假象,让人应接不暇。像极了小时候的纸团恶作剧,你接到一个传过来的纸团,以为里面包着什么字条。于是满怀期待地展开,却发现里面是另一个纸团;再展开,又一个纸团;再展开……一直循环下去,直到你展开最里面的那个纸团,却发现只不过是一张白纸而已。

在我们发现别墅里的那份计划书的同时,蒋峥服下过量安眠药自杀,张娴静失踪。再加上黄祈的车祸,貌似给明诚集团的连环命案画上了个圆满的句号。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件案子并没有完,真正的凶手还逍遥自在地坐在豪华办公室里面。

三天之后,我和徐佳再次来到了明诚集团。看着老板桌后面头发花白的老人,我不禁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布下了这么大的局,杀了那么多人,得了那么多的钱,还能享受几年?今天早上收到消息,明诚集团的董事长萧离在医院去世,这么一来,陈籍就要毫无悬念地接任董事长了。

“陈董事长,初次见面。”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是初次吗?”陈籍没有笑,摸出了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轻轻地嗅着。

“哦,陈董事长还在哪里见过我?”

“那天晚上,你和一个胖子开车跟了我十几分钟呢,我印象很深。”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哦,陈董事长的记忆力真不错,身体也一定很好。”我咧嘴笑道,“看来应该能比我估计的多活几天。”

他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阴狠毒辣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你们来我这里,除了说说气话,还能干什么?”

徐佳严肃地说:“陈籍,我们怀疑你才是明诚集团连环命案的幕后黑手。”

陈籍仰靠在真皮老板椅上,目光看着天花板,用充满轻蔑的语气问道:“有证据?”

“陈董事长,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虽然我对资本运作的方式并不熟悉,但也知道一个基本的常识。收购公司之前,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通常要由市场部门和财务部门在大量的调查估算基础上,对被收购公司的资产进行评估,提出一个合适的收购价。准备时间因被收购公司的规模大小而论,但相对来说,一般准备时间均在两周以上。我们注意到,明诚集团的元老楚铁骏和黄祈死后,你均对两人直管的子公司进行了收购。当然,你提出的收购价非常合理,得到了一共十一家子公司大部分股东的认同。唯一奇怪的是,你的下属工作效率似乎太高了。楚铁骏死后第三天,完成收购;黄祈死后第二天,完成收购。这在时间上根本就不可能。楚铁骏和黄祈,这两个人一个是自杀,一个是车祸。如果这两个人不死,你很难对他们的直属公司进行收购。陈董事长,我的问题就是,你是否具有可以预知人死亡时间的超能力?”

陈籍跷起了腿,双手放在老板椅的扶手上,这在行为学中是藐视对方的肢体语言,“这也算证据?”

我和徐佳一起沉默。

陈籍剪掉雪茄头,点燃之后轻轻吸了一口,讥笑道:“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见你们吗?”燃烧着的雪茄头朝我和徐佳的方向戳了戳,“就是为了看你们这种表情。”他哈哈大笑,按响了桌子上的呼叫器。门口马上就出现了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

我站起身,拽着徐佳向门口走去。

分开保安,我忽然回头,笑着问陈籍:“陈董事长,你相信报应不?”

“当然不信,”他高声笑道,“要不然,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只不过是老套到掉牙的故事的最终结局罢了。现实社会里,真的有所谓的天理昭昭,因果循环吗?走出明诚集团的大门,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突然觉得有些心灰意冷。做侦探这么久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还是第一次感受。是的,虽然从目前的状况来看,陈籍很有可能就是幕后之人,但与他相连接的所有线索,都已经被他从容不迫地切断了。

不,还有一条线索——soulmate。

只不过,soulmate在这案子里,虽然存在感很强,但应该一直没有亲自动手。她只是负责筹划,实施者应该是陈籍的手下。要调查一个跟犯罪现场无关又不知身在何方的嫌疑人,难度真是……

还有一个人。

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

我的嘴角翘了起来。

“笑!还笑!你就这么心情舒畅?”徐佳恨恨地道,“看他那副嘴脸,我真想上去抽他两个大嘴巴子。”

我笑吟吟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早上的阳光刺穿玻璃窗,直接命中了我。身上一股子被阳光蒸发出来的汗液味道,黏黏的,很不舒服。我诧异地坐在床上愣了好久,才突然想起熊猫被我流放外地了,晚上没人彻夜开空调了。

《笑看风云》的歌声从我的三星5230c里传了出来,我摸过来按下了接听键。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报应吗?”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头,看了下号码,徐佳的。

“啊?”

“我们从陈籍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报应就好了。”徐佳的声音显得很兴奋,“想不到,真的有报应这种事情。”

“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陈籍死了!还有……张璇。”

一瞬间,我不知道该让脸上出现什么表情,“怎么回事?”

“我刚接到消息,早上八点多钟,陈籍的秘书带着保洁员去打扫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了陈籍和一名女子的尸体,马上报了警。分局的同事赶到现场后,初步推断是谋杀,立刻上报了市局。现在我们局鉴证科的同事已经在赶往现场的路上了,我也准备过去,你要不要到现场看看?”

“你刚才说,张璇也死了?现场那女子的尸体,是……张璇的?喂,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徐佳沉默了很长时间,“要不,你不要过来了。”

“我问你,你怎么确定她就是张璇!”我听到自己在歇斯底里地咆哮。

“分局赶到的同事,搜查了她的尸体,发现了身份证。还有,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个U盘,里面……是真正的明诚集团连环命案的计划书。”徐佳声音低沉。

“我马上赶到。”

走出事务所,穿过孤独的走廊,进入狭小的电梯,我搭上了一辆出租车。天气很热,路面被晒得发烫,到处弥漫着一股颓废的味道。出租车司机打开了空调,一边频频地踩着刹车,一边唠唠叨叨地讲着他自己的故事。

车窗外人潮、车流和各种颜色的店面招牌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一切都透着虚伪的感觉,仿佛这只是一场噩梦,一觉醒来,一切都会返回原点。

“小伙子你去的明诚集团,听说邪乎得很呢。”出租车司机神秘兮兮地再次试图跟我搭话,“几个老总全都死了,是冤鬼索命来着!你要不要听?”

我闭上双眼,无语。

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些什么?

张璇……

“到了,到了。”出租车司机觉得沉默寡言的我很是无趣。

下车,抬头去看窗外的天空,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