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置的十字架(2 / 2)

逆十字的杀意 何慕 20142 字 2024-02-18

女生用力点头。

王进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么,这位同学,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认为强奸犯会使用你递给他的安全套,并且因为你递给了他安全套,他就不伤害你的生命?”

“我……”女生一时语塞。讲台下的学生也都停止了起哄,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从心理学上来讲,强奸犯的人格特征,是属于破坏欲和控制欲极强的一种。现在社会开放程度比较高了,一个心理健全的人如果要解决生理需求,有多种发泄渠道,根本不会去强奸。对于强奸犯来说,只有攻击性的暴力性行为,才能满足其变态的控制欲和征服欲,给他带来快感。也就是说,强奸犯之所以向受害者施暴,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受害者的反抗,虽然受害者的反抗会增加他的性兴奋。与此相同的是性虐待者,他们在对方高度配合的情况下,仍会给对方造成身体上的伤害,甚至会造成对方死亡。我并不反对女生随身携带安全套,但你要知道的是,强奸犯不会像你男朋友一样言听计从。所以我个人觉得,一瓶防狼喷雾剂要比一打安全套还要有效。”

王进说完,看着站着的女生,嘴角浮现出一丝恶作剧的笑意,“当然,强奸犯也并不见得全都有侵略性人格。如果你运气好,遇到了一个舍不得花钱解决生理需要的家伙,你的安全套就可以派上大用场了。我想那个家伙对不需要花钱的礼物一定会欣然接受,同时他也会把这件事当作人生最美妙的事情来回味,并且会很期待你下次递给他的安全套是什么样式的。而且,如果那个家伙对这种事大肆宣扬,吸引了不少同类对你感兴趣的话,到那个时候,恐怕你包里只放一盒安全套是远远不够的。”

女生根本想不到王进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浑身颤抖,哭着跑出了教室。

王进显然很满意这个结果,他扫视了下教室,道:“大家都没问题了吧?我们继续刚才讲的,人的惯性心理……”

王进戴着老花镜,端坐在办公桌后面,一页一页认真看着我整理的报告。

我随手翻着王进的书架,道:“跟一小女孩儿斗嘴,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王进摘下眼镜,道:“你知道什么,那不是斗嘴,我是在骂她。”

我摇摇头,“你都多大年龄了,还骂一个十多岁的小孩,你不觉得尴尬啊?”

王进嘿了一声,“《汉谟拉比法典》里面不是写了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要有人让我不高兴,我就让他不高兴,这不是人的正常反应吗?我既然有能力反击,为什么要委曲求全?向我发起挑衅的是她,既然她选择了这种方式,就该考虑到会有什么后果。”

“好吧,好吧。伟大的王教授,赶紧看我给你的报告。”我妥协了,“一宗消失案,一宗十字架钉尸案。警方已经联合调查了,但线索比较少……”

王进重新把眼镜戴上,翻了一页报告,“也别跟他们待得太久了,小心把你的小命也搭进去。”

“可我总要从他们那里赚点钱的。”

“虽然聪明人赚蠢人的钱是天经地义的,但是毕竟需要高智商的案件也不多见。你如果跟着我做研究的话……”

“得,得,又来了不是。”我打了个哈欠,“这个问题先不谈,你对这案子有什么看法?”

“你是在问我这案子是不是小璇做的?”王进低着头,目光从眼镜片下瞟了过来。

“也可以这么说。”老狐狸,你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不是。”

“你也觉得不是张璇做的?”我虽然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听到相同的声音,还是觉得此刻更有底气。

“如果我这么说,会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王进用手挠着花白的头发,“你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什么?”

“想当然。”

“想当然?”

“用心理学术语来讲,就是个人情感代入障碍。在得知存在既定的怀疑对象之后,仍然进行犯罪侧写,是犯罪心理侧写技术的大忌。不要过分相信你的客观性,人的大脑是奇特的,会在不知不觉中做出偏向于自己期望的判断。举个简单的例子,新兵们总认为自己不会在第一场战斗中丧命,因为他们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倒霉。但实际上,在战场上送命的,大多是那些作战经验浅薄的新兵。”

王进合上报告,“还有一个问题,你究竟了解小璇多少呢?你自以为凭借几次的见面和接触,就完全了解她?我不怀疑你的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但你没有意识到,你的侧写对象并不是一个天真到白痴的少女,而是一个冷静,甚至冷血的心理学天才。就伪装和心理学这些方面来说,她比你强太多了。有自信心没错,但自信过头,就变成自负。”

王进摘下眼镜,抚摸着桌子上的那本大部头《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精神病诊断及统计手册》),“怎么样,还觉得小璇不是这次的soulmate吗?”

有些时候,人所坚持的信念很容易被打破,就算原本看起来犹如钻石一般坚硬,到头来却犹如玻璃一般脆弱。

“但我还是觉得这次的soulmate不是张璇。”我鼓起勇气说道。

王进像个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凭什么?”

“直觉。”

“不错!”王进很是兴奋地拊掌大笑,“就是这个样子。虽然受到了强有力的质疑,但依然能遵循自己的直觉。很多人都觉得直觉是不靠谱的东西,但其实直觉是在大量的经验基础上所形成的非理性的初始判断。智商和情商越高的人,直觉的准确性就越高。”

这老狐狸彻底把我搞糊涂了,他到底是赞同这次的soulmate就是张璇,还是反对?

“过几天或许有个男人会去拜访你,我就把他交给你了。”王进脸上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是我以前的学生之一。”

“你的学生?找我干什么?”

“你在碎尸重生案中的表现,得到了他的关注。他很想认识一下你。用你们年轻人的说法,叫什么来着?啊,粉丝。”王进又戴起眼镜,眯着眼道,“记住,我把他交给你了。”

“粉丝啊……”可惜是个男的。

“喂,你没事的话,可以走了。我这里地方太小,容不下闲人。”

“哦……”

“不过,如果你同意做我学生的话,你想留在这里多久都没问题。”他又摘下眼镜,满脸期盼地问道,“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请问,你就是徐川?”下午,我还躺在一堆键盘和鼠标中打盹的时候,模模糊糊听到了这句话。撑起身,看到一个男人正热情地握着赤裸着上身的胖子的手,大力地摇晃。而熊猫的另一只手,则插在鼻孔里大力地挖着鼻屎。

“你好,我是徐川。”我站起身,快步走到客人身旁,把他让到房内唯一的长沙发上。

年龄三十多岁,身着考究精致的西装三件套,衬衣的袖口跟领口都异常干净,面部皮肤比较细腻,应该是经常使用洗面奶或者护肤霜之类的东西,头发干燥蓬松,只用了少许的啫喱水,皮鞋锃亮,看不到一点灰尘。这种成功人士,很少会出现在我的事务所里。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一般喜欢自己解决问题,如果自己解决不了,通常会求助律师而不是私家侦探。

“徐川?我是庞洪升。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多了。”中年人呵呵笑着搓着双手。

“庞先生,干我们这行,注重的不是年龄而是能力。相信我,我能解决你的问题。”我微笑着回应。

“问题?”庞洪升一怔,随即连连摇头道,“你搞错了。我不是来委托的,我是王教授的学生,怎么他没跟你提起过我吗?”

“啊……”原来不是生意,我有点失望。钱马上要花完了,手头除了明诚集团的案子,还没有其他的收入,“不好意思,听王教授提起过你,说你最近会来找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庞先生,你为什么想见我呢?我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侦探而已。”

“嗳,哪能那么说。王教授可是对你很器重啊,一直想收你当学生。呵呵,你在碎尸重生案、午夜拔头人案里的表现,我可都细细琢磨过。让我这个老大哥深感惭愧,虽然我接触犯罪心理学比较早,但在这方面却是半途而废。哈哈!得知你能娴熟运用犯罪心理学帮助警方破案,我可真是羡慕。”

半途而废?那这位庞先生现在的职业,应该跟心理学扯不上关系了。王进教过不少人,但并不是所有教过的人都算他的学生。王进的学生,只限于他带的研究生。而据说王进带过的研究生,两只手就可以数过来。以王进那样的执拗脾气,这位庞先生在心理学上肯定有着一定的天赋,不然不可能成为王进的学生。

“娴熟谈不上,我只是一个私家侦探而已。嗯……我能问下庞先生你为什么会退出心理学这个圈子吗?”

庞洪升又怔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但随即,他就爽朗地笑道:“因为我想挣钱。学心理学,就业一般也就那几种渠道而已,都不是能挣到钱的职业。我现在做的是形象设计,收入还算不错。”

“形象设计?很挣钱?”熊猫好奇地插进话来。

“嗯……每单生意的价钱都不一样,我做过最低的是五千元,最高的是二十万。我的客户不单是个人,还有团队、公司之类的。从美学和心理学的角度来做形象设计,通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比起那些发型师、化妆师来说,我有自己的不可取代性。我做出的形象设计,并不是那种要夺人眼球的效果,而是要让别人接纳,看着就不自觉产生亲近感。”

“一单生意二十万啊,你考虑下转行?”熊猫戳了下我的后背,用自以为小声的音量问道。我躲开熊猫的指头,美学我可是一窍不通,再说形象设计师远远没有私家侦探的日子懒散自由。

“呵呵,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庞洪升转身从门口拖进一只皮质的大箱子,在我面前砰地打开。箱子分了三层,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多东西,有些我知道,而有些却从来没见过。

“狼眼手电、卫星电话、便携式GPS、三防手表……”他蹲下身,将这些装备从箱子里一件件地往外拿,“我一直认为,作为一个私家侦探,除了要有敏锐的头脑,还得有一套过硬的装备。现在是科技的时代,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你看过英剧《神探夏洛克》了吗?即便是福尔摩斯来到现代,也得借助高科技。”

“这一套装备下来……得多少钱?”我感觉自己有点出汗了。

“不贵,不贵,才七八万人民币,也就一辆家庭型轿车。”中年人笑吟吟地看着我,“我送给你的。”

为什么不送我辆家庭型轿车?我很想问这句话。物质收入的差距再一次深深刺痛了我脆弱的心灵。“谢谢你,庞先生,不过这些东西……”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答应我一个条件,行不行?”庞洪升紧紧握着我的手道,“我想参加到你办的案子里,我听王教授讲了,活人凭空在大厦里消失,真够稀奇的!”

“这个案子,其实已经抓到凶手了……”我有些犹豫。

“那不是还有接下来那个十字架钉尸案吗?我看了你写给王教授的报告,你认为这两个案子有关联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英雄所见略同,对不对?我不会干扰你查案,我如果有空,就会过来跟你们一起商讨下案情。我也学过心理学的,有时候说不定还能提出些启发性的建议!怎么样?你在查案期间,如果有装备上的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我提供给你!即便案子结束,我也不分你的奖金什么的,只要你默认我在办案过程中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帮助就可以,怎么样?这条件很不错吧?”

我突然明白了这位庞先生的目的,说是我的粉丝,真是有些言过其实了。他是一个商人,对于商人来讲,将利润最大化是首要目的。正如他所言,他的形象设计是以美学和心理学做噱头的,如果能再加上个运用心理侧写帮助警方破获奇案的筹码,对那些明星和富商们更增加了一份说服力。换言之,他赠送我的那些装备,只是商业投资。虽然有种被利用的感觉,但我并不觉得恼火。被利用,才说明自己有价值。更何况,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最常见的关系,不就是互相利用吗?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自然是求之不得了。”我带着谄媚的微笑向庞洪升伸出了手。面对金钱,我通常是没有抵抗力的。再说名气这东西对我来说食之无味,如果有人想要有偿分享,我倒是很乐意。虽然庞老板带来的一箱子装备我能用上的不多,但打个对折给卖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一转身,熊猫正撅着屁股在箱子里扒拉,我问道:“二货,你在找什么?”

“透视仪啊!有没有?”熊猫抬头,一脸猥琐的笑容。

评比前一天的下午,终于做出了策划案草稿,方城本来想让张娴静审核一下,却被干脆地拒绝了。

“那是你的策划案,不是我的,是极品是垃圾都是你的,我不会提出任何的修改意见。”张娴静很平静地说,“第一次领导集体创作,有什么感想?”

“感想啊……大家都挺配合的,这次的几个人里,没有那种很难搞的人。”方城乐呵呵地回答。

“哦,就这些?”张娴静有些不满地问道。

“嗯……大致就这些吧。”方城有些迷糊,能有其他什么事?除了请吃饭和买烟的钱花得让人肉疼,还能有什么?

“你手下的这几个人,都有什么特点?”

“特点啊……关楚人很活络,人缘也很好,小组里的事儿一般都是我给他说完后,他去沟通,效果一般都很好;嗯,杨菲人长得好,脾气也好,主要负责美工,虽然手法上还有点稚嫩,但只要提出要求,她都会努力去做;李翔嘛,人有点懒散,不催不动,但他的文案做得特别棒,有很多句子都写得言简意赅,让人一看就能明白;至于秦森……他有点怪怪的,主要负责结构这方面。”

“怪?怎么个怪法?”张娴静靠在沙发座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方城。

方城摇了摇头,微笑不语。

“你人品不错,不喜欢说人坏话。”张娴静点了点头,“这是领导者必备的基本要素之一。秦森这个人,是有些功利,而且做事冷酷,在涉及自己所处的小团体尤其是自己利益的时候,会只认利益不认人。对不对?”

“也没有那么差的……”方城道。

“那么,你觉得,跟这些人的长处相比,你能比过他们吗?”张娴静问道。

“不能。”方城实话实说。

“那由你领导这个小组,你觉得合适吗?”张娴静再次问道。

“我……”方城语塞,做策划案的时候,方城提出的那些自以为很不错的想法和思路,一再被整个小组否决,让他充满挫败感。到头来,他所做的只是最简单的策划案初始创意和一些修饰工作。

“如果没有我那张便笺,你觉得他们几个会服从你的领导吗?”张娴静的问题很不客气。

“应该……不会吧。”方城犹豫了一下,“不,不对,是肯定不会。”

“那么你觉得,如果由你领导这个小组,你最需要加强的是什么?”

“嗯……协调上要超过关楚,美工上要超过杨菲,文案上要超过李翔,结构上要超过秦森……”

“嗬,好大的抱负,要是给你领导一个上百人的小组,你是不是要比他们所有人的强项都要强?”张娴静摇摇头,有点疲惫的样子。

“那是?”方城忐忑地问道。

“本子拿了?”

“拿了。”方城从口袋里掏出便笺本,还有一支笔。

“我说,你记。作为领导者,完全不必跟下属比专业技术,你可以每样都懂一点,可以在某个方面堪称专家,但你最需要的是组织、沟通、协调,把握全局的能力,你的工作是确保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发挥出自己的实力,保证整个团队高效平稳地运行。

“下面的不用记了。这次的团队合作,几乎全是关楚在发挥领导作用,你扮演的是打杂的角色。下次希望你能掌握到团队的领导权,把关楚作为团队的二号人物来使用。”

“二号人物?”

“作为领导者,有些矛盾不容易解决,有些决策不适合宣布,你需要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强力支持你的二号人物。”

“哦……原来是这样。”方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张……张主管,你刚才说下次?这次的策划案不是明天参评吗,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我们这些人还会有下次?”

“这是你的团队,”张娴静一字一顿地说,“方城、关楚、秦森、杨菲、李翔,五个人,作为一个单独的项目小组,以后要开始独立承接策划任务。”

“我的团队?可在这五个人里,数我的资历最浅啊。”方城有些惶恐。

“你最有潜力。”张娴静温和地说道,“我的眼光不会出错。”

从张主管的房间出来,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方城在隔断里呆坐了一会儿,突然之间被压上这么重的担子,让他产生了一种想逃的冲动。明天怎么跟他们说呢?关楚又该说自己跟张主管有暧昧关系了。说起来,我真的最有潜力吗?

方城向电脑屏幕看去,一个沉寂了好久的QQ头像在不断地跳动。

那是个熟悉的头像,方城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点了下去。

“方城,晚上有空吗?”

“在不在?”

“你去哪里了?”

“人家想跟你聊聊。”

……

是刚才在张主管办公室的时候,发过来的消息。

方城犹豫一下,想要关掉电脑,却鬼使神差地在对话框里敲了一句:“刚出去了,有事吗?”

那个头像,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他死了,我一个人晚上好害怕,你能来陪我说说话吗?”

“我……我可能有事。”

“晚上就我一个人在家。”女人话里充满了暗示。

“可是……我明天有策划案要参评的。”方城蹩脚地解释着。

女人乞求道:“不会耽误你的工作的。这些年了,我知道当初对不起你,但是很多时候,我还是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你。今晚,就给我一个晚上好吗?我很想跟你面对面地说说话。”

说什么好呢,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方城突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小时就好,你能来吗?我炒几道你喜欢吃的菜,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女人的话里充满了怀旧的伤感。

往日那些画面浮现在眼前,一时间,方城竟不胜唏嘘。

“好吧,蕊蕊,我去。”他在键盘上敲道。

“嗯,那我等你。不见不散。我去给你买件礼物,给你个惊喜。”女人下线了。

方城坐了好一会儿,把鼠标放在那个已经变成了灰色的头像上,呆呆地看着。

陈蕊……

陈蕊刚洗过澡,披了件浴袍,慵懒地躺在沙发上。iPad2里正播放着《城市猎人》,里面的花样帅哥李民浩很帅气。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个多小时,但厨房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肴。叫的外卖,等方城快来的时候,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了。反正方城从来没有吃过自己炒的菜,也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我是个坏女人。

陈蕊对自己的评价很彻底,剥离了一切虚伪造作的伪装,血淋淋地面对真实的自己。不久以前,有个人对她说过,只有对自己的评价准确,才能准确地利用别人。我是个坏女人。她在心底又重复一遍,把那个坏字咬得特别重。陈蕊从很小起,就很懂得利用人,特别是男人。

她端了杯红酒,惬意地品了一口。女人要找的男人不一定很有钱,但一定要舍得为女人花钱。比如大学时的方城,结婚后的张成礼,现在的蒋峥。有钱的男人多得是,但很多有钱的男人太聪明,对他们来讲,女人只是玩具。不但平时对自己的女人给予得少,而且玩腻了之后,就会像吐掉嚼到无味了的口香糖一样抛弃掉对方。恋爱也好,结婚也好,出轨也好,做二奶也好,如果对方是比自己聪明的男人,那是很危险的。女人的青春很短暂,如果不好好把握,只幻想着付出肉体去换男人的施舍的话,搞不好最后会一无所有。还不如找个在感情这种事上不算太精明的男人,逐渐地索取。而且对男人的所需所求,一定要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像榨油一样,慢慢地榨出他的所有。然后以他作为跳板,物色更好的猎物。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既然有甘愿向你示好的男人可以利用,为什么还要为生活弄糙了自己的双手?想到这,陈蕊的嘴角扬起了美丽的弧度。

陈蕊的父母是那种带有一点小资情调而又自以为是的人,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们就固执地信奉“穷养儿子富养女儿”的观念,并且贯彻得非常彻底。

可惜十几年的“富养女儿”,虽然培养出了陈蕊所谓的富家小姐气质和漂亮的容貌,但也培养出了陈蕊歪曲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毕竟陈蕊父母所谓的“富养女儿”的目的就是提高女儿的形象气质,为钓金龟婿做准备。没有吃过苦的人,让她心甘情愿地通过自己的奋斗来换取报酬,无疑是天方夜谭。都说经历了贫穷的人对财富的渴望更大,但起码这些人的心理定式是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财富,就算不择手段,也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所以说,这世上白手起家的人不少,但家道败落后能由纨绔子弟复兴的,却没有几个。

陈蕊从小学起就没背过书包,全是由男生代劳。对于如何凭借自己容貌和气质上的优势,来指挥男人们争先为她服务,她有二十多年的丰厚经验。除了那些聪明的男人,其余的那些,不管有没有钱,愿意做观音兵的蠢男人真的是太多了。就算他们明白陈蕊现阶段不可能跟他们发生什么,但无不奢望以后会发生什么。只要陈蕊一个稍显暧昧的眼神,一个稍微亲密的动作,他们就心甘情愿地受陈蕊的差遣。他们以陈蕊的好朋友自居,却不知道所谓的好朋友和男朋友之间虽然只差了一个字,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而且他们通常会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心底嘲笑陈蕊的男人:虽然你得到了她的人,但我却得到了她的心。陈蕊对这种情形很是满意,有时候她会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那些爱情棋盘上甘愿受她驱使的棋子,不可抑制地发出娇笑。

比如现在的方城,虽然那时候她绝情地背叛了他,但事隔不久,只不过几条QQ消息,就又能把他招来。蒋峥太在意自己的身份,想要找个陪衬掩盖一下。这件事实在太简单不过了。晚上把方城喊来之后,只需要陪他吃几口外卖送来的饭菜,流上几滴眼泪,倾诉几句自己都想发笑的谎言,那个傻子就会决绝地戴上这顶绿帽。

我爱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方城大概会这样说吧,对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呢。

门铃响了。

陈蕊把iPad2放在了一边。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呢?

“陈蕊?是我,开门。”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陈蕊嘴角浮出一丝微笑,没有换衣服,陈蕊特意将肩上的浴袍往下拉了拉,款款地走向门口。

方城赶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成礼家的房子很不错,是那种标准的中产阶级小区。方城是第一次来这里。虽然小区里面停的不少是日系车,但对于方城来说,能供得起车的人,生活条件已然比他高了不少。

老公死了不到一个月,旧男友就登门拜访,虽然是前女友主动邀请,但方城还是觉得怪怪的,尤其是陈蕊的那句“一个人在家”,总让他觉得像在什么暗示一样。如果被公司的人知道了,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花边消息。但是,想想陈蕊现在的处境,怎么能不心生怜悯呢?张成礼死了,陈蕊要独自面对以后的生活,这对于一个柔弱的女人来说,是多大的压力啊。作为前男友,该伸手的时候难道要冷漠地旁观吗?

陈蕊当初对自己所做的确实称得上背叛,但是身为女人,向往幸福的生活也不算错。自己一穷二白,而且是职场新鲜人,能给陈蕊幸福吗?难道跟着一无所有的自己受苦,陈蕊会幸福吗?

到了门外,方城没有犹豫,直接伸手去按门铃,门却开了,是虚掩着的。房内没有开灯,黑乎乎的看不清什么。方城咬了下嘴唇,小声喊道:“蕊蕊,你在吗?”

没有回应。

怎么回事,不是约好今晚的吗?蕊蕊呢?是她主动邀我的啊!

方城敲响了门。

“有人吗?我要进来了。”

是出去买东西了吗?门都没锁,应该走不远吧。小心地推开门,方城融入黑暗之中。

“蕊蕊,你在吗?我是方城……”

手搭在墙壁上,是光滑的壁纸。上下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一个凸起的物体,应该是灯的开关,方城想着,摁了下去。顶灯亮起了柔和的蓝光,哦,多功能的吸顶灯,要按几下才是白色的灯光呢?

正当方城准备再次按下开关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什么,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缓缓地转过身,那东西在幽蓝的灯光下一动不动,诡异地攀附在墙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面对着方城。一股寒气犹如活物一般从脊背爬了上来,方城像一片寒风中干枯的树叶一般瑟瑟发抖。那个东西的长发披散着垂了下来,头颅无力地耷拉着,两臂平伸,双脚并拢悬空,活脱脱一个嵌在墙上的人体十字架!

方城感到一阵瘫软,整个人靠在了墙上,无意中再次触动了开关。惨淡的白光悲悯地洒下,大块的鲜血刺入眼中。

“蕊蕊……”他跌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喊。

“已经是第四个人了。”徐佳嘴里含了根棒棒糖,口齿不清地说。

身着浴袍的女尸被钉在墙上,长发凌乱地顺着脸颊垂下,好像贞子一般。尸体的颈部有道细细的淤痕,四肢已经僵硬,右手手腕的大动脉被切断了,皮肤呈现出一种因失血过多而导致的青白色。全身共有十四枚又粗又长的水泥钢钉,分布在手心、肩胛、盆骨、脚掌处。在尸体后面的墙上,是用鲜血涂成的拉丁十字架,尸体与十字架相互映衬,犹如一幅女版的耶稣受难图。而在十字架的右下角,鲜红色的“soulmate”的签名十分显眼。

房间不小,对于我来说。

我将目光从人体十字架上挪开,顺着木质地板望去。映入眼中的是色彩斑斓犹如抽象画的机织方形地毯,地毯之上是时尚的沙发三件套,中间摆着一个文艺范十足的透明茶几。茶几上,放了一瓶红酒,两个高脚杯。茶几的对面是淡黄色和暗红色相间的电视背景墙,墙上挂着一个四十多寸的液晶电视。电视柜是纯黑色的,泛着金属的光泽,上面摆了些碟片和一套家庭影院。一台白色的iPad2十分显眼。

我坐到沙发上。沙发软硬合适,极有弹性又没有下陷的感觉,看来不是便宜货。

“这女的就是陈蕊,张成礼的老婆。”徐佳吮了口棒棒糖,“第二次出现十字架了啊,是soulmate黔驴技穷了?”

“可能吧。张成礼的老婆吗?警方有什么发现?”我拿起茶几上的红酒,产自法国波多的小拉菲,家境不错嘛。

“防盗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房内没有打斗的迹象,也找不到有价值的脚印或者指纹。茶几上的两个高脚杯,一个上面留有死者的唇印,另一个好像被人擦拭过了。但不管怎么说,死者在死前,应该跟人一起喝了点红酒。从时间上推断,这个和死者一起喝酒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所以,我们的初步推断是熟人作案。”

“那还要我来干吗?你们推断得蛮到位的啊。”

“陈处长的意思啊,”徐佳有些不服气,“你现在可算是他眼中的红人了,动不动就是‘让那个徐川也看一下’。”

“报案人呢?你不是说是接到了报案吗?”我笑吟吟地问道。

“被带回去做笔录了。啊,说起来好巧,你知道是谁报案的吗?就是那个你想要接近的方城。”

“方城?”

“嗯,就是那个方城。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他就像一只鹌鹑一样,缩在门边瑟瑟发抖。不就是一具尸体吗,就给吓成了那样。嘁,真是个懦弱的家伙。”

“嘿嘿,徐佳,你第一次见到尸体是什么时候?”

“去年,就是在F大学图书馆里,发现顾新尸体的那次嘛。”

“那时候你好像在喝咖啡对吧,现在你又在嚼棒棒糖。”我促狭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徐佳莫名其妙地问道。

“你的心理承受能力蛮好的,超出了正常人的水平。”跆拳道黑带三段,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变态的。

“谢谢夸奖。”徐佳眯起眼睛,很受用的表情。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轻松道:“那么,我大致来推演下案情。”

“房门既然没有被破坏,证明凶手很有可能跟死者认识。当然也可能是凶手扮成了警察、物业等能让死者放下戒备的人物,但请警察或者物业一起喝拉菲的倒是少见。这个熟人走进房内,和女死者一起待了一会儿,喝掉了小半瓶红酒之后,杀死了女死者。室内没有搏斗痕迹,可以推断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谋杀,而且凶手出手迅速,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尸体颈部的伤痕虽然很小,但应该就是致命伤,换句话说死者是被钢丝细线勒死的。

“手腕处的大动脉,应该是死后才被切开的。切痕深浅一致,表明割脉的时候,死者并未反抗。而且切痕周围皮肤泛白发胀,这是为了让尸体的血液继续流动,而把手腕放在了少许的温水中。”

徐佳问道:“为了让尸体的血液继续流动?什么意思?”

“血十字架啊。”我指着陈蕊尸体后的那个暗红色的十字架,“为了画这个。”

“陈蕊背后的浴袍上血迹并不多,也就是说凶手是等血十字架上的血液凝固得差不多才将陈蕊钉在了墙上。现场留下的线索很少,就连酒杯也没有凶手的指纹,说明凶手精心处理过现场。综上所述,凶手可能是个男性,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五岁之间,体力充沛,心思缜密,有较强的反侦查能力。”

“跟方城不太像啊。”

“是不太像,方城来找陈蕊干什么?”

“据他说,是陈蕊约他来的,具体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把他带回局里了,虽然推理小说的铁则是凶手不会在现场被抓到,但我的同事们都不怎么相信这一套。照惯例,得扣押方城四十八个小时,做做笔录,进行几次提审,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徐佳道,“唉,你觉不觉得,明诚集团这个案子好乱,比起碎尸重生案还要让人头疼。”

“碎尸重生那个案子算好破的,没有太多的嫌疑人和社会关系。如果给你参与了那件午夜拔头人案子,那才叫一个乱,真称得上千头万绪了。”

“你和吴韬联手办的第一个案子?怎么样,给我讲讲?”徐佳歪着头问道。

我笑了一声作为回应,靠在门边不再说话。那段记忆我不想再提起。就算是我对吴哥最后的祭奠吧。看着墙上的血十字架,我陷入沉思。在明诚集团的案子里,这个算第四个死者了。第一个是失踪的张成礼,被放血分尸处理掉了;第二个就是李明,投案自首后突发心肌梗死死在了审讯室;第三个是推荐李明的明诚集团离职厨师,在海边被钉在了木质拉丁十字架上;第四个是陈蕊,被钉在墙上,身后用鲜血涂了一个十字架。

十字架啊……如果用连环杀人凶手的模式来进行解读,我感觉前面死的两个都只是正片前的广告,从第三个开始,才算是剧情开演。但为什么杀死人后,要用十字架做暗示,究竟是有独特的含义,还是在故弄玄虚?

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只隔了几秒钟,门口走进来几个身着白色大褂的人。看到我们还在房内,为首的人稍稍吃了一惊,但随即跟徐佳打招呼道:“徐佳,你怎么还泡在这里啊?”他斜眼看了我一下,开玩笑道:“哦,你们是在对着死尸培养感情啊?怎么,等感情深了让尸体对你们说是谁干掉了她?”

“培养你个头啊。”徐佳瞪了为首的那人一眼,“张磊,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损?”

“我天生就这样。”名叫张磊的男人依旧嬉皮笑脸。

“活该你一辈子娶不到老婆。”徐佳恶狠狠地诅咒。

张磊没回应,指挥着手下几个人开始收拾陈蕊的尸体。

“殓房的。”他冲我解释了一句。

有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家伙,颤抖着用钳子将陈蕊手心和脚掌的水泥钉夹出,分别放入透明的袋子里。剩下几个同样年轻的家伙手忙脚乱地将尸体抬起,装进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中,然后将塑料袋放在一个简易担架上。

“都是医学院的实习生。人手少,愿意干这个的可不多。”他再次冲我解释。

我只好点头同意。

“走不走?你们可以坐我们的车,挤挤没问题的。”张磊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向徐佳示好道。

“运尸车?”徐佳讥诮道,“好有情调哦。”

“好过你自己打车吧,是不是,哥们儿?”张磊冲我挤眼。

我举起双手,“别算我,我骑了自行车来的。”

“走吧,佳佳。我让你坐副驾驶位,成不?”张磊又转过头热情地邀请徐佳,“完事了请你吃饭。”

徐佳推了一下眼镜,向我道:“那我走啦,你等下锁好门,有事再打电话。”

我再次点头,看着徐佳跟在陈蕊的尸体后面走出房间。张磊走过我身边,冲我眨眨眼,“多谢哥们儿,回头哥带你去看人体标本。”

谁要看那种东西啊,我苦笑,这家伙还以为我给他创造了跟徐佳独处的机会?

看他们都进了电梯后,我摸出手机。

“二货,前几天那个庞洪升送的箱子还在事务所不?”

“在啊,怎么了,要卖掉吗?”

“卖你个头啊,你带上箱子来找我,普陀区同花路。”

“去那里干吗?泡妞吗?”

“嗯,速度点啊,来晚了的话,妹子就走了。”

“马上就到!”

三十多分钟后,熊猫气喘吁吁地提着箱子出现在门口,他一脸兴奋地问道:“妹子呢?妹子呢?”

“你来晚了,人走了。”我拉过箱子,开始找那件东西。

“走了?去哪里了?”熊猫急迫地问道。

“殓房。”嗯,就是这个东西。

“殓房?你说的妹子是谁?”

“徐佳啊。”我走进房内,用力摇晃着手中的喷罐,完全不理胖子在身后龇牙咧嘴。

“红十字会啊!”熊猫跟着走进房间,看着血十字架大叫。

陈蕊的尸体是在血十字架凝固了之后,才钉上去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说仅仅是为了不破坏血十字架的造型,未免有些牵强。soulmate完全可以先钉上陈蕊的尸体,然后再以她的尸体为十字架的轮廓,画血十字架。这样不仅节省时间,而且给人造成的视觉冲击更强。我将手中的喷罐对准血十字架的顶端,按下了按钮。一股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我灵活地晃动手腕,挪动身体,将白色的雾气覆盖了整个十字架的区域。

“你搞什么啊?喷的什么?”熊猫站在我身后问道。

我返回箱子那里,拿起一个奇怪的电筒,关掉房内的光源,“来,二货,哥给你看个戏法。”

紫色的光束从电筒里投射出来,覆盖了整个血十字架。在十字架的右下角,“soulmate”签名稍微往上一点,出现了一串散发着荧光的英文字母。我蹲下身,努力地辨认。英文字母的字迹并不连贯,由大小不一的斑点组成,T-R-U-I-H?不对,I-R-U-I-H?T-B-W-T-W?……

我去,到底是什么英文单词?

“TRUTH,T、R、U、T、H。真相。”熊猫在身后气定神闲地说道。

好吧,真相。

“川哥,”熊猫问道,“妹子什么的,都是幌子吧,你让我来,就是为了把这个箱子弄过来?你刚才喷的是什么东西?为啥会出现这个英文单词?墙上画这个红十字架是什么意思?这房间又是谁的?”

“陈蕊的房间,就是那个死了的张成礼的老婆。她挂了,被人钉在了墙上,后面那个红十字架,是用她的血画成的。”我缓了口气,“刚才喷的是鲁米诺,又叫发光氨,配合我手上的这个多波域光源灯,能轻而易举地查到血液,就算擦掉了,也能看得到。”

“这么神奇?原来那个庞先生送的这一箱子东西,都是高科技啊。”熊猫感慨道,“那这个真相,是什么真相?”

“陈蕊被杀的真相。soulmate以某种方式留了下来。”提示之后,仍是提示。soulmate在玩一场智力游戏。他在画这个血十字架的时候,嘴角一定带着调皮的笑意吧。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用张璇的ID呢?

我退后两步,坐在沙发上,看着血十字架沉思。

在人的潜意识中,如果要摆放标志性的物品,都习惯于居中。而这个血十字架的位置,明显有些偏左。从摄影学上来讲,把想要突出、引起注意的物体放在左边,是常用的手法。很多人照相的时候,总喜欢把人居中,那样照片照出来虽然很规整,但看起来始终有些呆板。而专业的摄影师,在拍摄带有艺术性的照片时,一般会把人物放在左边或者右边,从而给整张照片带来截然不同的意境和韵味。

我站在墙边,对着墙上的血十字架,不断挪动着位置。陈蕊的尸体、血十字架,两点一线指明了方向,配合墙上那个单词,所谓的暗示实在太明显了。翻过沙发,我将上面所有的坐垫都掀了起来。

坐垫下没有,奇怪了。我转身向后看去,紧接着就是电视柜、液晶电视、电视背景墙。这些东西,警方已经细细地搜查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truth在哪里?真相在哪里?

突然间,我想起了爱伦·坡的《失窃的信件》里的经典场景,当警方挖地三尺寻找那封信的时候,那封信就静静地躺在墙上的收信袋里。莫非……我拿起了放在液晶电视旁的iPad。是开着的,处于待机状态,敲了一下屏幕,色彩斑斓的画面映入视野。

“啊,城市猎人!”胖子在身后叫道。

退出正在播放的棒子电视剧,桌面上是一些杂乱的应用图标,一个命名为“truth”的视频文件赫然列在其中。

点开,黑屏。

慢慢的,屏幕亮了起来,但是依旧有些模糊。很是熟悉的场景,除了没有身后的那个血十字架,一切都一模一样。我打了个寒战,似乎谁正在偷拍一样。陈蕊出现在屏幕中间,手中端了杯红酒,脸颊绯红,媚笑着看着镜头:“真的要说这个?”

屏幕外的人似乎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抿了下嘴,颇为愉快地嚷道:“方城,方城,你就是一个大——傻——逼!”

我和熊猫对视了一眼,这个女人……

屏幕里的陈蕊更加来劲,“再有几个小时,你就会来了。本来吗,我是打算略微感动一下你,让你跟我再婚,送你一顶绿帽子。不过现在没必要了,完全没必要了,哈哈。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啊,秃子死了原来也有好处。忘了告诉你了。大学时候,我拒绝了那个富二代的追求,选择了你做男朋友,一定让你很感动吧?不过我没有告诉你哟,你带我去西餐厅庆祝生日后不是送我回了寝室嘛。我上楼之后,又下楼了!因为什么?因为要跟富二代去开房啦!哈哈!我不会像那些女人那么傻,那些富二代们对我们这些漂亮女人,都只不过是玩玩的心态,我不会蠢到幻想做他女朋友。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完事之后两不相欠,这样多好。跟那些家伙是一锤子买卖。你就不同咯,你是长期饭票呢。不过这次约你,可没有指望跟你过日子。你只是个底层的小职员,你一个月的薪水,连一件衣服都买不到,我怎么还会把你当作长期饭票呢?哈哈,找你只是为了打个掩护罢了!有个家伙怕我这个死了老公的女人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传闻。不过现在不需要啦,我马上就会去另外一个地方,我有钱了!有很多钱!你这个傻瓜!我以后……”

突兀地结束了。很短的视频,杀伤力却是巨大的。

“这女人长得挺漂亮,但太恶心人了。”熊猫摇头。

soulmate为什么会有这段视频?是他诱使陈蕊说出这些话的?陈蕊在视频里一再说她有钱了,并羞辱方城。提到的秃子死了也算好事是什么意思?她老公张成礼就是她口中的秃子吧。是因为她继承了张成礼的遗产吗?

人在意外惊喜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会变得放肆。陈蕊应该是因为张成礼的死得到了一笔横财,不见得是遗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笔横财的数目很大,完全可以让她过上奢侈的生活,而且这笔横财很可能见不得光,所以她才会要去另外一个地方。告诉陈蕊这个消息的人,应该就是诱使陈蕊说出这番话的人,也可能就是杀死陈蕊的人,所以她才会在陈蕊尸体后面的墙壁上,留下了“truth”的暗示。这个人就是soulmate。根据现场情形推理,这个soulmate是个男人。

不,不对。单凭一个女人无法将陈蕊尸体举起,并完成血十字架的布局,就认为凶手一定是个男的?这样的推理太草率了。

一个女人无法完成,但如果有帮手呢?

不可能,连环杀人凶手通常都是独自行动,很少有同谋或者帮手。

不,不对。“通常”、“很少”,这些词的意思不是绝对的。

唉,怎么忘了高脚杯只有两个嘛……凶手应该是只有一个人才对。

慢着,如果是凶手为了故意扰乱我的思路,带走了一个高脚杯呢?

但是,陈蕊在视频里,肆无忌惮地说着自己对男人的背叛。这样的情况,按照常人的心理环境推断,倾听者应该只有一个,而且不会跟陈蕊有肉体关系……

他妈的!我狠狠拍了下茶几,真是纠结。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真如徐佳说的那样,因为涉及张璇,在犯罪侧写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带了主观情绪吗?

“川哥,这段视频要交给跆拳道黑带三段吗?”熊猫问道。

“交,就说是你发现的。”我随口答道。

“哦。”胖子露出了自以为是的笑容,“你还是怕找到的线索对张璇不利,才支开徐佳的吧?”

“你少胡说会死不?”

“不过……soulmate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熊猫托着下巴,“为什么要让陈蕊说出这番话后,再杀了陈蕊?”

我打了个寒战,转身愣愣地看着熊猫。

为什么要让陈蕊说出这番话后,再杀了她?

拘留室面积不大,两人一间。那个干瘦的室友正在打呼噜,偶尔还会磨磨牙。那家伙是因为盗窃被关进来的,当听到方城是杀人嫌疑犯的时候,他竟一脸的敬佩。

方城仰起头,灰色的水泥板阻挡了视线。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躺在床上,那近在咫尺的水泥板,冰冷而又厚重的感觉再次袭来。那时他还小,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很不舒服,仿佛是被夹在了铁板和水泥之间,让他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他会忽然从梦中醒来,看着床铺下的微弱灯光发呆。那是他的父亲,正坐在小马扎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写着什么东西。

哦,那东西叫诗。

白天的时候,父亲会一早出门,他在附近的一家化工厂上班。母亲由于体弱多病,通常会待在家里。方城没觉得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在他上学的学校,大部分同学跟他的家境都差不多。方城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经常看到母亲拿出父亲写的诗,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一边咳嗽,一边默默地看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直到几年后的某一天,母亲收到了父亲的死亡通知单。

母亲的身体在那个时候迅速衰弱下去。仅仅几天,她就不行了。母亲用黯淡无光的眼神看了跪在床前的方城好久,叹了口气道:“如果那时候,没把你生下来就好了。”

原来我是,不该被生下来的人吗?

然后……没有然后了。

在这里已经被关了几十个小时了,经过了几次提审,把那些事情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让人精疲力竭。但是方城却一丝睡意也没有。

策划案评议会应该开完了,那个大家齐心协力做出来的策划案不知道获得名次了没有,原本是要我作汇报的啊。如今我出了这样的事,是张主管作汇报吗?还是关楚呢?

我在想什么啊,陈蕊……死了啊。

方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血红色的房间,狰狞的十字架,诡异的尸体……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本来以为张成礼死了,或许可以跟陈蕊慢慢复合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是谁那么残忍,要杀掉一个刚死了丈夫的柔弱女人呢?是跟张成礼有仇,还是别的原因?是因为钱吗?不会的,抢劫的话,没必要把房间布置成那个样子的。

我会不会被怀疑有罪?要被关多长时间?警方会找到真正的凶手吗?公司里的同事都没来看我啊。

一个都没有。

他们,都以为我是杀人犯吗?

“如果那时候,没把你生下来就好了。”

妈妈,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方城!”铁门外传来警察的喊声。

“到!”方城条件反射地大声应答。

“你可以出去了。”

“啊?”

“快到四十八个小时了,上面说要放了你。去出口那边检查一下你的随身物品,以后不要再回来了。”头发秃掉了的胖警察拍了拍方城的肩膀,“年纪轻轻,你的路还很长哩。”

走出拘留所的大门,方城没有回头。室友说的,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不然还会进来。

不远处,停了一辆银灰色的标致RCZ。这车不错,不过……这辈子能不能开上都是个问题,虽然车的造价只不过等于一个稍大的厨房而已。方城走过车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上车。”开车的女人对他说。

“张……主管。”上车后,方城有些语无伦次,“您……来接我?”

“嗯,病好些没?”张娴静摘下墨镜,看着他问。

“病?”方城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急性肠胃炎啊,才弄得连策划案评议会都没有参加。多可惜的机会啊,你说是不是?”

“啊……我不是得病了,是因为发现了陈蕊的尸体,才被警方作为什么案情相关人拘留了四十八个小时,我刚从……”

“输了两天液,病情好转了吧,现在如何?刚好是周日,先回家休息一下?周一要继续到公司上班,你手上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的。”张娴静发动了车子,车窗外两边的景色开始倒退。

“明白了。”方城低下了头。原来,公司的同事都不知道自己被拘留了。张主管知道的吧,应该知道的,不然怎么会到拘留所来接自己呢?急性肠胃炎什么的,张主管是这样跟公司说的吧?为什么要瞒住所有人?是了,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如果跟谋杀案扯上了关系,不算什么好事吧。况且……蕊蕊、张成礼和自己的关系又这么错综复杂,如果事情被大家知道,又会出现什么样的风言风语?说不定公司为了平息事件,会开除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