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眼睛,想象着街道应该什么样。她身后是凯瑟琳住的奥文顿公寓,左边路口是座小型的列恩式教堂,教堂的柱廊上灯光闪耀。人行道上是一排路灯,每个灯都投下一小圈光晕;马路被来往的公交、出租车和汽车照得亮堂堂的。
她再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这真叫人沮丧。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周围什么都没有:街道消失了,她身在地狱边缘,从一个空隙掉了下去。她忽然感觉要晕船。之后,她让自己振作起来,开始想象玛莎姑姑家的路线。
“我要从这里向东边走,”她想,“然后在第二个路口往左拐。玛莎姑姑家就在那条街的尽头。就算摸着黑走,这条路也应该够简单了。
她渴望能来个让她松口气的东西:一个开着灯的出租车,一轮满月,或者一位热心的警察先生。过了一会儿她的愿望实现了:有辆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它的侧灯光微弱得像是黑暗之中的一对猫眼。于是她看到了街角之前所有的路牙线。
她开始走了。
汽车开了过去,红色的尾灯渐渐隐入到了远方的黑暗中。玛格丽特认为,她走下路牙的地方离街角还有三四步。她穿过马路找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且没有被路牙绊倒。这让她更有勇气,且更有信心走下去了。
突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痛痛地打在了她脸上。
伴随着疼痛与突如其来的恐惧,她大叫了一声,一瞬间变得惊慌失措,想要转身逃跑。她努力地让自己安静了下来,然后把手拿到了脸颊,揉了揉疼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和脸一样高,能在人行道中间打到她呢?她把双手探出来摸索,立马摸到了什么东西,吓得她赶紧缩回了手。然后她又咬了咬牙,第二次把手伸了出去。她摸到了个又冷又硬的东西,像是一个飘在空中的超大号馅饼盘。她继续摸索,然后摸到了一个圆柱子,上面有矩形的孔,盖子是凸起的。当意识到此为何物的时候,她忘记了脸上的疼痛,噗地笑了出来。敢情袭击她的是个邮筒。
她摸清了邮筒边的路,然后把双手伸到了身前。
过了一会儿,她又在另一个路牙上跌了一跤。找回平衡之后,她松了口气:她到了玛莎姑姑家的那条街了。
她这才想到,玛莎姑姑可能听不到门铃。她一个人住:没有别的人去应门。要是真没人开门,玛格丽特就得回凯瑟琳家那幢楼,然后上走廊里去睡。她能接受睡在地板上,但是一想到要在这一片漆黑中再走一遭,她就发怵得要命。
或许她会干脆在玛莎姑姑家门口的台阶上缩一晚,直到天亮。
玛莎姑姑的小房子位于一条长街的最里头。玛格丽特慢慢地走着。这座黑暗的城市并不安静。她间或能听到远处汽车的声音。之前有几只狗在她路过它们家门前时冲她吠叫,这会还有对儿并没注意到她存在的猫嚎叫着。她还听到午夜派对传出的丁铃铃的音乐声。更远处,黑漆漆的窗帘后面,还有沉闷的家庭争吵声。她真希望自己现在能在一个有灯、有壁炉还有茶壶的屋子里。这条街比玛格丽特记忆中要长。但是,她是不可能走错的——她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往左拐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她的时间感糊弄了她:她到底在这条街上走了五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一整夜呢?突然间,她甚至怀疑起旁边到底有没有房子了。说不定她其实是在海德公园,刚刚走瞎运正好逛进了公园大门也不一定。她开始觉得,自己已经在黑暗中被动物包围住了,它们正凭着猫一样的夜视能力,等着她跌到自己嘴边儿,然后再把她叼走。
她逼自己思考。她是在哪走错了?她知道自己在过某个路口的时候从马路牙上跌了一下。不过她现在又记起,在街道的主路口之前,应该还有几个小巷和马厩。可能她提前在某个巷子口拐弯了。说不定她已经朝着错误的方向走了一英里了。
她试图去回顾当时在火车上的那股激动和自豪,但是那些情绪已经没了。现在她能感觉到的,只有孤独和害怕。
她决定停下,站着不动。这样就不会有东西会伤害她了。
她静静地站了许久——过了一会儿,她就不知道到底是多久了。她现在一下都不敢动,恐惧已经让她瘫痪。她认为自己可以一直就这么笔直地站着,直到没力气晕倒为止,或者直到明天早晨。
接着出现了一辆车。
那辆车昏暗的侧灯没照亮什么地方,但和之前的伸手不见五指相比,这简直就是太阳光。她真真切切发现,自己正站在马路中央。她快步跑上了人行道给汽车让道。她正在一个似曾相识的广场上。汽车从她身边开过,然后转弯。她赶紧追上去,期望能看见个路标让她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她到了路口,只见车开进了一条又窄又短的街道。街边都是小商铺,其中一个是母亲常常光顾的女帽店。她明白了,这里离著名的大理石拱门就几步远。
她如释重负,差点没哭出来。
她站到下个路口等着另一辆车把前面的路照亮,然后走进了梅菲尔高档住宅区。
不一会儿,她就来到了克拉里奇酒店楼前。当然这幢楼的灯也全关了,但是她找得着门。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
她不觉得自己的钱够开一个房间,但是她的回忆告诉她,人们在离店之前是不需要给钱的。她可以开两天的房,早晨装作还要回来的样子出门,加入陆妇队,然后给酒店电话让他们把账单寄给父亲的律师。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正如许多夜里开门的公共建筑一样,这家酒店备有类似密封过渡舱的双层大门,这样人们进进出出的同时就不会把里面的光透到外面。玛格丽特把身后的外门关上,走进第二扇门,沐浴在酒店大堂慈悲的光线中。这种状态是正常的:噩梦结束了。
一个年轻的夜间门卫正在柜台上打盹儿。玛格丽特咳了一下。他吓醒了,迷迷糊糊的样子。玛格丽特说:“我要一个房间。”
“在半夜这个时候?”男人脱口而出。
“我被困住了。”玛格丽特解释,“现在我没办法儿回家。”
男人调动脑筋。“没行李?”
“没有。”玛格丽特惭愧地说。她又灵光一闪,加了句,“当然没有,被困到这儿又不是我计划好的。”
他奇怪地打量着她。玛格丽特想:他总不能不让我入住吧。他咽了下口水,挠挠脸,装作查询登记本的样子。这男的到底怎么回事儿?他下了下决心,把书合上说:“我们客满了。”
“噢,拜托,你们肯定有——”
“你跟你家老爷子吵架了,是不是?”他挤了下眼说。
玛格丽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回不了家。”她重复道。很显然她第一次说的时候这男的没理解。
“爱莫能助。”他说。然后又灵机一动加了一句:“都怪希特勒。”
他人很年轻。“你主管在哪?”她说。
他看起来被冒犯了的样子:“现在我管事,六点前都是。”
玛格丽特四下瞧了一下。“我只需要在休息室里坐一下,等到天亮就行。”她疲倦地说。
“你不能那么做!”门卫说,很惊恐的样子,“你一个小女孩,没行李,还在休息室里过夜?这罪过把我开除了都不够。”
“我不是小女孩。”她气愤地说,“我是玛格丽特·奥森福德小姐。”她并不想搬出自己的头衔,可无奈太绝望了。
然而这并没让情况改善。门卫傲慢又恶狠狠地瞧了她一眼,说:“就你?”
玛格丽特就要冲他咆哮了,此时却看到了大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她手上脏兮兮的,裙子也破了。她想起自己撞过邮筒还坐过火车地板。门房不愿意给她房间也不稀奇。她绝望地说:“但是外面灯火管制黑咚咚的,你不能让我回去吧!”
“我也没法让你干别的呀!”门房说。
玛格丽特很想看看她要是一屁股坐下拒绝动身,他会做何反应。这就是她想做的事:她已经紧张得精疲力竭了。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跟谁对抗了。更何况现在是深夜,除了他俩之外没有别人:她要是给了他碰自己身子的理由,难保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疲倦的她转过身,带着失望的痛苦朝外走去,走进了黑夜。
即使她已经走在离开酒店的路上,她依然在想,自己刚刚要是能多力争一点就好了。为什么她的想法总是比行动厉害得多呢?现在一想,她有了足够的愤怒去跟那个门房争个究竟了。但她还是继续走了下去——这样子做好像更容易一点。
她没地方去。凯瑟琳的楼她是找不回去了;玛莎姑姑的房子她更是从未找着过;其他的亲戚她又不相信;酒店也因为她现在太脏不让她住。
她只得一直在附近游荡到重新有光亮为止了。她如果一直走,就不会觉得冷。她现在看清自己在朝哪儿走了:伦敦西区每一两分钟都有车开过,有很多交通灯。她听到夜店传出的音乐和噪音,不时看到和她阶级相同的人。深夜的派对之后,身着华美长服的淑女还有穿着燕尾服的绅士被各自的私人司机开车送回家去。她走到某条街,莫名其妙地看见另外三个单独的女人,一个站在门口台阶上,一个倚着灯柱,还有一个在汽车里坐着。她们每人都抽着烟,很显然在等着谁来。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就是母亲所说的沦落女。
她开始觉得累了。她脚上穿的还是离家出走时穿的那双薄薄的起居鞋。她一下子瘫坐在门前台阶上,脱掉鞋子,按摩起疼痛的双脚。
她往上一看,已经可以看清街对面建筑物的模糊轮廓了。终于开始变亮了么?或许她还能找着个大清早就开张的工人咖啡店?她可以在那叫早餐,一直待到征兵办公室开门再走。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的她,一想到培根和蛋就口水直流。
忽然,一张白脸悬在她眼前。她惊叫了一下。那张脸凑近了些,是位身着晚礼服的年轻人。他说:“你好啊,美人儿。”
她赶紧踉跄地站起身。她讨厌醉汉——他们太不检点了。“请走开。”她说。她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很坚定,但是声音里还是带了些颤抖。
他摇摇晃晃地又向前靠了一下:“那亲我一下也成。”
“绝对不可能!”她惊恐地说。她往后一退,绊掉了鞋子。不知怎么的,丢了鞋子的她忽然觉得自己无助又脆弱。她转过身弯腰去够鞋。他嘿嘿一笑,涨红了脸。她惊恐地感觉到他的手伸到了她大腿之间,粗劣地来回摸弄着。她立即起身,不管鞋子向一旁撤了一步。她转身朝他吼道:“离我远点!”
他又笑了,说:“这就对嘛,继续,我就喜欢带点儿劲儿的。”他以惊人的敏捷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拉向了自己。他嘴里的酒气吐作令人作呕的雾,吹到了她脸上。忽然间,他就在亲吻她的嘴了。
这是种难以言语的恶心,她觉得自己就要吐了。但是他搂得太过用力,她连气都喘不了一口,更别说反抗了。她在他露骨的示爱之下无力地扭动着。他把一只手从她肩膀移开,抓向她的乳房,粗暴地捏着。她痛苦地喘着气。幸好他松开了肩膀,她赶紧从他怀里半转着出来,然后开始尖叫。
她的叫声响亮又悠长。
她模糊地听见他担心地说:“得,得,没必要这样,我又没打算伤害你。”但惊恐的她已经听不进他的道理了,只会一味地喊叫。一张张脸从黑暗中出现:一位穿着工装的过路人、一位抽着烟拎着包的沦落女,还有个人从他们身后房子的窗户里探出了头。醉汉在黑夜里消失不见了。玛格丽特不再尖叫,转而开始哭泣。后面来的是一阵奔跑的靴子声,一窄束有遮盖的手电筒里钻出的光,以及一顶警察的头盔。
警察照了照玛格丽特的脸。
女人喃喃地说:“她不是我们这路的,史蒂夫。”
叫史蒂夫的警察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奥森福德。”
穿工装的人说:“一个纨绔子弟把她当风尘女了,就这么回事儿。”他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警察说:“是不是该叫玛格丽特·奥森福德小姐?”
玛格丽特惨兮兮地啜泣着,点了点头。
女人说:“我就说嘛,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她说着猛吸了口烟,扔掉烟头踩了踩,然后消失了。
玛格丽特用袖子擦了擦脸。警察想把肩膀借给她,她接受了。他拿手电筒照亮了她前面的路,开始和她一起走。
过了一会儿,玛格丽特打了个寒颤说:“那个可怕的男人。”
这警察尖酸得很没同情心。“这其实也怪不得他,”他讪讪地说,“这是伦敦最臭名昭著的街。在这个点儿,一个单独的女孩被人当成风尘女其实挺合理的。”
玛格丽特想,他也许是对的,尽管这貌似很不公平。
熟悉的警察局蓝灯出现在熹微的晨光中。警察说:“你好好喝杯茶,会感觉好点儿。
他们走了进去。迎面一个柜台,后面两个警察,一个是矮胖的中年人,一个是瘦削的年轻人。大厅两头顶墙各放了一条普通的长木凳。除了他们外,大厅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围着头巾的苍白女人坐在一个椅子上,趿拉着家居拖鞋,不耐烦地等着。
玛格丽特的拯救者把她引向对面的长凳,说:“你先在这儿坐一下。”玛格丽特照着做了。警察走到桌前,年龄稍大的那个人说:“萨吉,那个是玛格丽特·奥森福德小姐。她在锚杆巷子撞上了一个醉汉。”
“我猜他把她当那个道儿上的了。”
妓女有如此多样的委婉说法实在让玛格丽特很是吃惊。是什么叫什么好像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们必须得拐着弯地叫。之前她对这种情况的概念是能多模糊就多模糊,从没真正地相信过这种情况还在继续,一直到今晚,但那个穿晚礼服的男人的意图可是一点都不模糊。
警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玛格丽特,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小得她听不见。史蒂夫点点头,消失在楼后。
玛格丽特这才想起自己的鞋子还落在台阶上,现在倒好,袜子的脚跟都磨出洞了。她开始担心了:这个样子在征兵站出现可不成。或许到了白天她可以回去找鞋子。但是它们也可能不在那儿了。她还迫切地需要洗漱,还需要一条干净的裙子。经历了如此这般后,她要是再被陆妇队拒绝,那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可她要上哪儿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呢?到了早上,玛莎姑姑的家也会变得不安全:父亲可能会上那儿找她。她不由得开始苦楚地问自己:整个计划的成败全靠一双鞋?
管她的警察端着个厚厚的陶土制茶杯回来了。茶很淡,糖又放多了,但玛格丽特还是满心感激地喝了起来。它把她的决心重新浇满,她又有能力克服艰难险阻了。她一喝完茶就走。她要上贫困的街区找家卖便宜衣服的商店:她还剩几个先令呢。她要买条裙子、一双便鞋还有一套干净的内衣。她要去公共澡堂洗个澡,顺便把衣服换了。然后她就准备好入伍了。
正当她精心筹谋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一群年轻人涌了进来。他们着装整齐,有的穿着晚礼服,有的穿着西装便服。过了一会儿,只见他们正要拖进来一个挣扎反抗的同伴。其中一个人冲柜台后面的警官嚷了嚷。
警官打断了他。“好了,好了,都给我安静!”他拿着命令的语气喊,“这里不是橄榄球场,听好了——这里是警局。”嘈杂声降低了一些,但对警官来说还是不够,“你们再不放规矩点,就把你们这群兔崽子全呼到牢子里,”他吼道,“现在都他妈给我把嘴闭好咯!”
他们安静了,松开了那个反抗的犯人。他立在那儿,很郁闷的样子。警官指着其中一个和玛格丽特差不多大的深色头发的人:“对——就你。说,到底什么破事儿。”
年轻人指了指他们的俘虏。“这个混蛋带我妹妹去饭店吃饭,结果没掏钱溜了!”他愤愤地说。他操着贵族口音,玛格丽特觉得他有些面熟。但愿他不会把她认出来:要是让人知道她离家出走,且还亏得警察解救才没事儿,那可就丢死人了。
一位身穿条纹西装的人又补充道:“他叫哈利·马克思,应该把他关起来。”
玛格丽特好奇地打量着哈利·马克思。他二十二三岁光景,英俊得出奇,金色头发,相貌端正。他穿着双襟晚宴服,虽然有些凌乱,但还是透着股简单的优雅。他蔑视地扫视四周,说:“这群家伙喝醉了。”
一个更年轻的穿条纹西装的人冒了一句:“我们可能是醉鬼,但他可是个无赖——还是个小偷。你看我们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什么。”他朝柜台上扔了件东西。“这对袖扣就是他之前在晚上从西蒙·孟福特爵士那儿偷的。”
“行。”警官说,“所以说,你是在指控他通过欺诈手段谋取金钱利益——即拒付餐厅账单——外加偷窃。还有别的吗?”
条纹西装男孩不屑地笑笑说:“对你来说这还不够么?”
警官拿着铅笔指了指那男孩:“小子儿,你好好看清楚自己是在哪儿。你爹妈可能有钱,但是这里可是警局。你要是嘴巴再不放尊重点儿,后半夜就给我到那破牢房里蹲着去。”
男孩吓傻了,一声不吭。
警官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第一个说话人身上:“现在,你能不能把两项指控的细节说出来?我需要餐厅的名字和地址,你妹妹的名字和地址,加上那个有这对儿袖扣的聚会的名称和地址。”
“好的,这些信息我全都能提供。餐厅叫——”
“很好。你留下。”他指着被告说,“你坐下。”又朝众年轻人挥手,“其余的可以回家了。”
他们很迷惑的样子。伟大的冒险就这么扫兴收尾了,一时间没人动身。
警官说:“赶紧的,你们这群兔崽子,都他妈滚蛋。”
玛格丽特生来没在一天中听到过这么多脏话。
小伙子们嘴里嘟囔着,讪讪地走了。穿条纹西装的男孩说:“你得把小偷绳之以法,要是你自己犯罪了,那也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走到了门外。
警官开始审问深色头发的男孩,还做起了笔记。哈利·马克思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又不耐烦地走开。他发现了玛格丽特,朝她投来了灿烂一笑,然后挨着她坐下。他说:“没啥事儿吧,妹子?在这儿干啥呢,这老半夜的?”
玛格丽特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变了个人,之前的高傲举动和优雅言辞都不见了,用起了和警官一样的口音。她一时间惊讶地回答不出来。哈利用估测的眼神扫了眼门廊,好像是在想怎么猛冲出去,然后往回看,发现桌子后面还有个年轻警察。那个警察目前还没说过一句话,现在正警惕地瞪着他。他貌似放弃了逃跑计划,注意力转回到玛格丽特:“这黑眼圈谁给弄的呀,你老爹?”
玛格丽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灯火管制,我迷了路,然后,撞到了邮筒。”
轮到他惊讶了。他一直以为她是个工人阶层的姑娘,现在听到她的口音,他才知道自己错了。还没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换回了之前的性格:“原来如此,那可真是不走运!”
玛格丽特被弄晕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他身上有古龙水的香味,发型除了稍稍有点长之外算是剪得很利落了。他身上穿的午夜蓝晚礼服是爱德华八世时期的样式,脚上穿的则是真丝短袜加漆皮靴,身上所佩的首饰也很算上乘:别在衬衣前襟上的镶钻饰扣以及配套的袖扣;黑色鳄鱼腕带的金制手表;还有左手小指上戴的图章戒指。他的手掌很大,看上去很有力,指甲则干净得完美。
她用低低的声音问道:“您真的去餐厅吃饭没付账就走人了?”
他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有了结论。“其实,我就是没付账。”他用阴险的语气答道。
“但,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再听瑞贝卡·毛琳讲她那只该死的马多一分钟,就会遏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抓起她的脖子,然后把她掐死。”
玛格丽特笑了。她认识瑞贝卡·毛琳,她是个身材硕大长相平庸的女孩。她作为将军的女儿,有着和她父亲一样的热诚举止和练操场式大嗓门。“我完全想象得到。”她说。再难找到比她还没资格陪这么有魅力的马克思先生用餐的人了
史蒂夫巡警出现,取走了她的空杯子。“感觉好点儿了吗,玛格丽特小姐?”
她用余光瞥见,哈利·马克思对她的头衔有所反应。“好多了,谢谢您。”她说。一时间,她忘掉了自己跟哈利说话的困难,记起了自己真正该做的事请。“您人真好。”她继续说,“现在我要离开你们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了。”
“你不必着急走。”巡警说,“你父亲侯爵大人正赶过来要把你带回去呢。”
玛格丽特的心脏停跳了。这怎么可能呢?她一直深信自己是安全的——她低估她父亲了!她这会儿害怕的程度跟当时去火车站路上的心情不相上下。他来抓她了,此时此刻已经在路上了!她发着抖。“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紧张地高声问道。
那名年轻的警察很自豪的样子。“昨天晚上你的寻人启事就已经传开,我上班之前看到了。外面灯火管制我没认出你的脸,但我记得你的名字。指示是立即通知侯爵大人。我前脚把你带进这里,后脚就去给他打电话了。”
玛格丽特站了起来,心噗通噗通地跳。“我是不会等他的。”她说,“现在已经有光亮了。”
警察很焦虑。“等一下。”他紧张地说。他转向柜台那边,“萨吉,这位小姐不愿等他父亲来。”
哈利·马克思对玛格丽特说:“他们不能逼你留下——你这么大离家出走不犯法。如果你要离开,大步走出去便是。”
玛格丽特害怕他们会找什么理由扣留他。
警官离开他的座位来到柜台边。“他说得对。”警官说,“你想走随时都可以。”
“噢,谢谢你。”玛格丽特感激地说。
警官微微一笑。“但你没有鞋子,袜子上又有洞。你要是非得赶在你父亲来之前离开,至少等我们给你叫辆出租车再走。”
她想了一下。她一到警局他们就给父亲打电话,但那时离现在不过一个钟头。父亲就算再有一个小时甚至更久都赶不到这儿。“好吧。”她对那位好心的警官说,“谢谢您。”
玛格丽特更希望留下跟有趣的哈利·马克思继续聊下去,但她也不想拒绝警官的好意,尤其在他为她让步了之后。“谢谢您。”她又说。
她走向门口时,听到哈利说了一句:“傻丫头。”
她走进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简陋的椅子和长凳,天花板上悬着个光秃秃的灯泡,还有一扇装了铁栅栏的窗户。她搞不明白警官为什么会觉得这里比大厅舒服。她转身要跟他说一声。
门当着她的面关上了。不祥的预感让她充满了恐惧。她抓着把手,对着门大声喊叫。锁孔处传来的钥匙声验证了她的恐惧。她愤怒地摇着门把。门打不开。
她沮丧地拿头撞向木门。
门外传来了低笑声,接着是哈利的声音。声音虽然低沉,却还能分辨得出。他说:“你这个混蛋。”
此时警官发出了绝非和善的声音。“撮上你的屁眼儿。”他粗鲁地说。
“你知道的,你没这个权利。”
“你爹可是个侯爵,这个权力够我用了。”
再没别的话了。
玛格丽特苦涩地意识到,她已经失败了。伟大的出走已经付之东流。竟然是这个她以为在帮她的人背叛了她。有那么一瞬间她是自由的。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今天是没法加入陆妇队了,她悲哀地想:她就要登上泛美航空的“飞剪号”了,就要去逃避战争了。千辛万苦之后,她的命运依然未改。这不公平,真叫人绝望。
许久之后,她转身走到了窗前。只有个空荡荡的院子和一堵砖墙。她挫败而无助地伫立着,透过铁栅栏望着愈来愈亮的日光,等待父亲的到来。
艾迪·迪金草草地给泛美“飞剪号”进行了最后一次检查。四台一千五百马力的莱特飓风发动机油光发亮,每台都和人一般高。五十六个火花塞已全部更换。艾迪冲动之下,从工装裤口袋里拿出了一把测隙规,将其滑入发动机架的橡胶垫与金属之间,以测量焊接缝隙。长途飞行的砰砰振动会在连接处产生巨大的扭力,但是艾迪的测隙规连四分之一英寸都插不进。发动机架还结实得很。
他关掉舱盖,爬下梯子。趁着飞机被送回水里这一会儿,他可以换掉工装裤,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换回那身黑色的泛美航空飞行制服。
他离开码头,沿着小山溜达着回到酒店。阳光正灿烂。机组人员在飞机停留期间都住在那儿。他为这架飞机骄傲,也为自己的工作自豪。“飞剪号”的机组人员是一队精英队伍,因为这条横跨大西洋的航班是最负声望的航线,各个都是航空公司里最好的员工。
不过他打算再过不久辞掉这份工作。他今年三十,结婚一年,卡洛安又身怀有孕。飞来飞去的生活对单身汉来说还好,他可不打算过远离妻子孩子的生活。他之前一直在存钱,现在已经足够做个自己的生意了。他在缅因州班戈市附近物色了一个备选店址,那里做机场选址相当完美。他想在那里做维修飞机,卖燃料,到最后还会有拥有一架供包租的飞机。他还秘密地梦想着,有一天会像泛美航空的创始先锋胡安·特里普那样,拥有自己的航空公司。
他走进郎德朗草地酒店。对泛美机组成员来说,住进这么一个愉快舒适的酒店,离帝国航空公司又只有一英里远,实在是幸事一件。酒店是典型的英式乡村建筑。老板是一对人见人爱的慈祥夫妇,每个阳光午后,两人都会在草坪上泡茶喝。
他进了门,在大厅里撞见了助理工程师戴蒙·费恩,大家都叫他——绝对实至名归的——米奇。米奇总让艾迪想起喜剧《超人》里的吉米·奥森:他无忧无虑,一笑就会露出大板牙,他对艾迪总有着英雄式的崇拜,并自以为这种敬慕对艾迪很受用。他正在讲电话,一看到艾迪赶紧说:“啊,等一下,你运气不错,他刚回来。”他把听筒递给艾迪说:“你电话。”然后礼貌地留艾迪一个人,走上了楼。
“是埃尔得华·迪金吗?”
艾迪皱了皱额头。这个声音很陌生,没有人叫他埃尔得华的。他说:“我是,是艾迪·迪金。您哪位?”
“等一下,你老婆在线上。”
艾迪的心猛地一跳。为什么卡洛安会从美国给他打电话呢?出什么事儿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艾迪?”
“嗨,亲爱的,怎么啦?”
她开始泣不成声。
一连串可能的糟糕解释开始在他脑海里乱窜:房子烧了、有人死了,她在什么意外中把自己给伤着了,她流产了——
“卡洛安,别慌,你没事儿吧?”
她啜泣着说:“我——没有——受伤——”
“那是什么?”他害怕地说,“发生什么事儿了?试着跟我讲讲,宝贝儿。”
“这些人……到了我们家。”
艾迪开始恐惧得发冷。“什么人?他们做什么了?”
“他们逼着我进了一辆车。”
“老天,他们是谁?”愤怒让他胸中作痛,他勉强挣扎着才能呼吸。“他们伤害你了?”
“我还好……可是艾迪,我好害怕啊。”
太多的问题都涌到了嘴边,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有人去他家,还逼卡洛安进汽车!到底怎么回事?最后他说:“可为什么?”
“他们不愿意告诉我。”
“他们说了什么?”
“艾迪,你必须照他们说的做,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即便艾迪正在愤怒和恐惧之中,父亲的话还是萦绕在耳边:“永远”都不要开空头支票。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我照做,可他们到底想——”
“保证!”
“我保证!”
“谢天谢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几个小时前。”
“那你现在在哪呢?”
“我们现在在一个不远的房子里——”她的话变成了一声惊叫。
“卡洛安!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没有回答。暴怒、惊恐和无力的艾迪紧紧地攥住电话,攥得关节都变白了。
然后又是之前那个男人的声音。“埃尔得华,你给我听好。”
“不,你听好,你个狗娘养的。”艾迪怒斥道,“你要敢伤害她,我就把你宰了,我对天发誓,我会一直找到你死为止。等到我逮着你,你个死瘪三儿,我就亲手把你的头从脖子上拧下来,听清楚了没有?”
然后是一瞬间的犹豫,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没料想到会有如此激动的长篇大论。他说道:“别装横,你离着十万八千里呢。”他的话听上去虽有些不坚定,但说的却是事实:艾迪什么都做不了。男人继续说:“给我听仔细了。”
艾迪咬咬牙,管住自己的舌头没说话。
“上了飞机以后,等待一个叫汤姆·路德的人给你指示。”
飞机上!什么意思?这个汤姆·路德是乘客还是什么?艾迪说:“到底你要我做什么?”
“闭嘴,路德会跟你讲的。你要是还想见你老婆的话,最好一字不差地乖乖听话。”
“我怎么能知道——”
“还有不许报警,那对你没好处。你要真敢报,我就下流一回,把你老婆上了。”
“你个王八蛋,我要——”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