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他的存在,猛然抬起头来,眼睛在一瞬间睁得很大,但旋即放松下来。
“抱歉,我应该打声招呼。”该这么做。悄悄接近这个女人。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递给他一杯咖啡。她的厨房流理台上放着一堆珠宝首饰:项链、手表、手镯和一件银色的婴儿摇铃,警察说要看看她保存戒指的首饰盒。杰克拿起没有光泽的摇铃,读着刻字。莱西·乔伊·坎贝尔。她比他小四岁。
莱西掏出一个镶红宝石的金戒指。“我给警察看了这个,我正好丢了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只是上面刻着的年份不同,这枚戒指是前一年冠军赛颁发的。”她又把手伸进乱糟糟的一堆首饰里。“我找不到另一枚冠军戒指了,它和苏珊娜那枚是同一年颁发的。”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盯着那堆首饰。
有人曾经来过她的房子。
“有没有可能是你放错了地方?或者把它丢了?”这两个问题都没有必要。
她耸耸肩。“一切都有可能,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拿出过这个盒子了,里面装的都是我不会戴的旧货。”她叹了口气,在厨房中岛的一把凳子上重重坐下。杰克挪到她身边的一把椅子上,目光一刻不曾离开她的脸庞。
她这间黄蓝交杂的厨房在白天也许是个令人愉悦的地方,但今夜明显可感的恐惧和焦虑却摧毁了这种气氛。莱西煮了咖啡,因为他们二人都不知道凌晨三点还有其他什么事可做,他们都烦躁不堪,完全无法成眠,他又还没时间带她去宾馆入住。“这件事是他什么时候做的?”她的两只手围住杯子,低声问道。“他为什么要闯进来偷东西呢?我对于有人破门而入毫无头绪。”
“他放了苏珊娜的戒指,为的是告诉你他到过你家。他知道你会回去找自己的那枚戒指,然后便会发现他闯进过你的房子。梅森是对的,这个男人内心里想证明给你看他多有能耐,他要吓唬你,把你耍得团团转。”
“那他得逞了。”
杰克抑制住冲动,他多想把她捆起来扔到卡车上,就这么一路把她带离城镇。
然而,他们仅仅坐在那儿小口吸着两人都并不想喝的咖啡,凝重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你觉得会是弗兰克干的吗?”他问。“他有没有你家的钥匙?”
她皱起眉头,杰克明白她想起了弗兰克和那张教学楼门卡,杰克和校园警卫在这件事上还没什么进展。
“他没有钥匙,我确定。”
“但并不排除是他拿走你钥匙的可能性。”
当警察问起弗兰克跟踪她的原因时,她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弗兰克亦然。莱西和那名保洁员接受问话时,他从巡逻车后座上用乖戾的目光盯着杰克。
在杰克心里,保洁员是一位英雄。当被问及为何在学校工作到这么晚时,肖恩只是耸肩摇头,据莱西推测,他是在等所有人离开后再完成工作,这样才不会有人在周围骚扰他。
杰克发誓要为这个孩子找一份新工作。毋庸置疑,肖恩在他自己的几栋大楼里能派上用场。
“你觉得弗兰克为什么会在学院?”杰克问。
他看她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难,支吾一阵后,她终于脱口而出:“我觉得他需要钱。”她把脸埋进了咖啡杯。
杰克眨了眨眼。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为什么他来找你要钱?”
莱西的目光落在厨房水槽上方闭合的百叶窗上。杰克穿过屋子时,发现很容易从屋外向里偷窥,便关上了每一扇百叶窗和窗帘。“我以前给过他钱。”
“什么?你究竟为什么会借钱给你的前夫?”
“不是借。”
“你把钱白给了他?为了拿到这笔钱,他都对你做了什么?”打青了一只眼睛还是打断了一根肋骨?这一刻,他对莱西和弗兰克都怒不可遏。
“这件事说来话长。”她拐弯抹角,仍旧避开他的目光。
他仰靠在吧台椅上。“我一时半会还不打算走。”
她恼火地看了他一眼。“弗兰克……弗兰克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她开始了讲述。
杰克哼了一声。
“你到底想不想听?”莱西厉声质问,两眼炯炯发光。
他点头闭上了嘴。
“我们大一认识,然后交往了几年。起初,我觉得他人很好。作为一名竞技体操运动员,你很难接触到体操房之外的生活,认识男生的机会也很少,但弗兰克是当时的追随者之一。”
他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叫‘追随者’?”
“弗兰克和其他一群人会前来观看每一次排练,学习规定动作,逐渐和体操运动员们熟络起来,他们会跟着我们到各地参赛。有一群这么热情的支持者令人欣慰,而且这些人中不仅有大学生,还包括一些退休人员和有钱的夫妇,他们简直就是为体操赛季而活。他们坐飞机来观赛,赛后用盛宴厚礼招待我们。在交汇山,体操赛会是件大事,规模比足球和篮球赛都大,体育馆座无虚席,高速公路上的广告牌上会出现我们的面孔。在商场和餐厅里,通过电视知道我们的陌生人会冲到我们跟前。”她微笑着。“学校有一档传奇般的体操节目,在美国收视率一直位列前三,我和州里每位体育主播和专栏作家都熟到能直呼其名。那个小镇里,我们也算得上小有名气。”
“那么弗兰克呢?”
她蹙起眉。“苏珊娜失踪后,他是我坚实的后盾,帮我挺过了那段绝望的黑暗时期。我大学毕业后,我们就结了婚,那时他已经毕业两年了,一切都美极了,我以为这段婚姻能延续一生。”
“我猜你马上就要说‘但是’了。”
“但是……我不知道……他才是本来想进牙科学院的那个人。”
“是他想进?”杰克才不会让那家伙碰他的牙呢,不论他有没有从医资格证。
她点点头。“他在全国各地申请了好几年,但分数不够理想。我被录取确实给他造成了很大打击,他越来越……刻薄,最后完全变了个人,在某种程度上迷失了自我,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抑郁症的征象,但他总觉得自己无路可走。”
杰克想起那个晚上弗兰克如何诋毁她的医生名号。彻头彻尾的嫉妒。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我的母亲得病了,这对我和父亲都是沉重的打击。我正打算入学,母亲在和乳腺癌抗争,但丈夫却一天天变得陌生。我决定不告诉他母亲去世后我能拿到一笔钱。”
什么?“拿钱?”
莱西在座位上扭捏地把弄着马克杯。
“妈妈给我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是以前的家族财产,还有人寿保险。”她的眼底蒙上一层阴影,他觉得自己如同一根针,不断刺激她触及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你的父亲呢?”
她挥了挥手。“他有自己的财产,他知道妈妈指定我做人寿保险受益人,在我刚出生时就为我建立了信托,她家以前靠木材生意赚了不少钱。”一抹浅笑点亮了她的脸庞。
“也只在西北部。”杰克完全理解。西北部最初一批木材商人在经济萧条、木材行业破产以前积累了大量财富,大部分人已经赶在崩盘前撤出了木材业,带着几百万美金全身而退。现在他明白了莱西为什么在学校教书,在法医局工作,而不选择自己开一家牙医诊所,她不需要努力赚钱,而能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直觉告诉他,光是“可观”完全不足以形容她妈妈留给她的那份财产数额。
“所以你从来没向弗兰克露过富,他怎么看待你的家庭?难道他看不出你家境殷实?”
“我想他没看出来,他只看自己想看到的东西。我父母也从不炫富。”她翻了个白眼。“我母亲开同一辆旅行轿车开了十二年,我恨死那辆车了。”
“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关系破裂了。弗兰克永远都在发脾气,而我一直待在学校。他完全变了个人,当初我嫁的那个富有同情心和责任感的男人消失了,他开始过分频繁地酗酒。”她咳了一声,杰克发现她不想就酗酒展开更多。糟糕透了。
“他还打你。”这不是一个问句。
她和他的目光短暂交汇后便移开了视线。“嗯。我挨了德科斯塔的揍,差点被杀,在那以后弗兰克曾打过一次我的脸,这是促使我们离婚的导火索。他虽然只干了一次,但对我已经够受的,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离婚之后他发现了这笔钱,我对此事的隐瞒以及协议书上没能让他获益,都成了此后他记恨我的原因。”
杰克短暂地闭上眼,想象着她脸上乌青的眼睛和开裂的唇,愤怒再次沸腾,但他克制住情绪。“法庭没让你们平分财产?”
她故作无辜地眨着眼睛。“我那时只是个身无分文的牙科学生,哪儿有什么财产来分割呢?妈妈过世后,我便将那笔财产转入了爸爸名下。内心深处,我很清楚这笔钱会引来弗兰克垂涎。”
聪明的姑娘。“这就能解释那晚他为何对你那么粗鲁,他是在说你的钱。”
她点头。“在他的搬弄是非下,西莱斯特也相信我在这方面欺骗了她的丈夫,他们俩都瞧不起我。”
“所以你第一次给他钱是为了什么?”他发现她忘记了自己原来的问题。
“他在一些不良分子那儿欠下了债。这笔钱不是给他自己用,而是还他们的。”
“你帮他把债务还清了?”
“我不会称那笔钱成为债务。”她冷冷地说道。“那更像是他脖子上越勒越紧的绳套,那些没耐心的人手拉着绳索另一端。”
“他赌博吗?”
“糟糕的嗜好。糟蹋了很多人。我想你也许会觉得我助长了这种苗头,但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还没染上这种习气,赌博的嗜好是后来突然出现的。我本来应该让他自己收拾烂摊子,但钱对我来说并不是个大问题,他曾向我保证再也不去赌博。”
杰克哼了一声。是啊。“你觉得这次他又有麻烦了?”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我觉得这次他可能已经在别人那儿欠下了一屁股债,他可能还很高兴进监狱,因为那儿更安全。”她若有所思。“我可以让迈克尔搞清楚他的债主是谁,他在报社有很多线人。”
“谁?”杰克喉头一紧。“你指的难不成是迈克尔·布罗迪?”杰克的舌头有些打结,说出来的语句支离破碎。“那个在《俄勒冈人报》的哥们?他是你的朋友?你不是在说那个成天揭我老底,在头版上大肆宣扬的记者吧?”
她快速眨着眼,嘴巴张开又合上。他的胸口冒起怒火,就在他想换个话题时,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敲击声沉重而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