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很瘦小。”十分瘦小。她看上去像个孩子。
“确实瘦小。她大约五英尺高,但却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女性。我是从她的臀部和骨骼生长板看出来的。”佩雷斯医生向莱西抬起一根黑色眉毛。“她的牙齿也说明了这一点。不过这是你负责的部分。”
“嘿,如果她真的那么矮,我会很有同感。”莱西说着,不自觉地踮起脚尖、拉伸后背。站在高挑的医生身边,莱西的娇小身材让她说话时不得不伸长脖子。“你知道死亡时间了吗?”
佩雷斯医生摇摇头,重新回到尸骨旁边。“没有可供研究的衣物。遗留下的只有骨头和金发,但我不会凭这些去猜测。要回到实验室进一步分析后才会知道更多。”
“我父亲说,你在尸体牙齿上找到了有趣的信息。”
佩雷斯医生的脸上多了几分光彩。“这可能有助于提供一条时间线。牙齿可以取下来,所以我已经把它装进袋子里了。”她迈了六大步,走到一个塑料收纳盒旁,开始在一沓证据袋里翻找起来。
莱西的双肩放松了些。维多利亚·佩雷斯不是那类抱怨莱西得到工作是因为“裙带关系”的人。也许医生也很理解,当你的父亲是州首席法医时,这份工作会更为艰辛。何况他还是你的上司。
莱西双唇紧闭。和莱西共事的人都知道,她在工作上绝对是个好手。
“那是一块石头,不是骨头。”一个技术员盯着搭档伸出的手中的一块乳白色块状物体。
“不可能。它就是一块骨头。”搭档争辩道。
莱西瞟了一眼佩雷斯医生,期待她能为这场争论主持公道,但医生的注意力仍然深埋在收纳盒里。受好奇心驱使,莱西谨慎地跨过瘦小的骨架,伸出一只手。
“可以让我看一眼吗?”
两个技术员一脸震惊地转向了她。莱西态度坚定,竭力表现得像一位精明能干的法医学专家。这两个男人还很年轻。一个黑发,一个金发。两个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简直像是在北极工作。他们大概是在佩雷斯医生手下实习的大学生。
“好的。”黑发技术员犹如移交“希望之星”钻石一般,递给她一块不足一英尺的细窄碎片。他飞速瞄了一眼佩雷斯医生的后背。
莱西研究着手里的碎片,理解了他们的困惑。她无法肯定这是否是一块骨头。她把碎片举到嘴边,用舌头轻触它,感受着它的平滑程度。
“我的天啊!”
“你到底在干什么!”两个男人都踉跄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震惊表情。
莱西把小碎片交还给他们,掩饰着微笑:“这是块石头。”
有气孔的骨头应当会粘在她的舌头上。这是从父亲那儿学来的一个小技巧。
“她说的没错。”佩雷斯医生近在耳边的声音把莱西吓了一跳,转过脸来望着她。医生的视线越过莱西的肩膀望着那两个男人。“我还从没让这两个家伙这么吃惊过,看来我也得多啃啃骨头。”她朝莱西眯起眼睛。“下不为例。”
要是不传出啃咬骨头的流言,佩雷斯医生的名声可好得很呢。
“我还在寻找一大早放到别处去的牙体。你不妨在我检查另一个桶子的时候看看剩下的牙。”
莱西点头,在这具瘦小的骨架旁跪了下来,油布大声地哗啦作响。她扫视着这具孤独的骸骨,无声的伤感在她的胸口泛起涟漪。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头颅静默地望向虚无。
莱西的心因为同情隐隐作痛。这位惨死的女性受到了最残忍的迫害,而脆弱的事物又总是吸引着莱西。无论是足球赛里不可能获胜的队伍,还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她总是本能地想对弱小者伸出援手。她的工作也是如此。每一个受害者都会激励莱西全力以赴。
但是现在的情形却让她感到与以往的修复现场有所不同。是天气严寒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个地方令人压抑?
似乎存在某种私人联系。
就是这种感觉。这次调查似乎与她有某种联系。
是因为这具尸体和她自己一样娇小吗?女性。妙龄。一场可怕事件中的受害者……
别再想了。她把自己的样子投射在尸体上了。莱西拉回思绪,抑制住情绪,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做好分内的事。全力而为。报告调查结果,然后回家。
但是,也许就在某处,有人正思念着自己的女儿或姐妹。
定了定神,她从油布上轻轻拾起一片下颌骨观察起来。牙齿排列得很整齐,没有充填物。但是所有第一磨牙都不见了。奇怪的是,位于这些第一磨牙后方的第二磨牙却都各就其位。她用小指碰碰空缺的牙槽,完全吻合。通常当牙齿被拔除后,附近的牙齿会靠近或移位以填补空隙,可是在这块下颌骨上并未观测到这样的现象。何况,拔牙的牙创并非新伤,因为在拔除的牙基上,骨骼已经完全再生。
“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撑开这片空隙。”她小声说,放下下颌骨,拿起颅骨。她的指尖试探性地抚过颅骨光滑瘦削的骨廓。死者无疑是女性。男性的颅骨总是凹凸不平,笨重粗糙。而即使是在死后,女性的身形依然光滑而独具风韵。她把颅骨倒着拎了起来,看见所有牙齿整齐地排列成拱状。
不知该归功于牙箍还是良好的基因,想来这位女性的笑曾是那么光彩动人。
大块银色填料覆盖着上颌骨第一磨牙表面的每一处。
“她的上颌骨第一磨牙倒是保存得很好。”她喃喃自语。莱西眯起眼,寻找着不易察觉的白色填料。“不过下半部分的磨牙就有些难以恢复了。很可能是有些东西在第一磨牙成型之前就削弱了它们的功能。”她分析道。莱西的目光落在中门齿上,想要看看有没有畸形的牙齿,毕竟它们和第一磨牙几乎在同一时间成型。然而女尸的门牙却洁白光滑,很是漂亮。
莱西摸向第二磨牙后侧的骨架。智齿初露的尖头刺穿了骨头。如果不用X光检测智齿的牙根长度,她无法完全确定这位女性的年龄是在十七八岁还是二十出头,但她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能够反驳佩雷斯医生的假设。
一辆车驶近了,轰鸣声引起了莱西的注意。
她用冻僵的手指紧握颅骨,视线穿过一扇雾蒙蒙的塑料窗户,看见一个男人驾着沙滩车冲进积满雪的停车场,一个甩尾,故意溅了警察们一身雪。
莱西跳起来,把帐篷门帘推向一旁,走到室外看着,倒吸了一口气。
这些警察可不打算感谢这出愚蠢的恶作剧。
身着蓝衣的男人们掸去身上的雪,不愉快的嘀咕声传到了莱西的耳朵里。沙滩车里的司机大笑一声,跳下车来,大步向被激怒的人群迈去,随意地脱掉两只手套。
他是不是疯了?
这个男人身材高挑,走路时自信地昂首阔步,显然对警员们的怒火满不在乎。他的脸从她面前别过去,露出棒球帽下整齐的黑发。莱西多希望能看看他的脸。令她吃惊的是,围成圈的警察居然让开了个豁口放他进去,四周的人都拍着他的后背和他握手。莱西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们没打算杀了他。
五十英尺开外,这位司机猛地转过头,一双含着笑意的青灰色的眼睛一下子撞上了她的视线。莱西眨巴着眼,这猝不及防的冲击让她往后退了一步。他上下打量她,坚实的下巴微微绷紧。他故意朝她抛了个媚眼,露齿一笑,转过身回到那群警察当中。
莱西的脑中发出了爱欲的信号。他刚才是在和我调情吗?
这感觉真好。暖流流遍四肢。
莱西的指尖滑进了手中颅骨的那个空洞的眼眶,她倒抽一口气,垂眼望向被她遗忘的颅骨,生怕自己捏碎了纤细的小骨头。她忙乱地检查着颅骨,看看是否出现了裂痕。所幸什么也没发现。她松了口气,轻轻吹了声口哨。
佩雷斯医生如果发现她损坏了颅骨,准会要她的脑袋来抵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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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昆西,M.E.》是1976—1983年于NBC播放的医疗电视剧,讲述了一位洛杉矶验尸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