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 / 2)

“是吗?”梅森并没有太惊讶。他已经对人类学家从一堆骨头看出各种蛛丝马迹习以为常。“我记不清他们有没有提到怀孕的事。”他在脑中回顾了最新的尸检报告。“我会复查一次。”

他看着坎贝尔医生的眼睛。“我希望在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你先躲一阵子,这个疯子对你怀有某种病态的兴趣,稍微离开一阵子,你可以去度假或做些别的事。”

“度假?”她很激动。“别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你却希望我去度假?躺在沙滩上喝着迈泰鸡尾酒?我不打算躲起来!我努力奋斗了那么久,才过上今天这种正常的生活!我不打算让一个背后灵再把我吓回柜中。”从她嘶哑的声音里,梅森窥见到十年来她一定忍受过非同寻常的痛苦,也许有过很多年,她连影子都怕。

“我哪儿都不会去的。”

她的眼里掠过梅森一分钟前还没看到的新色彩。她表现得很强势,但那堵墙上的陈旧裂纹重新开始扩大,梅森不想看见她在背后埋藏的记忆。

哈珀碰了碰她的手臂。“他说的也有道理,你应该离开镇上。”

她甩开手臂,面色阴沉下来。“不要教我该做什么。”这句挖苦话让哈珀的身子往后一抽,他脸上的烦躁正好表露出梅森心里所想。

她站起身,套上那件厚外套,伸手去拿手提包。

“我要走了。”她避开大家的眼睛,朝门廊走去,雷帮她打开门。“你们收好碟片,我不想再看到它了。”

梅森听到靴子鞋跟愤怒地敲打着地板,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不会走远,我开车带她来的。”哈珀朝门看去,失落地摸着下巴,他朝梅森侧身。“你有什么能为她做的吗?”

“你是指保护措施?”

哈珀点点头,灰色的眼睛里满含坚定。“那人随时可能把她从街上或床上抓走。”他顿了顿,严厉地将雷也拉进谈话里。“你们俩都知道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回头看着一片空白的电视,他降低了音调。“你们能想象出她朋友经历了多可怕的事吗?”

想象这一切对于梅森而言并不难,他还能很快把坎贝尔医生的脸投射在身体肿胀的苏珊娜身上。

“我们靠警局恐怕不能提供什么帮助,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我当然觉得她需要被全天监视,但我们做不到。”梅森看着杰克的眼睛。

作为回应,杰克缓缓点头。

杰克踏出警察局大楼,却没有看见莱西,他屏住了呼吸,上下打量着沉寂的城市街道。他跟在她身后出来还不到三十秒。杰克穿过雪堆朝停放着他那辆卡车的停车场慢跑过去,满心希望她正哈着气等待他。他抬头望向天空,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中预计会增加三英尺的积雪,如果他想说服她从镇上离开,就必须得趁现在。

为什么他把她的事也揽到自己头上?难道要他收拾的烂摊子还不够多吗?

他得全神贯注地把公司从公众舆论的水深火热里解救出来,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扮演大哥的角色。更何况,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几乎是陌生人。她满面笑容的样子出现在他脑海中,喷枪般烧热了他的胸腔。他想骗谁呢?上帝啊。这种情感毫无逻辑可言。爱情从来都不讲逻辑,他只知道这是出于本能的情感。他不想让她看到那段该死的视频,想用自己的夹克衫挡住她的脸,手深深伸进她的发缕中去,她那双饱受折磨的棕色眼睛里流露出的痛苦和脆弱都令他无法忍受。

他想朝某样东西上揍过去。朝某个人揍过去。

杰克绕过砖楼,在转弯处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自己的卡车旁边。谢天谢地。他不会再让莱西逃出他的视线。杰克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克制住说教她的冲动。

强硬的办法在莱西身上是行不通的,只会让她的叛逆变本加厉。他如果想劝她小心,就必须谨慎行事,让她觉得为她安全考虑的主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他靠近了些,看见她脸上怒气还未消散,便立马把这项迂回心理战术丢进雪堆里去了。这个女人只凭自己的意志行事。

她对他说的话证实了这一点。

“我不会按照你和那些警察说的去做。”莱西斜靠在他的卡车上,眼神冷冰冰的。“我拼尽全力才把那些噩梦抛在脑后,让我的生活摆脱它们的控制,而现在你们全都在告诉我,我必须躲起来。”

“不是躲起来。只是让他抓不到你。”

“去他的!”她跺着一只脚的鞋跟。“这个精神病正在把我的生活翻得底朝天,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但是现在……我不可能边过我的生活边不停回头看,就算我离开镇上也无济于事。”

杰克站在原地,任她宣泄,他想触碰她,让她冷静下来,但又知道她还没做好准备。他一言不发地把拳头伸进大衣的前袋,紧张地僵站在原地。只能等待。

她突然停住了,举起双手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孩子去哪儿了?苏珊娜失踪时我的心仿佛被撕碎了一块,现在看到她怀孕,心上的空洞放大了一倍,我觉得……觉得就像自己失去了孩子。我知道这种痛苦远不及真正痛失爱子的母亲,但我必须找到这个孩子。至少得去试试,我欠苏珊娜的太多了……那天晚上我不该放手,如果我没有放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莱西声音颤抖,目光越发空洞。“你觉得凶手会是孩子的父亲吗?哦,上帝啊。孩子现在还在他手上吗?”

痛苦令棕色的眸子暗淡下去,杰克将这视作一种暗示。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想要吸走她身上的痛苦。她把整张脸埋进他的大衣,断断续续地抽泣,迟疑的双臂伸进夹克衫环住了他,他感受到她的心脏在他的胸口怦然跳动。他抱紧她,两臂环住她的肩,轻柔地将下巴搭在她的发丝上,深深吮吸着她身上的女性芬芳。欲望被挑起,他闭上了眼睛,唯愿能抚平她的伤痛。

究竟需要花多少年才能治愈那次侵犯留下的情感创伤?那伤口上的结痂如今又被剥去,裸露出脆弱的神经。杰克想起了卡尔,他哽咽了,卡尔对他而言不仅是益友,更是良师,如今却惨死于一个杀人狂手中,很可能和跟踪莱西的是同一人。

他想起接吻的视频,双手扣得更紧了,他紧抱莱西转了个身,搜寻着摄像头、尸体或任何形迹可疑的人,他觉得有一双眼睛正监视着他们。梅森说得没错,杰克必须把莱西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不管是夏威夷、斐济还是南极。

怒火涌上血管,杰克咬紧牙关,他一定会保证她的安全,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他的情感远压过理性。

他也一定会为她找到那个婴儿。

雷和梅森从二楼窗户俯视这一对情侣。

“该死!”雷转身离开,一脚把自己的椅子踢到房间那头。“我们没法帮上她任何忙。”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个八度。“这简直太混蛋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切结束之前让她待在别处呢?”

梅森站在窗边,一言不发。他一手搭在窗台上,装作没听见这难得的抱怨。雷的问题是句反问句,但两人都清楚,他们没有足够的人力和财力。

梅森看见哈珀转了个身查看四周。真是个好男人。派你照看她也许再好不过。如果警察不能出面保护她,一位曾经的警察却可以胜任。哈珀匆匆把她推上车,最后环视一次停车场,车胎扬起一阵雪花。

哈珀强烈的保护欲就像梅森家的狗保护最爱的咀嚼玩具,哈珀愿意为保护坎贝尔医生的安全付出一切,只要她允许。

但是那位记者……布罗迪又如何呢?梅森在脑中勾勒出这个金发男子,他总像头警惕的母熊徘徊在坎贝尔医生左右。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妙气质随时可能引发骚动和暴乱,梅森回想起第一次和哈珀谈话时,他也赞同布罗迪是个讨厌鬼。

在这段暧昧的三角关系中,布罗迪的位置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