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经非常……亲近……我以为……我的意思是,那个组织令我非常困扰,可我以为……那只是钱的问题。你们知道,邪教团体会叫信众捐钱,诸如此类的。即使这样,我还是常为诺亚祈祷。我每天都为他祈祷,希望他能从那些烦心的情绪中找到暂时的解脱。”
“什么烦心的情绪?”克里斯汀轻声问道。
沃森太太挺了挺身,仍在努力地镇定情绪。她又轻轻地擦着眼睛,叹息道:“他非常……每个人都有要背负的十字架,也就是要抵抗的诱惑。诺亚心中有很多怨恨。他父亲是个很好的人——是我所在教会的牧师,所以我才会认识诺亚。但是,当我更深入地了解他后,才发现他很痛恨他的父亲。我无法理解这点。或许是因为他父亲虽然在社区的影响力颇高,却不会利用自己的职务谋取经济利益和个人利益以及诺亚想要的那些东西。老实说,我根本不明白诺亚究竟想要什么。
“我很早便发现诺亚的这种情绪了,但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我很年轻,他也是。我不愿相信自己深爱的男孩有这种情绪。而且我们刚在一起时,他对我非常贴心,甜言蜜语,哄得我晕头转向。于是我们俩私奔到了多伦。在那个陌生的镇上,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诺亚将我与外界完全隔绝,那时的日子非常……难熬。”想到往昔的艰难岁月,她的眼中再次噙满泪水。显然,她在事后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段经历,那些事一直封存在她心里。此时既然已经打开心门,她便忍不住一吐为快。
“他伤害你了吗?你当年为什么离开?”特雷西柔声问。
“我……”沃森太太用双手捂着脸,纹丝不动地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分钟。我们等着。她终于把手放下来,又恢复了我以前见识过的牧师妻子的仪态,“我真的不想谈那件事。”她擦掉脸上的一滴眼泪。
我起身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美丽如画的广场。
“沃森太太,”我依然望着窗外说,“那些坐在厢式货车里、穿着白袍在镇上穿梭的女孩——她们并不是自愿的。她们是奴隶,有些是被诱拐的,有些是被她们的男友或家人出卖的,有些则是被骗来的。但她们都是奴隶,被迫做着违背她们意愿、难以启齿的事情。沃森太太,这并不是普通的卖淫,虽然卖淫已经够糟糕了,这些女孩是被订购用来接受折磨的。还会有比这更惨的命运吗?你能帮助我们了解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吗?”我转过身去看她。这回我已泪水盈眶。
她依次看着我们,显然被我的话打动了,但还在犹豫要不要向我们进一步吐露实情。
“你当初为何离开?”我语气坚定地重复特雷西的问题。
沃森太太静静地坐着,百感交集。她这会儿没有哭,但呼吸变得更急促慌乱。我非常了解这种模式,她的心防即将溃决。
“我离开……”她的声音低下来,“因为他叫我做那件事。”
“做什么事?”克里斯汀低声问。
“他要我去……”沃森太太闭上眼睛,“出卖自己。”
她又睁开眼睛,看着我们,估量我们的反应。看到我们仅仅面露同情,并无任何惊诧后,她才继续说下去,语速飞快。
“当时我们的钱都花光了。诺亚想成立教会,他用最后一点存款租了一间破旧的厅堂,但我们只有几位信众,于是他……他要求我为他、为我们做点事,我拒绝了。当我说‘不’时,他——他打了我一顿,然后将我锁在卧室里。
“那晚他出门后,我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找到一根发卡,把锁打开了。天哪,我花了好几个小时,但到底还是打开了。”想起当年的危急情景,说到锁终于打开时,沃森太太松了一大口气,“我逃出去后,拼命地跑,我太害怕了,连便车都不敢搭——当时的人常搭便车。但我不敢冒险,不敢和任何男人独处,更别提陌生人了。我只是一路奔跑,睡在树林里,花了四天才辗转回到父母家中。我母亲人很好,她只是哭,没逼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带我到法院废除了我和诺亚的婚姻。后来,当我……”
她看起来一脸迷茫,好像再也看不见房间里的我们。她用呆滞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飞速张望,然后又摇摇头,看着窗外镇上的天空,最后又哭了起来。她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声音嘶哑得让我们难以听清她接下来说的话。
“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母亲又带我到别处把那个麻烦处理掉。当然,之后我无法生育,也是自食恶果。可是,我就是无法——无法生下那个禽兽的孩子。”这时,她哭得更厉害了。
特雷西走上前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这种罪恶感在我心里隐匿多年,让我一直无法释怀。我尽最大努力去赎罪,为教会和社区鞠躬尽瘁。每当我看见那些厢式货车开过——”她顿住,无法再说下去。
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沃森太太知情,或许不是尽数知道,但已经足够让她畏惧诺亚·菲尔宾。他跑回她的镇上,在她眼皮子底下行恶,也许是要借此刁难她、惩罚她。而她却保持沉默,什么也没说。
我们三人都静静地坐着,听沃森太太轻声抽泣。接着,她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诺亚变成这样的,我不懂是什么造就了他这个禽兽,我真的不懂。他的家人仁爱善良,他们以前经常做一些事,比如……去施粥场帮忙,分赠食物,收养孤儿。”
听到这里,我的耳朵差点竖起来,“孤儿?”
“是的,他们会收养各地来的孩子。”
“诺亚可曾谈论过这些被收养的孩子?”
她想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嗯,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和他关系很好,即使在多年后,诺亚还称他是兄弟,尽管他们之间无任何血缘关系。那个人被别人合法收养后,两人好像还保持着联系。我知道他们多年来都有互相通信。诺亚收到信时,会独自去荒野思考反思——他是这么说的。每次反思回来时,他总会说,他对自己的使命更加笃信,他选择了正确的道路,已经无法停下来。他的使命大于他个人,更重于我们。”
我试着与特雷西进行眼神交流,但她直视着前方。
沃森太太接着说:“我想——不,我知道——我留有一些那段时期的东西。我在收拾行李时,将抽屉里自己的一些照片和信件全塞进包里了,其中混着两样不是我的东西,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写了地址的信封。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把它们保留了下来,也许是觉得有一天会需要用它们来证明什么吧。”
“东西在哪里?”
“我把它们放在教堂的办公室里。我想把它们锁起来,而我只在这里有个保险箱。”她解释道。
“能让我们看看吗?”
她抹着眼泪慢慢地起身,带我们穿过走廊,来到角落的一间整洁的小办公室。然后,她走入储藏室。我们听到一声轻柔的开锁声,接着她拿着信封和照片走出来。
“我想这应该没多大用处,但我只能提供这些了。”
沃森太太将东西放到桌上。我们三人弯下去看照片时,脑袋差点撞在一起。照片右边是年少的诺亚·菲尔宾,当时的他大概十四岁。他正对着照片中望着天空说话的男孩哈哈大笑,那男孩在拍照时正好转过头去,因此照片上的模样不是很清楚。
“你们怎么想?”我转过去问特雷西和克里斯汀。
“可能是,”克里斯汀说,“但不能肯定。”
“是啊,发色要淡很多,不过也可能是年龄的关系。”特雷西凑得更近去看照片,“鼻子也看不明显。”
我们转向信封。地址是河湾的一个邮政信箱,收信人是汤姆·菲尔宾,但名字很可能是假的。我们需要查明这个信箱的主人——那就是吉姆的能力范围了。
“我们可否暂借一下这两样东西?我们会归还的。这事很重要,沃森太太。”
她迟疑了一下,最后终于点头同意了。我们向她道别,再三谢过后才向我们的车走去。我最后看了这位饱受折磨、终于吐出心中秘密的妇人一眼。她独自坐在小房间里的耶稣受难像下,靠着木板墙,显得那么弱小无助。
三个人坐进车里,在停车场静静地坐了几分钟,都没说话。
“她在说谎。”特雷西终于说道。
“什么?”克里斯汀说,“她撒了什么谎?”
“特雷西说得对。”我说,“沃森太太在撒谎,她肯定没说实话,她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为什么这么说?她跟我们说的事难道还不够惨吗?”克里斯汀非常震惊。
“的确很惨,但她对诺亚·菲尔宾这些年做的事守口如瓶,肯定有原因。她显然知道车里的女孩并不只是在树林里祈祷而已,否则她为何把那些东西保存在保险箱里?沃森太太明明知情,却坐视不管,还背负着那么深的罪恶感,原因只有一个——诺亚知道她当过妓女,而且曾为某个男的堕胎。诺亚手上肯定有沃森太太那些丑事的证据。”
特雷西点点头,“完全正确,不过我们先离开这里吧,那些事现在都不重要了。”
“不,很重要。”我平静地说,“如果她在那些年透露点事情出来,也许我们就不会遇到那种事了。如果她所说的事能揭露杰克与诺亚在十五年前的某种犯罪关系,让杰克在有机会绑架我们之前就被关进监狱,那会怎么样?”
“别这样,萨拉,这不公平。把错归咎在沃森太太身上并不公平。对我们做那些事的是杰克,该负责的是他,错也在他,而不是沃森太太。”克里斯汀靠回座位上,望着车顶思量,“我是说,真要追究起来的话,会是一连串的事情。杰克的母亲呢?收养他的那个人?或许她看出了儿子有点不同寻常,说不定他是那种会放火烧小动物的小坏蛋,但她也不用对此事负责吧。”
“那不一样,至少海伦·沃森知道有人落入了诺亚的魔爪。可能她以前不知道我们的事,但她一直看着那些女孩被困在车里在镇上来来去去,却袖手旁观。她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除了犯罪者和他们的客户之外,唯一知情的人。而她却对罪行置之不理,只为了守住她那黑暗的秘密。”
特雷西发动车子,将车开出停车场,“我们先睡个觉吧,然后再去查查那个信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