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帐篷的前吊门被猛地拉开,莱西吃了一惊,不由握紧拳头护住金牙桥。两个男人从雪幕中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男人就是那个从沙滩车里走出来、朝她抛媚眼的黑发男子。当他走近时,她发现他比想象中更高一些。他身上的红色滑雪衫遮住了宽阔的肩膀,他的牛仔裤勾勒出肌肉发达而又结实精瘦的大腿。莱西咽了咽口水。

他的目光钢铁般冷酷,毫无调情之意。

莱西眨了眨眼,把一缕头发捋到耳后。他到底是谁?

她匆匆扫了一眼第二个男人。那是一个人高马大的莱克菲尔德警员,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紧绷,棕色的眼睛扫视着帐篷的各个角落。

“你是这儿的负责人吗?”眼神冰冷的男人问她,绷紧了下巴。

“天啊。不。”莱西再次撩了撩头发。“佩雷斯医生是总负责,她去出拿咖啡了。”她转头看了看后吊门,医生怎么偏偏在需要她的时候走了?

“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冷若冰霜的目光靠得更紧了,故意把身子倾向她。

怒火从莱西的后背向上蔓延,她一步也不退让。现如今,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可完全吓不倒她了。还差得远呢。

“你也是警察吗?”她问道,无视了他的话,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是。”他移开目光,审视的视线一路缓缓地游移到她的靴子上。

每根神经都兴奋起来。他探索的目光仿佛真实地触碰着她的身体,莱西脑子一片迷雾,连话都快说不利落。混蛋。他在故意骚扰她。“那你必须离开现场。马上。否则我会叫警察把你拖出去。”她特意给那位警员使了个眼色,可他的眼睛四处乱转,唯独避开她。真是帮了大忙。

“我是这栋楼的房产主,既然我的地产上发现了尸体,我应当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位山中霸王毫不让步。

莱西怒目圆睁。不管是不是个美男子,难道他真的认为自己可以擅闯犯罪现场,还指望她对他卑躬屈膝?她往前迈了一步,把拳头插在腰间。“我不管你是不是用自己的血肉造了这栋楼,”她厉声说道,“在佩雷斯医生清场完毕之前,谁也不能踏进犯罪现场一步。而且相信我,你可绝不会想要冒犯维多利亚·佩雷斯医生的。”

那位警察拼命点头:“早跟你说了吧。”

另一个男人紧闭双唇,目光抚摸着她脸上的各个部位。

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看上去是不是不像心里所想的那么生气。身后的几名技术员一言不发,手中筛子一刻不停的沙沙声也沉寂下来。帐篷里的沉默大概只持续了一两秒,却仿佛二十秒钟那样漫长。

冷眼男子朝她伸出了手。“我叫杰克·哈珀,来自哈珀开发商。”

莱西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现在他开始套近乎了?她故意不礼貌地沉默了好一阵,随后才和他握了握手,也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他把她的手握了许久,已经超出了必要的限度,眼神闪烁。他在嘲笑她吗?她身后一扇帐篷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美妙的咖啡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发生什么了?”佩雷斯医生严厉地问道。

医生的脚步声近了,莱西死死盯着杰克。她听见医生把咖啡放在桌子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我问,发生什么了?”佩雷斯医生又说了一遍。

“哈珀先生是这栋房子的房产主,他正准备离开。”莱西朝他微笑,但眼里毫无笑意。趁你还能走路的时候赶紧滚出去。

杰克的视线越过莱西,径直看向油布上的骨架,鼻孔微微张大。“天啊,”他低声说道,“那是个孩子吗?”

“那是个女人。”莱西更正道,她抬起下巴。“你得走了,现在没有别的信息可以告诉你。”

杰克点头,与莱西对视了两秒,转身和警员一同离开了。难以言说的失落感涌上她的心头。

“佩雷斯医生!快看这个!”

莱西被技术员兴奋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和佩雷斯医生一起转过身去,看见年轻的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挨过油布。杰克和那位警察僵住了迈到一半的步子。

“这儿有一条项链,上面有她的名字。好吧,可能是她的名字。”金发技术员咧开的大嘴快把他的脸和笨重的围巾分成两半。“上面写着‘苏珊娜’。”

佩雷斯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乙烯基手套迅速套在手上,技术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放到她伸出的手掌上。莱西朝医生身旁挪了挪,以便看清楚那条项链。杰克和警察也走上前来,从她的肩头看过去。佩雷斯医生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项链,没有精力去斥责他们。

这简直是一件巧夺天工的工艺品。这串项链十分精致,链条都是上乘品,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便宜货。名字被镌刻在项链中央,是金子雕刻出的纤小的手写字体,和《欲望都市》里凯莉的那条项链颇为类似。

苏珊娜。

莱西松开她的右拳,看向那两条金牙桥。她的视线又移回到项链上。然后又来回看了一遍。

苏珊娜。

佩雷斯医生试探性地用手指充满好奇地触碰着项链,准备把它扔进证据袋中。她和技术员说了些话,双唇频频起合,但莱西听不清交谈的内容。她的胃翻搅着,仿佛在游乐园里乘了太多次过山车。

莱西脑海中的轰鸣声完全淹没了医生的声音,人类学家手中的项链和她自己手中的金牙桥之间,某种心理关联正逐渐成形,令她痛心彻骨。

苏珊娜。这不可能……

金牙桥在她的手里反射出光芒,她想起了它们落到她手中的那个场景。

俄勒冈州科瓦利斯一所大学的体育馆里回荡着数百人嘈杂的交谈和欢呼声。俄勒冈州体操队受到粉丝的爱戴,见面会的票总是一抢而空。

莱西身穿红色紧身衣,扫视着运动场边蜂拥的人潮。急切的求胜心充斥着她的血管,激发着她的能量等级。比起她老家——俄勒冈州东南部的体育馆,这儿的体育馆要稍小一些,但振奋人心的现场热情却毫不逊色于她在美国另一头经历过的无数次澎湃激情。她全身心沉浸在热烈的兴奋感中,两只赤脚脚跟弹跳着。再有两支自由体操,就该轮到她上场了。

“你能帮我拿着它们吗?”

苏珊娜,莱西最好的朋友和队友,抓过她的手,在她还没来得及反抗之前就塞过来某样东西。莱西惊恐地看着这几块从女孩嘴里吐出来的余温未散、甚至还有些湿润的金色碎片,又把它们塞回了女孩手里。

“太恶心了!不行!你没有小包一类的东西能把它们装进去吗?”

这位体操运动员举起双手,往后躲了一步。

“我忘记带了。而且我有点被害妄想,特别害怕跳自由体操的时候吞下去一个。除了你,我不敢把它们托付给其他任何人。要是我弄丢了一个,妈妈非杀了我不可。”她朝莱西抬起头,轻轻皱起鼻子,棕色的眼睛恳求地望着她。“我要上场了。别把它们弄丢了。”

还没等莱西回答,女孩就转了个圈跨步走上了弹簧地板,一如既往地带着她那与生俱来的自信气质朝各位评委们一一致意。当报幕员在扩音器里喊出苏珊娜的名字时,那些从俄勒冈州东南部交汇山地区远道而来的粉丝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她所要表演的那支时新的自由体操是个热门节目,粉丝们都热情似火地放声尖叫。

“这次你欠我一个人情。”莱西喃喃道,一只张开的手掌托着金牙桥,专心欣赏起苏珊娜的体操。

莱西深深叹了口气,又倒吸一口,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化为雾气。她的一只手再次握住那对牙桥,金制的尖头刺痛了她的掌心。她的身体一阵痉挛,弯下腰去。杰克抓住了她的双肩。

“你这是怎么……”他扶住了腿脚发软、踉踉跄跄的莱西。

是苏珊娜。

不可能是别人。年龄,骨架娇小的身形,罕见的牙科手术,现在又是这条项链。

所有事实都指向苏珊娜。

距这个大雪纷飞之地十英里开外,莱西曾经眼睁睁地看着苏珊娜和一个杀手消失在幽暗的夜色之中。

莱克菲尔德以南,一场于科瓦利斯举办的俄勒冈州立大学体操邀请赛结束后,苏珊娜遭到绑架。十年前,一个连环杀手专以俄勒冈州的女大学生为目标,而苏珊娜便是惨遭变态杀人狂毒手的九名受害者之一。

莱西睁大刺痛的眼睛,凝望着地上那具瘦小、孤独的骨架,她的心脏奏着哀痛的拍子,身体无比渴望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她的直觉是对的,这次任务和她密切相关。

苏珊娜的尸体从未被发现。

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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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为法语,Déjàvu,即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