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唉,我早就应该知道有问题。塞米求我陪他去拿货。他跪在地上哭着说,如果没有我陪,他没办法去拿,他说得很真实。我想,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演起戏来就会是那样的吧。”
她顿了顿,望着天花板。我看不懂她的表情。
“我知道他爱我,也知道出卖我会让他生不如死。但是当时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只有一个人能活命,他选择了他自己。”她抿紧嘴唇,“也能理解。”
“他把我带到一片荒地中央的仓库里,那情景我已经在脑子里回放过几千万遍。显然,这是个坏主意,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谁知道呢?那天会走进那个仓库,也许就像是自杀吧,反正我们还是进去了。我们两个就这样步入人生的一场大风暴当中。里面有三个壮汉。”她用拇指朝驾驶室的人比画了一下——“他们坐在房间中央,面前摆着一张小折叠桌。那画面真的很搞笑,因为他们的个头真的……很大。”她张开双手,“而那张桌子,”女孩笑着说,“在他们面前显得那么的渺小。”她双手合拢,向我们展示比例。
女孩笑到已经控制不住了,连话都说不下去。我们默默等着,实在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笑。
最后女孩终于接着说:“我没有立即产生怀疑。但当我看到那三个男人的表情时,我毛骨悚然。他们正咧嘴笑着。如今回想起来,我想他们是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棵摇钱树吧。当时我很害怕他们会强暴我。哈。”她看向远处,使劲咽下口水,没掉一滴眼泪。
“我想得真是太天真了,以为被三两个男人糟蹋就是世上最惨的事了。”她大笑道,不过这次的话一点也不幽默。女孩撩开眼睛上的一束棕色头发,将它们夹到耳朵后面。
我们三个人都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仿佛不敢相互看对方,以免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我们共有的羞愧。然后,我抬起头看旁边一排的女孩,不知道她们是否在听我们的谈话。她们隐藏得很好,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或者在彻底放空。最后,女孩又开始说话了。
“总之,他们抓住我,将我拖走。塞米哭喊着说他有多么爱我,但我能看出他脸上的诡诈表情,知道他也有份。他当然哭了,但他是为自己而哭。可怜的塞米,就这样失去了女友。当他们告诉他可以滚蛋了时,他转身拔腿就跑,迅速夺门而去。我想,他还是很聪明的,把我设计进去后,自己全身而退。可是我知道,出卖我只会让他痛不欲生,也许因此还能让他悔悟。总之,我就是这么希望的。”女孩叹了口气。
“你难道——难道不恨他吗?”
“噢,又能恨他什么呢?”她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深。接着,她抬起头,望着我们头顶上那个昏暗的灯泡,“他只是听天由命而已,何必在他身上种下我的怨恨,事情就是这样,我得应付眼前的事——一味活在悔恨和痛苦中是没用的。现在每天早晨,我只需考虑自己能否活下来以及如何活过这一天。我不是指心理上的,而是本质上的。我、能、活、过、今、天、吗?有些女孩就没再回来。”
“她们可能逃跑了。”我抱着希望说。
“我说过,那是不可能的。看看这些女孩吧。”她示意车里的女孩,没有转过去看她们一眼,“知道吗,或许他们是对的。毕竟我们都被打上了记号。”
“如何打记号?”特雷西听到这话顿时挺直身子。
“他们给我们烙了印记。”她倾身向前,几乎是骂出这几个字的。然后,她又自鸣得意地坐回去看我们的反应。
我和特雷西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说清楚些。”特雷西平静地命令道。
女孩指向自己的臀部,“就是一个烙印,就在这儿。他们说外面‘网络’——应该是个地下组织——其中每个成员都知道组织的标记,就像放牛的人一样。如果我们被外面的任何成员抓到,就会被送回我们的主人身边。”
“那个烙印是什么样的?”我害怕地问,因为我想我知道答案。
“很难描述,我不喜欢老去看它,而且烙印很少按原样愈合,有些女孩的烙印看起来只像一小片扭曲的皮肉。我想网络里的成员有专门识别疤痕的特殊技巧,那疤看起来也许有点像公牛的头,只是牛角有一点向上直伸出去。”她将双手举到头上,伸出食指向我们示范。
“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伸出双臂的无头男子?身体有点像莱昂纳多·达·芬奇的作品那样?”
女孩耸耸肩,不知道是针对无头男子还是莱昂纳多·达·芬奇,我无法辨识,“我不知道,也许吧。”
我半站起身,头差点撞到车顶。我将身体向一侧偏过一点,解开牛仔裤的扣子,将它扯到臀下。我指着自己的那一小片扭曲的烙印。
“看起来像这样吗?”我几乎是大声呛出这句话。
女孩用手指抵住嘴唇,生气地低声骂我:“闭嘴!你想让他们停车来看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凑近看。我将臀部往前移,以便更靠近灯光。女孩仔细看了看后,又耸了耸肩。
“嗯,有可能就是这种烙印。但我说过,很难描述清楚。”她大大地吸了口气,突然一脸惊惧,“等一等,这是否表示你们年轻时也是网络里的成员,后来你们逃掉了,然后……又被抓回来了?所以他们不是胡说八道?所以你们才会显得这么老?”
我能感觉到特雷西在我旁边全身颤抖。女孩说得对吗?我们都在想这个问题。我们又被引回到“网络”里,回到我们的主人身边了吗?难道逃出来的那十年只是虚幻一场,而今我们又回到了现实?
“那么,”女孩坐回去,继续看着我们说道,“那么我不用再告诉你们大家处于哪种境地了吧?你们都很清楚吧?”
特雷西向女孩凑过去。两人的脸在孤灯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碰到了一起。
“听着,我们的遭遇要惨得多,我被一个该死的精神变态疯子拴在地窖墙边五年,只有受折磨时才会被带上楼。”说罢,特雷西靠回来,期待着女孩震惊的表情。但她只是耸了耸肩。
“听起来比我们轻松多了。你们好像只需应付一个男人,一个人比成百上千个人好应付,这是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对付一个男人,我一点都不在乎他有多么变态,你总能懂他一点,了解他的习性,事先计划好,顺着他的脾性去做,多少能少吃点苦头。如果老是遇到新的男人,一切就不好说了。”
特雷西说:“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你们至少能穿梭于这个世界中。”
“穿梭于这个世界中?”女孩讽刺道,“你以为我们能在这个世界来来去去吗?如果地下室、加软垫的房间和专门打造的牢房算是……”
她突然闭嘴咬着下嘴唇,把脸转向一侧。
等她再回头看我们时,她的眼神已经变得黯淡阴沉。她那坚强女孩的姿态已在瞬间消失无踪,我只能从她脸上看到恐惧和伤痛。
我不喜欢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也不想知道是什么导致她出现那样的痛苦表情。
“我们何不专注于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上?谁更惨并不重要。我们要集中心力想想如何让大家都不再继续受苦。”我转向身边那些一脸死气沉沉的女孩,“姑娘们,我们的人数可比他们多哦。”
短发女孩转回来看我,这次她眼睛里闪着怒光。她抽搐着嘴唇,凶狠地低声说:“闭嘴!你要是想煽动造反,她们会立刻告发你,她们非常渴望逮到告密机会,因为到时她们可以休息一整天,一整天都不会有人去碰她们。所以麻烦闭上你的臭嘴。”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孩,然后再看看特雷西,希望她听到了那女孩的话。我可从未干过告密这种龌龊事。我希望她理解——惨遭折磨真的能彻底改变一个人。但是,特雷西的表情却冷漠如石雕。
女孩突然不再说话了。
静默中,厢式货车在辘辘声中驶过黑夜。我思索着女孩的话,原来的镇定开始消失,我的心脏重重地跳动着,都快蹦出来了。
又过了几个小时,在黎明即将到来时,车子转了个急弯,开始沿着公路厉害地颠簸,这定是一条泥路。车子左摇右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最后慢慢停下来。我和特雷西猛地集中注意力,特雷西戳了戳女孩的腿,将她弄醒。女孩缓缓地摇头,懒懒地醒来。她先是一脸困惑,然后认出是我们,便点点头。
特雷西弯下身,低声问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啊?”女孩喃喃地说,似乎仍有点迷惑,不知她是否已经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你叫什么名字?”特雷西又问了一遍。
“哦,对,名字。”女孩咧嘴对我们微笑地说道,“好久没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了,我叫珍妮。”
珍妮,这个名字给了我一股勇气。我看着特雷西,在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决心。我们振作精神,等待门打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