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你呀!”她说,这次的语气已经变得友善。她示意门口左侧的一小张长木椅,然后我们都坐了下来。她在椅子扶手上将烟捻熄。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烟头,想到了火灾的危险,我一直观察着,确保每一丝灰烬熄灭殆尽。
“是该戒烟了。”她转向我说,嘴唇上刚涂的口红闪闪发亮,“像你这样好人家的年轻姑娘,为什么想要写如此恐怖的故事呢?”
当然,我并没有事先想好妥帖的回答,而且很后悔提到写书的事。我扮记者是很难蒙混过关的,真希望能想到更好的借口。可是,我必须设法圆这个谎,于是决定将它当成对方随口一提的问题,仅以微笑回应。
“不是已经有人出过关于这件事的书籍了吗?”她继续问道。
“有三本。”我的语气过于急促和强烈。
“那为什么还要写?故事不都被人写过了吗?或者,你有什么新的见解?”
“那三本书写得……并不完整准确。”
“真的吗?”现在,她似乎对我的话题开始感兴趣了。她挨近我,我都能闻到她衣服上的烟味,“我丈夫一定会很想知道,那些书到底哪里出了错?”
我还没想好如何解释这个问题,于是谨慎地避开眼神交流。
“我想,您得读一读我的书才能弄明白。”我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说话,但效果通常都不是很好,这回也不例外。不过女服务员似乎没有发现,或许她只是出于礼貌提问而已。
“我才不去看呢,我没办法看那种东西。生活已经够艰苦了,干吗还要往脑袋里塞那些恐怖的东西?”她顿了顿,“那些可怜的女孩,希望她们现在都过得不错。我的朋友特丽莎有个暴虐狂父亲,他毁了她的一生。特丽莎从高中起便开始酗酒,离家出走,最后还嗑药。虽然她现在已经过上全新的生活,但心理上还是过不去,或许永远也过不去。”
“我想那种事是永远无法摆脱的吧。”我淡淡地回应道。
“是啊,”她接着说,“永远都摆脱不了。不过听说特丽莎现在的情况好多了。她去年搬去了新奥尔良。她觉得换个环境会对自己好点,她在新奥尔良有个表亲。她在这里,在这间咖啡厅工作时,我常常看见她望向空中,凝视着窗户。我常想,她一定是陷入某个黑暗的地方了,一个非常黑暗的地方。”
听到新奥尔良这几个字,我猛地坐起来,心中若有所感。特雷西也是新奥尔良人,她也曾遭遇过悲惨的童年,所以我才会有所感触吧。我拿出笔记本,草草记下来,提醒自己回酒店后再仔细想想这件事。
我将笔记本塞回包里时,一辆车子开过来。女服务员朝驾驶室座位上的男子挥手。男子朝我们走来时,女服务员转过头说:“对了,我叫瓦尔,瓦尔·斯图尔特。”她伸手想跟我握手,“亲爱的,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看到她的手伸过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必须做出正常的反应,这不会是唯一一次有人想要与我握手,既然我要与活生生的人来往,而不只是我脑子里的鬼魂,我就必须做到像正常人一样。我努力镇定下来,但就在她即将碰到我时,我紧张到极点,只好连忙让手中的笔记本和包掉落下去。我相信这种避免碰触的方式非常明显。我一边弯下身捡起我的东西,一边抬头向她点头,以尽可能友善的语气告诉她,我叫卡罗琳·莫罗。瓦尔以温暖的微笑作为回应,然后抽出另一根烟。终于逃过一劫。
瓦尔的丈夫雷是个小个子,比他妻子还矮几英寸。他六十几岁,头发斑白,身材十分纤瘦,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辉。瓦尔曾说她丈夫的话多得能让人听到耳朵起茧,很快我便领教了这点。雷一听说我在写关于德伯的案子,尤其是西尔维娅·邓纳姆的书时,便立马邀请我上他家吃晚饭。我虽有些动摇,但还是婉拒了。我想去,但不敢在天黑后开车回酒店。最后,雷又坚持说我们得去咖啡厅里喝杯咖啡。
瓦尔翻着白眼说:“看到了吧,亲爱的,我跟你说过的。我今天在咖啡厅里已经待够了,你们俩去喝吧,我要去麦克的店里买点东西。”
我们走进咖啡厅包厢,两人一落座,雷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西尔维娅是大约七年前搬到这儿的。你可能知道她是南方人。她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但很安静。遗憾的是,她入了圣灵教会,我觉得那就是个邪教。”
“您何出此言?”
雷犹豫了一下,先用双眼扫视四周,然后才接着往下说。
“呃,我敢跟你说,诺亚·菲尔宾其实并不是个虔诚的教徒。”
“您认识他?”
他把双手手肘放在桌上,朝我伸过头,露出一副阴谋论者的表情,“我曾和他的表亲读同一所高中,所以了解他们家族。诺亚那家伙挺悲哀的,他有酗酒的毛病,还会嗑点药。毕业后,他离开本镇好几年。当时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家人都快疯了,但是他们不喜欢多谈这件事。诺亚回来后,好像有点失神。他到采石场打了几个月工,但都没能坚持下来。后来,他就创立了他的‘教会’,如果你希望称之为教会的话。”说到这里,他指向咖啡厅的窗户外。
“那就是他们。”我放眼望过去,看到一辆带有色玻璃的白色面包车绕过广场,“那是教会的车。”
“教堂的那位妇人似乎也对他们不屑一顾。”
“噢,那应该是海伦·沃森。你见过她了?哈,她很‘友善’吧?她真的很不喜欢牵扯到与诺亚有关的事。诺亚是她读高中时的男友。当时,海伦是跟着诺亚一起离开的。两年后,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但是对离开后的事绝口不提。她说,那些事都和别人没关系。后来,她嫁给了罗伊·沃森,罗伊大概在十年前成了教堂的牧师,据说是海伦逼他去读神学院的。我猜测,她一直想成为牧师的老婆。如今,她可能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个镇的主宰了。”
我觉得镇里的八卦对我并没有什么帮助,试着将话题重新引导回西尔维娅身上。
“我今天经过西尔维娅的家,发现里面没有人……看起来她家已经很长时间没人住了。”我不想承认我翻过她的信箱,但感觉到自己脸颊泛红,因为心里羞愧。
“如今想来,我都不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她一向独来独往,但是通常会在这时候到咖啡厅来,也就是我来接瓦尔的时候。大概一个星期来一两次。”
“西尔维娅有工作吗?其他还有谁可以告诉我她的事吗?”我觉得自己钻进了死胡同。
“据我所知没有,这附近没人可以和你聊她的事了。我猜我并没有我以为的那样能够为你提供足够的帮助。”
“她的家人呢?她有没有谈过他们的事情?”我以前不习惯问这么多问题,因为不喜欢与人有过多的接触,通常都想尽快结束与人的互动。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陌生而遥远的感觉,有点像那种被录坏的带子。我发现,我几乎无法以恰当的轻松语气问完问题。
“没有,这一点也非常奇怪。据我猜测,她多半是离家出走的,不过她从未真正谈论过这些。她是亚拉巴马州塞尔玛附近的人。那是个历史悠久的小镇,也许西尔维娅只是一心想远离那里。”
天色渐黑,在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想到了新奥尔良,也就是瓦尔的朋友搬去的地方。这让我想起了杰克信中的内容。想到这里,我差点将车开出道路。我已经顾不得太阳正渐渐消失于地平线上,我将车停在路肩上,打算冒险一搏。
我从袋子里拿出那封信,心脏怦怦直跳。信中提到的湖,应该是指路易斯安那州东南部的庞恰特雷恩湖。我又看了看那句话,仍然不理解其中的意思,不过现在我知道,应该就是那个湖。如果是这样,就只有一种解释——这是特雷西的一部分遭遇。
我将信重读了一遍,我需要特雷西,需要她告诉我这个湖与她的过去有何关联,告诉我其中的含义。我必须设法让特雷西与我谈一谈,也许甚至需要面对面地谈,让她与我一起思考这个疯子的信中到底有何弦外之意,弄清楚他是否在引导我们去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