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跟方城有什么关系?联系过又怎么样?有证据表明这个soulmate杀掉的这些人是在方城指示下进行的吗?”张娴静语气淡淡的。
“死去的第四个人,是张成礼的妻子,也是方城的前女友。第五个人,依旧是明盛公司的员工,虽然现在她和方城之间还没有明显的联系,但警方正在全力调查。警方的办案规则是这样的,死一个人,单独调查;死两个人,可能是巧合;死三个人,警方就会开始找其中的共同点。明诚集团这个案子,死到第四个人——陈蕊的时候,警方发现方城跟第一个死者和第四个死者都有关系。而第二个死者和第三个死者又跟第一个死者的死有关系。哦,我这样说好像有点拗口。说得直白点,警方内部已经达成共识,明诚集团的这五起命案,最为关键的人物就是方城。甚至有警察认为,至少张成礼、陈蕊的死和方城有关联。”我再次把她前面的咖啡杯端开,“怎么样,不需要个帮手吗?”
“不需要,”她把咖啡杯放回原处,双手紧紧地握着,“如果警方有怀疑,尽管来调查,而且方城也会尽力配合的。我相信方城跟这系列谋杀案无关,如果真的有关系,找个律师要比一个私人侦探好得多。”
“律师?非要把事情闹到法庭上再解决吗?听我说,方城才二十多岁,前程似锦,你希望他在众目睽睽下被审判吗?”连续两次把咖啡杯挪回原处,并且紧握咖啡杯的动作,表明了张娴静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如果事情在她无法预料的情况下发展,会让她变得非常烦躁,“况且,刑事案的起诉和受理的程序非常烦琐。就算一审你们胜诉,若警方坚信方城是凶手,仍会搜集证据,提出上诉。况且在国内,最高刑罚为死刑的案件,公安机关一旦立案就不受追诉时效限制。换句话说,如果不消除方城的嫌疑,他一辈子都会活在连环杀人凶手的阴影之下。”
方城的状态很不好,脸色苍白,不时地舔舔发干的嘴唇,歪头去看张娴静。张娴静沉默,是在思考。庞洪升把玩着手上的录音笔,不发表任何意见,对他来说,这种场合只要出场就行,录下音频资料,回头找个枪手加工一番,就变成了他的主角戏。
“你能用什么方法让方城洗脱嫌疑?警方怎么会去在意一个私人侦探的意见?”张娴静试探着问。
“我协助警方侦破过一些案件,重案处的陈处长对我非常器重,而且,我还是王进教授的关门弟子。”我开始恬不知耻地夸大其词。
“你看这些天的《S市晚报》了吗?上面有篇我们的专访。”庞洪升在一旁微笑着插话,将“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然后呢?”张娴静丝毫没有动心的样子。
“我是唯一跟soulmate交过手,并且抓到她的人。”这是我的最后一张底牌。
“那又如何?”张娴静整了整小西装的下摆,这是个想要结束谈话的肢体信号。
没办法,这女人滴水不漏,说服不了她。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就在我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响起了两下敲门的声音,不等我们有回应,门就开了,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张娴静皱起眉头,“关楚?有什么事?”
关楚在门口点了下头,却并未向张娴静走去,而是停留在原地。
张娴静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走到关楚身边。关楚附在张娴静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而张娴静不时地往我们这边看。方城则显得坐立不安,他拨弄了一会儿咖啡杯,忍不住回头看着门口的两个人。这家伙,真是一点也沉不住气,我在心里再次摇头。
关楚说话完,转身推门而出。张娴静面色凝重地走回到会议桌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向我问道:“你怎么收费的?”
“不要钱。”我赶忙接话。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但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不要钱?”
“对的,声明一点。我并不是来揽生意的,我只是想由方城的角度来介入案子,更便于查案。同警方不一样,我没有执法权,很多调查只能在外围进行,如果没有切入点来进入案子的核心,只会事倍功半。”
“这个案子为什么会对你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张娴静看着我。
“或许是为了赎罪。”无论如何,我还是不相信张璇就是这个soulmate。是因为当年让她的姐姐死于非命而产生的愧疚感影响了我的判断力吗?
“赎罪?”张娴静问道。
我用力点头。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邮箱,“那好,刚才关楚告诉我,有人向集团公司所有员工群发了一封邮件。是一段视频,我不知道你们看过没有。”
出乎我意料的是,张娴静把手机摆在了方城面前。方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很简短地回应道:“你的。”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过后,手机里传出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真的要说这个?”
莫非是那段视频?我心头一紧,暗骂了一声。张娴静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给方城看这段视频?
紧接着,女人的嬉笑声继续响起:“方城,方城,你就是一个大——傻——逼!”
方城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很圆,犹如白痴一般地看着小小的手机屏幕。我知道,接下来的内容更劲爆,不但会将方城的自尊干脆利落地打翻在地,还会再狠狠地踩上几脚。背叛对男人来说是最大屈辱,尤其是女人的背叛。陈蕊那些嬉笑间吐出的话,杀伤力巨大,搞不好会让方城从此一蹶不振。
叹了口气,我拍了拍庞洪升的肩膀,向接待室的门口走去。
“你们不看?”张娴静似乎很意外。
我微微点头。
出了门,庞洪升点着了一支烟,吐出个烟圈问道:“那是个什么鬼东西?”
“一个屌丝如何被白富美利用的俗套故事。”我靠在玻璃墙上,“螃蟹,你今天不忙啊?”
“嘿嘿,不就是几万块钱的小生意,当然是咱们的案子重要。”他好像回过了神儿,“螃蟹?我去,你得叫我庞先生。表面上我是你搭档,可实际上我可是你的赞助人。赞助人你懂吗,就是你的老板。”
“我懂,螃蟹。不过你也好意思自称是我老板,别说你没给我发过一块钱,连顿饭都没请过我。”
“你看,你看。”庞先生脸上浮现出生意人特有的微笑,“不是有那箱装备吗?再说了,以咱们的关系,谈钱不就伤感情了吗?我有钱,但我不想让咱们之间的交情被铜臭污染。你知道吧,知道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君子之交淡如水,淡如水啊。”
“淡如水?我蛋疼。喂,我看得出来,你对那位御姐有点意思,怎么样,待会儿让我当着她的面用心理侧写方法把你给好好剖析一下?”
庞洪升犹豫了一会儿,“别这样子嘛,老徐。我们虽然认识时间很短,但哥哥对你可谓钦佩至极啊。这样吧,这个案子办完之后,我给你八千块钱如何?”
“八千?”我皱了下眉头,随便一忽悠就这么多钱?
“淡如水,淡如水啦。”庞先生似乎会错了意,以为我嫌八千块太少。
“好吧。”我将错就错,摆出一副很不乐意的样子。
“不过有个条件,事后的新闻报道这方面……”
“你放心,我懂。”浮名于我如浮云哪。
门突然开了,张娴静走了出来,方城脸色铁青地跟在后面。我想跟他打个招呼,犹豫了一下又改变了主意。
我喊住了张娴静,“张主管,方城是不是要放假几天?”
“放假?为什么?”
“喂,受了这样的打击,还要被同事们议论,继续上班不太妥当吧?”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应该有这个承受能力,”张娴静面色平静,“怎么能因为个人感情上的一点挫折,就要死要活的?公司不是托儿所。如果要请假,以后就不用来了。”
方城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步伐迟缓地向自己的工作区走去。
“有必要这样做吗?”我低声对张娴静说。
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淡淡说道:“你不懂吗?只有女人的背叛,才能让男人成长。”
“成长?”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对我报以神秘的微笑,“时间不多了,名侦探。”
沙县小吃。
我面前摆了一份大排饭,徐佳面前有一份鸡腿饭、一碗香脆馄饨和一份蒸饺,张磊面前是份炒面,而熊猫正满面笑容地站在黑胖的老板面前,左手一个鸡腿,右手一个猪手,压低了声音道:“一曲忠诚的赞歌。”
老板挠了挠头,犹如白痴一样地看着他。
“熊猫,回来。”我头也不回地对这个二货喊道,对《沙县小吃不是为了挣钱才开遍全国的》深信不疑的地球人,也只有熊猫了吧?
他怏怏地坐到我身边,将筷子平行插到肉丝炒饭上,“怎么就不灵呢?”
“战争结束了,暗号自然就改了。你连这点都意识不到?”我转向张磊道,“这顿是磊哥请的,你就别多事了。”
张磊给炒面呛了一口,一根面条从鼻腔里溜了出来,“我请?我说哥们儿,我什么时候说我请了?”
“我去,是你和徐佳一起喊我们出来的吧?你问问徐佳,她啥时候请人吃过饭?不是你请是谁请啊?”我坏笑着看他。我对他和徐佳在一起喊我和熊猫出来吃饭很不爽,嗯,确切地说,是对他和徐佳在一起很不爽。
徐佳吞下一个蒸饺,用力点头。
“到底什么事?”看样子不像是请我们吃饭这么简单。
“张璇。”徐佳含糊不清地说。
“张璇?”我注意到徐佳没有用soulmate,而是直呼张璇。
“我听佳佳说了,”张磊接话,“你一直认为这个案子里的soulmate不是张璇对吧,你的依据是上次的那个碎尸重生案中,张璇的犯罪侧写跟这次案子里的犯罪侧写不相符,对吧?”
“嗯。”我实在懒得答理他。
“但是,仅凭一个案件就去界定连环杀手的犯罪模式太过于武断了。对连环杀手的犯罪模型推演界定,必须是建立在详尽的案件基础上的。”张磊是在挑战我的权威。恋爱游戏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桥段,在女人面前击败自己的情敌,而且从情敌最有优势的方面入手。
“碎尸重生案中,你曾经把张璇定位于情感型人格障碍罪犯。你认为,张璇亲手杀掉的人,都是当年伤害过她姐姐张寒或者是与他们有关的人,她的动机是复仇,是为了个人情绪的释放。对不对?”
我点头,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张磊的嘴角翘了起来,却不再说话,低头专心对付那碟炒面。
“怎么了?”我看着吃得满头大汗的徐佳,问道。
徐佳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沓用透明文件夹夹着的资料,头也不抬地递给我,“张磊查到的,B市的案子。”
“B市?有什么关系?”我疑惑地翻开透明的封面,看到了左上角一张漂亮女人的照片。
“嗬,不错的妹子。”熊猫把脑袋凑了过来,我又给推了回去。
徐慧,女,31岁,汉族,心理学硕士……心理医师?我抬起头看了眼徐佳。
“她已经疯了。”徐佳从口袋里摸出张餐巾纸,拭去嘴角的酱汁。
“所以呢?”熊猫接腔。
“下面还有三份资料,你继续看。”
白小松,男,36岁,心理学博士,心理医师。
杨森,男,41岁,心理学硕士,心理医师。
沈逸远,男,32岁,心理学硕士,心理医师。
“这四个人是一个小团体,在B市的心理学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结果在同一天里,疯了一个,死了三个。”
“那跟明诚集团这案子有什么关系,跟张璇又有什么关系?不要跑题。我没心思听什么奇闻逸事。”我态度有点恶劣地回应。
“B市的警方怀疑是张璇做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艰涩地问道:“有证据?”
“嗯,是大概两年前的案子了。线索很少,他们能有个确切的嫌疑人也很不容易。”
“杨森死于窒息,白小松死于饮水过量,而沈逸远是徐慧杀的,当时徐慧已经疯了。警方赶到现场的时候,徐慧握着刀子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就是‘瘦了吗’。”
“瘦了吗?”熊猫重复道,“是不是减肥减疯了?我前几天看过一个恐怖电影,就是关于瘦身的……”
“这个谜其实很简单,但被解开却用了一年多时间,还是在一个偶然机会中解开的。其中办案的一个警察在收拾沈逸远遗物的时候,意外发现他的手机里有一条没有发出的短信,是一个英文单词,soulmate。”
“瘦了吗……soulmate……”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B市警方于是开始重新调查四个人的关系网,经过大量的基础性调查,终于发现soulmate曾经给白小松带过东西,一篇关于催眠的论文。而白小松偷偷拍下了soulmate的照片,存在了自己的电脑中。这个soulmate经过警方的确认,就是王进所认同的心理学天才,张璇。”
“有证据表明,张璇跟三个心理医师的死有关系?说不定他们只是认识而已。”我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B市警方发现,这四位心理医师曾经接到过署名王进的快递包裹,里面是一张光盘。而经过专业人士的研究,发现光盘里的是一段莫名其妙的录像,内容中里暗含着大量的催眠信息,而且同时在光盘上发现了张璇的指纹。B市警方认为,是张璇催眠了徐慧,杀死了另外的三名心理医师。”
“铁证如山。”张磊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案子发生的时间,是在碎尸重生案之前的几个月。换句话说,如果这件案子真的是张璇做的,那么你对张璇的定位就是错误的,杀人,对她来说并不仅仅是复仇而已。”徐佳搅动着碗里的馄饨,轻声道。
“换句话说,明诚集团这个案子里,soulmate铁定就是张璇。张磊满脸得色。
我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贴的价目表,没有说话。
我想起了在殓房接到的那个电话。张璇,我到底了解你多少?
“我说,你们为什么一直纠结这案子是不是那个张璇做的?”熊猫用袖子抹了一下满是油渍的嘴角,“要我说,就当个新案子去查不就好了?就当作不认识张璇,也不认识soulmate,去查不就好了?反正你们的目的是要抓到凶手对吧,没抓到凶手,管自己认识不认识呢!”
我吃惊地看着熊猫,突然之间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长久以来,我一直在纠结这次的soulmate到底是不是张璇,一直在反复地假设、疑问、推断、论证,把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却忘记了重点是要抓到凶手,只要抓到凶手,一切的谜团自然会解开。
“怎么样,要不要去趟B市,查下我刚才说的那件案子?”徐佳好意问道。
“不了,”我摇头,“现在没有时间去查那个了。熊猫说得对,只要抓到明诚集团案子的凶手就好,不必理会认识不认识。”
张璇在电话里说过,第六个人也快要死了。
跳出来看这个案子的话,凶手先前杀掉的五个人,都跟明诚集团下属的明盛公司有关,或是员工,或是员工亲属。但这五个人之间,并没有十分紧密的联系,甚至彼此之间并不都认识。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仇杀和情杀的可能性非常小。同样,也不符合变态连环杀手的无差别杀人特征。凶手行凶,带有很强的目的性。杀人,从目的上来分的话,不过两种类型,利己或者利他。这五个人死了之后,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呢?方城?不见得。陈蕊死前,留下的那段视频,甚至将他拉入了嫌疑人名单。其余的……
我突然发现我对这个案子几乎一无所知,除见过的张娴静、方城、关楚外,我竟然无人可以怀疑。也是,先前只顾着纠结soulmate是不是张璇了。
“警方查到什么地步了?”我问道。
“有嫌疑人,但是因为没有什么证据,调查现在进入了瓶颈阶段。”徐佳推了一下眼镜,“你不是借着庞洪升的人脉,成功进入了明诚集团内部吗?利用这个优势,帮点忙呗。”
原来是这个缘故,怪不得徐佳要跟我共享B市警方的那条线索。大概是警方一直无法接触明诚集团内部的嫌疑人,才会来找我这个行事束缚较少的私家侦探吧。
“嫌疑人是谁?能说吗?我也好有个侧重点。”我暗地里打探口风。
“你只管调查吧,别让我们的推断误导了你。”徐佳不动声色地给挡了回来,“跟方城接触了之后,有没有什么发现?”
“陈蕊的那段视频,是从警方那流出去的吗?”我问道。
“不可能的,视频还在分析中,没理由会流传出去。而且,你不是说明诚集团所有人都收到了吗?应该是有人有目的地群发邮件,并不是无意流出的。”徐佳道。
“那样说来,应该是录制视频的soulmate做的,目的是什么呢?羞辱方城?诱使陈蕊说出那段话,然后杀掉陈蕊,再群发视频,为的仅仅是羞辱方城吗?目的会这么简单吗?”我忽然想起了张娴静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她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呢?只有女人的背叛,才能让男人成长……时间不多了……
徐佳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注意到了没有,这案子里前四个死者都与方城有关,唯有第五个暂时跟方城没有什么联系。”
“嗯,第五个死者卢芳,在明盛公司里做财务工作。明盛的经济运转情况,你们警方调查了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们是刑侦部门,经济运转情况要靠经侦。但没有正式的调查手续,明盛公司一直不配合。”徐佳看了我一眼,意思是全靠我了。
“好像是很艰巨的任务嘛。”我打了个哈哈。
“要不要黑进他们的财务电脑,把账目给调出来?”熊猫摩拳擦掌,很是兴奋。
“像账目报表这种重要的东西,你以为会上网吗?”张磊鄙夷地嗤笑。
“那我们就晚上偷偷摸进去,把电脑主机偷出来。”
“自从出了张成礼那案子,明诚集团的安保措施做得很严密的,你要能躲过三百多个摄像头把主机给偷出来,这顿饭我请。”
“嗯?不是已经说好了你请吗?”熊猫很是意外,他已经啃了四个鸡腿,三个猪手了。
“什么时候说好了我请的?!都是你们在说,我都没答应!”张磊有些不乐意。
“证据的取得,一定要合法,不然没法在法庭上提交的。”徐佳全然不顾他俩的争吵,起身道,“我有事,先走了。”
胖老板犹如幽灵一般冒了出来,瞪着我们三个,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道:“一共九十八块,到底谁付账?”
张磊继续仰头认真地观察天花板,仿佛天花板上有不明飞行物一样。
熊猫呼地站了起来,再次压低了声音道:“一曲忠诚的赞歌。”
我捂脸长叹。
飞天茅台,一瓶一千五百元,一箱九千元;克劳泽2004干红,一瓶九百五十元,一箱五千七百元;黄鹤楼08,一包两百元,一条两千元。一共一万六千七百元。
方城只觉得好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张娴静拿出信用卡交给他,“去,刷卡。”
“一共一万六千七百元,谢谢。”收银员甜美地微笑着。
“嗯。”方城喉咙干涩地回应,他又想起了带着陈蕊一起吃七八十元牛排套餐时候的情景,那是他俩第一次去吃西餐,陈蕊高兴得就像个小孩子。
一万六千七百元,可以吃几顿牛排套餐?
烟酒装上车,张娴静踩下油门,银灰色的标致RCZ悄无声息地驶入一片霓虹之中。
“张……主管。”方城胆怯地叫道。
“什么事?”张娴静平静地问道。
“我……我没上过这种场面,等下吃饭,我还是不要参加了吧?”方城颤抖着声音问道。
“参加?”张娴静笑了笑,“这种场合,本来就没有你参加的份儿。”
方城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等下到了之后,你就拿着我的信用卡坐在大厅里,等我。快结束的时候,结完账送我回家。”张娴静道。
“我……不会开车。”方城有些窘迫。
“我肯定要喝酒,不能开。”张娴静面无表情。
“要怎么送……我真的不会开车。”
“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吃饭?”张娴静扭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拉下墨镜,遮住了双眼。
意思是要我自己想办法?找谁呢?朋友里面谁会开车?对了,好像关楚会的……
金碧辉煌的大厅,柔软舒适的真皮沙发,可口的薄荷水,这一切都让方城如坐针毡。张主管的晚宴已经开始了两个多小时,但好像并没有结束的意思。方城问了好几次服务员,包间里似乎还在喝酒,菜还没有上完。
早跟关楚打了电话,他那时竟然已经喝了不少酒,舌头都大了。听到方城说要他来当司机,他嘿嘿坏笑着,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荤笑话。接着是秦森、杨菲、李翔,每个人要么是有事,要么是不会开,都过不来。方城急得一头汗,还是在酒店大堂经理的提醒下,找了个代驾。代驾坐在方城旁边,一边抽烟一边玩手机。他不着急,他是按时间收费的,一小时五十元,不满一个小时按一个小时收费。只要到了地方,就开始计时,不管开没开工。方城害怕耽误事,叫他提早来了,代骂已经陪他一起等了一个多小时。也就是说截至目前,代驾已经一百元到手了。一个多小时一百元,这报酬并不低,方城一个月薪水也就四千多块钱。当然,跟今晚的饭局比,一小时五十元的支出就像扶贫一般。方城担心的不是这点钱,而是等下张娴静出来,不知道对这个安排会不会满意。
不知道为什么,方城在张娴静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嗯,是在所有比他职务高了那么一点点的公司领导面前都是唯唯诺诺的。是他太在乎这份工作了吗?可能吧,对于一个没有爱情,没有理想的人来说,为了生存出卖自尊,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吧?
自尊……还有自尊吗?
陈蕊的那段视频,在公司里传了个遍,据说还给人放到了网上。公司里也开始流传一些谣言,说方城因为陈蕊跟张成礼争风吃醋,杀了张成礼,后来觉得被陈蕊骗了,又杀了陈蕊之类的。
现在看方城什么样的眼神都有,厌恶的,鄙视的,恶心的,害怕的……就连杨菲那个口无遮拦的小姑娘,在他面前都表现得战战兢兢。把我当成了杀人恶魔了吗?张娴静却没有变,该教训还是教训,该帮忙还是帮忙,好像没有看过那段视频一样。为什么非要我上班,让我忍受那些流言蜚语?为什么不等事情快过去了,再让我回来?公司又不是离不开我……
“先生,您交代要注意的房间已经上了水果拼盘,大概快要结束了。”服务员站在方城面前,十分客气地说道。
方城急忙站起身,跑到服务台结账,菜钱比较少,只吃了两千八百多块钱,还不到他一个月的工资。身后传来喧闹声,一群人昂首阔步地走过金碧辉煌的大厅。方城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找寻着张娴静。
她跟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后,满脸恭敬的样子。男人的司机早已把车开到了门口,是辆凯雷德ESCALADE,不过一百五十多万块钱吧。
不过?
对于突然蹦出来的这个词,方城觉得有些恍惚。不过……一百五十多万块钱,按月薪四千多来算,不吃不喝得攒三百七十五个月,也就是三十一年多些。要用一生的收入,方城才能买得起这样一辆车。
为什么脑袋里会蹦出“不过”这个词?
前几天,一直被张娴静逼着背各种服装、轿车、手表、化妆品、烟酒的奢侈品牌。对的,跟一个车窗窗帘都要十七万的宾利相比,凯雷德ESCALADE确实不过如此。
而方城的人生,连“不过”这种程度都沾不上。
“想什么呢?”张娴静走到方城身边,带着微醺而温和的表情。
“没……没什么。”方城应道。
她将车钥匙丢给方城,“送我回家。”
方城连忙招呼代驾,张娴静却皱了皱眉头,“让他把车开回去,我要散步。”说完,独自走入繁华的夜色之中。
方城将两百元塞到代驾兄弟手里,小跑着跟了上去。张娴静今晚穿得很简单。里面是件贴身高领丝质打底衫,白色休闲修身外套将腰身衬托得很是妩媚,墨蓝色百褶短裙下,一双修长的穿着黑丝袜的美腿款款而动。
方城跟在张娴静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刻意保持着距离。
有些女人,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的婉约韵味,这就叫做气质。
张娴静突然停了下来,扭头道:“怎么不跟上来?”
方城抱歉地笑了两声,走到张娴静身边,道:“张主管,要不我们打车……”
“叫我静姐吧。”张娴静将绾着的头发解开,柔软的黑色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飞舞,“我们去那边坐坐。”
那是一个公交站,已经过了末班车的运营时间,寂寥得犹如一个孤独旅人。方城小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将塑料座椅擦拭干净,抬头却发现张娴静已经坐在了旁边。
“我没那么爱干净,”张娴静轻笑着道,“想不到你还挺会伺候女人的。”
方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道:“陈蕊……”
嗯,都是跟陈蕊在一起时养成的习惯,虽然最后她做了别人的老婆,虽然她说一直在利用自己。但那些习惯,已经嵌入了生命里,虽然除陈蕊外,他再没有对别的女人做过这类举动,但这已经变成了本能,只要有一个不起眼的信号,就会喷薄而出。
“你恨陈蕊?”张娴静问道。
“不恨。”方城站着回答。
“你坐下,”张娴静道,“我只是跟你闲聊一下,没必要把神经绷得那么紧。”
方城哦了一声,尴尬地坐在张娴静身旁。很多年前,好像也有这样的时光,和陈蕊一起错过了末班车……
张娴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竟然从斜挎着的包里拿出一瓶克劳泽红酒,拔掉软木塞之后喝了一口,随即将瓶子递给方城。
方城讷讷道:“张主管……静姐,我酒量不行,不能喝。”
“喝了会死?”张娴静斜着眼看着他。
“那倒不是。”方城接过酒瓶,仰脖灌下几口,味道吗……虽然比起几十块钱一瓶的长城干红少了点酸涩,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倍的香醇,十倍的差价。
一丝疲倦的松弛从胃里缓缓升起,在五脏六腑之间流动之后,由皮肤的毛孔散发开来,整个人犹如卸掉了沉重的包袱,变得轻松愉快起来。方城靠在椅背上,看着明亮的广告牌,上面有个退役的运动员,旁边写着“我能”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你有理想吗?”张娴静侧过脸看着他。
“理想这种东西……对于我来说,太奢侈了吧?”方城脱口而出。
“人只要活着,就得有理想,不然跟咸鱼有什么分别?”张娴静淡淡道。
“有时候做条咸鱼也不错,至少没那么大压力。”方城又喝了一口红酒,觉得脑袋异常清晰。
“那你只不过是懒,是怕而已。知足常乐,只不过是贪图安逸的借口罢了。”张娴静接过酒瓶,也喝了一口,“不想有压力的人,压力会自己找上门来,除非你连死都不在乎。”
死……倒是个解脱。
“陈蕊和你交往了几年?我看她长得很纯的样子。”张娴静咯咯地笑道。
“看起来很纯。”方城也笑了,张娴静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似乎就喝了不少,现在的状况,大概是喝多了。
“你真的不恨她?”张娴静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看向方城。
方城突然觉得有种很暧昧的感觉,他摇了摇头,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赶出脑袋,“我……不知道,我去找她的时候,还想着她可怜,还想照顾她,如果她不介意的话,还想跟她结婚。”
张娴静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久,突然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方城摸了摸脑袋,也笑了起来。
陈蕊,已经死了。
谢谢你在死前,让我知道了真相,不然我在以后的日子里,还得为你伤心落泪。只是同事们看待我的目光,议论我的流言……
“人言不足恤。”张娴静冷笑,“你要是太在意别人的议论,终究会迷失了自己。公司里还不是有很多人说我跟哪个高层有一腿?是不是?议论我是谁的情妇,谁的小三,谁的二奶,对不对?”
方城没有回答,而是把酒瓶从张娴静手里夺了过来,“静姐,你喝多了。”
“嗯,是有点。不说那么多了。”张娴静站起身,向方城伸出手道,“走,我们回家。”
街上繁华如旧,车声人声嘈杂而过,霓虹灯的亮光从张娴静背后照来,平添一圈柔和的光晕,显得她更加温和沉静。方城拉住了她的手,有点凉,却柔软细腻。
他带着醉意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们……回家?回家做什么?”
“你说呢?”张娴静轻轻地笑了,犹如午夜中绽放的昙花。
鱼要上钩了。
蒋峥坐在拉面馆,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碗里的拉面。十九年前,在他和筱鹏公司的老板姜鹏一起创业的时候,加班晚了,总会到这个拉面馆要碗拉面吃。
已经过了十九年,这家面馆原来的老板已经死了,老板的儿子接了生意,手艺却没接下来。拉面的味道已经大不如前,价钱却从三块钱一碗涨到了十二块钱一碗。但蒋峥没事的时候,还总是喜欢到这家拉面馆来坐坐。因为这里对他来说,远远不止一碗面那么简单。这家面店,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
蒋峥不是一个念旧的人,但最近一段时间总会从梦中惊醒。过去的一些画面总是毫无征兆地跳进梦里,在高处默默地俯视着他。以前,有时候,姜鹏会带着他八岁的女儿一起来吃面。一个很乖巧的小女孩,总是不说话,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爸爸跟蒋峥一起高谈阔论,谋划未来。
姜鹏原本是一个行政单位的小公务员,老婆是另一家行政单位的会计。他老婆因为业务关系,认识了一个台湾商人,后来混得熟了,那个台湾商人回台湾的时候顺便把姜鹏的老婆也带走了。
蒋峥知道,姜鹏之所以辞职后拼了命地创业,只不过是想洗刷一个男人的耻辱,想证明给所有人看自己不是个窝囊废,想让远在台湾的前妻后悔。但蒋峥却觉得没什么,夫妻、婚姻这种东西简直太可笑了。只不过是个枷锁。
转眼间,楼起了。
转眼间,楼塌了。
苦心经营了七年的公司,在一夜之间轰然倒下,而姜鹏连个全尸都能保住。
一起历尽风霜的好兄弟也不过如此,人死茶凉,蒋峥帮着陈籍霸占了姜鹏的筱鹏公司。当一切坏事做完之后,蒋峥想起了姜鹏的女儿,那个乖巧的小女孩。已经十二三岁了吧,要不要给她点补偿?最起码把她养大成人,算是弥补一下自己的愧疚吧。
但找不到了。
有段时间,蒋峥怀疑是不是陈籍暗地里已经把姜鹏的女儿杀了,但也只是怀疑而已。他连问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那么,我算是好人,还是坏人?
蒋峥叹了口气。
拉面端了上来,他却没有动筷子。老头子的计划有点疯狂,虽说是那个犯罪天才soulmate作出的计划,但计划终究是计划。是的,目前事情的发展是按着计划来的,死掉的五个人,警方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但接下来的第六个人,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
说到底,只是为了钱而已。
为了钱,有必要搭上这么多人命吗?
三十多亿的资产……
医院里躺着的老家伙还能撑多久?只要一咽气,恐怕明诚集团就该土崩瓦解了,在这之前,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