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平顶吉米的星期天(2 / 2)

神秘河 丹尼斯·勒翰 5706 字 2024-02-18

事实就是,吉米从来不曾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内疚。没错,过去十三年来,他安排了一个住在纽约的兄弟按月寄出五百元现金到哈里斯家;但与其说是罪恶感作祟,还不如说是某种权衡得失后的安排——只要他们以为雷伊还活着,自然就不会找人四处探听他的下落。事实上,既然现在雷伊的儿子已经给关进了牢里,去他妈的,他也可以干脆省下这笔钱了。他大可以把这笔钱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用在这里,用在他这些邻居身上;他决定了。他决定把这笔钱用在这里。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下定了决心:是的,这里,他的地方。他的。从今天开始,平顶区就是他的了。他已经在谎言中活了十三年了。他花了整整十三年的时间企图说服自己,假装自己可以活得像个善良的市井小民,然而他却无法假装自己看不到那些硬生生被浪费掉的大好机会。打算在这里大兴土木盖球场是吗?也行。咱们来谈谈我旗下那帮工人弟兄的事吧。不要?哦,好吧。不过我劝你们可要多留心工地那些昂贵的机器哪。啧啧,这么贵重的大家伙让火烧掉了可就可惜了。

他得找机会坐下来和威尔及卡文好好地计划一下他们的未来。眼前有这么多大好机会等着他们去开发。至于巴比·奥唐诺的未来,去他的巴比·奥唐诺。如果他真的打算继续在东白金汉混下去的话,他的未来,吉米决定了,恐怕就没那么乐观了。

他刮完胡子,临去前再度瞥了镜中的人影一眼。他是个邪恶的人?那好,他认了。他没有问题。他可以带着这份领悟活下去。因为他心中有他妻女那份稳如磐石的爱。这代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穿上衣服。他大步穿过厨房,感觉过去这些年来他执意假装的那个自己已经随着洗澡水被冲下了浴室的水管。他听到他女儿的尖叫笑声一阵阵自楼上传来;或许是威尔那只猫吧,把两个小女孩舔得尖叫连连却又乐不可支。他心想,老天,这声音多么美妙啊。

西恩与萝伦在奈特南西咖啡厅前方的人行道上找到一个位子;他们把婴儿推车停放在帆布篷的阴影下,劳拉躺在里面睡得正香甜。他俩斜倚在墙上,一口一口地舔着手中的冰激凌甜筒,而西恩看着他的妻子,心里想着,不知道他们是否真能破镜重圆,还是这一年的分离已经在他俩之间挖出一道无从填补的鸿沟,一笔勾销了这段婚姻在最后那两年之前的美好时光。萝伦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轻轻地挤压着他。西恩低头看着他的女儿:劳拉睡得正甜,小小的脸庞看上去是如此无辜,惹人爱怜。她或许真是个小天使,他想,喉头突然让某种暖暖的东西堵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前方鱼贯通过的游行队伍,落在对街。吉米与安娜贝丝·马可斯站在街边,他们那两个漂亮甜美的小女儿则分别坐在威尔与卡文·萨维奇的肩上,对着所有经过的花车和敞篷车队兴奋地挥着手。

两百一十六年前,西恩知道,今日的州监大沟旁建起了本区第一座监狱。白金汉区的第一批居民是那些携带家眷前来供职的狱卒以及狱中囚犯的妻儿老小。而那些终于刑满出狱的囚犯通常也已经衰老得无力再携带家眷迁离此地,于是白金汉区不久也就成了人人口中的人渣败类的聚居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间又一间沙龙酒吧,沿着今日的白金汉大道和两旁的泥沙小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狱卒与其家人于是纷纷迁居位于山丘上的尖顶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些原本就活在他们眼皮底下的人们。到了十九世纪,白金汉区曾一度成为邻近地区的肉牛屠宰集散中心。在屠宰业方兴未艾的那几十年间,今日的高架快速路两旁举目净是待宰牛的临时围养场,运送牛的货运铁路沿雪梨街而建,在那里让牛下了车,再将它们驱赶到位于今日游行路线正中央的屠宰场区。经过几代人后,这些囚犯与屠宰场工人的子孙一步步拓展了平顶区的范围,直到货运铁轨终于成为本区的南界。之后,在某次改革运动风潮中,政府下令关闭监狱,不久屠宰业热潮也告终,只剩沙龙酒吧的盛况依旧不减当年。继意大利裔移民潮后,爱尔兰裔的新移民以两倍以上的人数蜂拥而至,高架铁路约莫兴建于同一时期。这批新来的居民于是搭乘地铁蜂拥进城工作,但一日终了总是会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才是他们亲手建造的家园,他们知道这里的危险潜伏于何处,也知道该如何享受这里所能提供的一切;更重要的是,这里发生的一切从来不会令他们感到惊讶。这里的贪污腐败,这里的街头血战酒吧斗殴,这里的棍球赛,周六早上的做爱——这里的一切背后其实都有逻辑可循,某种外人无从得知的逻辑。但这正是重点:这里并不欢迎外人。

萝伦身子微微往后斜倚在他身上,她的头顶着他的下巴,而西恩感觉得到她的怀疑,同时也感觉得到她的决心,她那必须重新建立起来的对他的信心。她说道:“那个孩子拿枪指着你的时候,你到底有多害怕?”

“要听实话?”

“嗯。”

“当时我的膀胱已在失控边缘。”

她从他下巴底下钻了出来,仰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说道。

“那你有想到我吗?”

“有,”他说道,“你们母女俩我都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这个,”他说道,“我想到现在。”

“你想到我们一起来看游行?”

他点点头。

她在他颈子上轻轻一吻。“你根本在瞎说,亲爱的。可是我真的很高兴听你这样说。”

“我没有瞎说,”他说道,“我是说真的。”

她低头静静地凝望着推车里的劳拉。“她的眼睛像你。”

“鼻子像你。”

她再度开口说话,目光依然停在女儿脸上。“我希望我们真的能再回到从前。”

“我也是。”他低头吻了她。

他俩一起倚回墙边,一波波人潮自他们眼前的人行道上经过。突然间,瑟莱丝站定在他们面前。她脸色惨白,一头乱发上满是斑斑点点的头皮屑;她站在那里,不断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正试图把它们一根根全都扯到脱臼似的。

她巴巴地望着西恩。她说道:“嗨,狄文警官。”

西恩探出手去,因为他感觉自己再不出手扶着她,她随时都会随人潮漂走。“嗨,瑟莱丝。叫我西恩就可以了。”

她迎向他的手。她的掌心一片湿冷,手指却热乎乎的。她轻轻地握了下西恩的手,随即放开了。

西恩说道:“这是萝伦,我太太。”

“嗨。”萝伦说道。

“嗨。”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三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说话。然后,瑟莱丝的目光突然朝对街移去,西恩也转过头去。他看到吉米搂着安娜贝丝的肩膀,被亲友团团簇拥着,站在耀眼的阳光底下,一派意气风发。看起来就好像他们今生绝不可能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吉米的目光掠过瑟莱丝,落在西恩脸上。他朝他点头示意,而西恩也轻轻地点了下下巴。

瑟莱丝说道:“他杀了我的丈夫。”

西恩感觉萝伦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我知道,”他说,“我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这件事。但是我知道。”

“你会吗?”

“什么?”

“你会找到证据吗?”她说道。

“我会尽我所能,瑟莱丝。我发誓我会。”

瑟莱丝终于移开了目光,她举起一只手,缓慢而用力地搔弄着自己的头皮。“我最近脑袋真的不太管用。”她笑了,“听起来怪怪的,对不对?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就是没有办法。”

西恩再度伸出手去,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腕。她瞪眼瞅着他,一双棕色的眼睛看起来无比狂乱苍老。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确定西恩就要出手赏她一巴掌了。

他说道:“我知道一个医生,瑟莱丝。我可以给你他的名字。他治疗过很多暴力侵犯被害人的亲友。”

她点点头,虽然他的话似乎不曾为她带来任何慰藉。她抽回手,继续使劲地捋着每一根手指。她注意到萝伦正在注视着她,于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放开手,随即又再度抬起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前,两只手分别压在两条胳膊底下,仿佛不这么做的话她的手就要飞走了。西恩注意到萝伦对着瑟莱丝露出一抹浅浅的、甚至还带些迟疑的微笑,眼底却流露出某种至深至沉的同情与了解。然后,他意外地发现瑟莱丝脸上竟也绽开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她眨了眨眼,含蓄地传达出她的感激之情。

此刻的他爱他的妻子更胜以往。他深深地为她这种无须言语便能让这些受伤的灵魂感受到些许暖意的能力所折服。也就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才是造成他们婚姻破裂的元凶。是他任由警察那部分自我占领了自己,是他任由自己对人性的缺陷和脆弱愈来愈轻蔑。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萝伦的脸颊。这个动作逼得瑟莱丝移开了目光。

她望向游行队伍。一辆棒球手套造型的花车缓缓驶过,上头载着小联盟棒球队的小选手们,一个个笑逐颜开,兴奋地对着街边喝彩的人群猛挥着手。

但花车的某种东西却让西恩脊背一凉。也许是手套的模样,那五指不像是轻拥着那些孩子,而像是某种狰狞的怪物,将要把那些毫不知情、只是一个劲地微笑挥手的孩子们吞噬掉。

除了一个弱小的身影。小男孩低着头,只是一味瞅着脚边的防滑栓。西恩一下便认出来了。那是麦可,大卫的儿子。

“麦可!”瑟莱丝使劲地挥手,但男孩却不为所动。他始终低垂着头,即使瑟莱丝再三高声呼唤着他的名字。“麦可,亲爱的!宝贝,看这边!麦可!”

花车继续缓缓向前驶去,瑟莱丝不断地叫唤着儿子的名字,但她的儿子始终拒绝抬头看她一眼。西恩在小男孩颓然下垂的肩膀和下巴上清楚地看到了大卫的影子,他那精巧细致的俊美脸庞。

“麦可!”瑟莱丝唤道。她再度开始拉扯自己的手指,一步步追下了人行道。

花车已经从他们眼前过去了,但瑟莱丝却追了上去,她在人群中穿梭前行,不断地挥着手,不断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西恩感觉萝伦木然地来回轻抚着他的手臂,而他的目光却紧紧地锁定在对街的吉米身上。即使花掉一生时间,他也一定要找出足够的证据,让他不得不俯首认罪。看着我啊,吉米。来啊,再转过头来看着我啊。

吉米的头慢慢地转过来了。他直视着西恩,脸上缓缓泛开一抹微笑。

西恩举起一只手,食指对准吉米,拇指则往上翘起作击锤状,然后他刷地弯下拇指,开了枪。

吉米的嘴角翘得更厉害了。

“那女人是谁?”萝伦问道。

西恩看着瑟莱丝踩着细碎的脚步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追去,身影渐渐模糊,外套迎风向后翻飞着。

“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西恩说道。

然后他想起了大卫·波以尔,他希望自己当初请他喝了那杯啤酒,那杯他在调查行动的第二天便承诺过他的啤酒。他希望自己当年对他再好一些,他希望大卫的父亲不曾离家出走,希望他的母亲不是那样一个疯疯傻傻的女人,他希望那么多不美好的事都不曾发生在他身上。带着妻女置身观看游行的汹涌人潮之中的他心中有好多希望,希望大卫·波以尔能多拥有些什么。他希望他的心最后能平静下来。一点点平和,一点点宁静。他希望大卫,无论他此刻置身何处,终于能够拥有一点点平和与宁静。他希望这个更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