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吉米,我们逮到人了。”
吉米仰头连着灌下几口酒。“逮到人了?”
“嗯。我们逮到杀死你女儿的凶手了。两人都已经招了。”
“两人?”吉米说道,“凶手是两个人?”
西恩点点头。“两个小鬼,事实上。十三岁的小鬼。雷伊·哈里斯的儿子小雷伊,还有他一个叫钱宁·欧谢的朋友。半小时前他们把事情全都招了。”
吉米感觉仿佛有把刀从他一边耳朵狠狠地刺进了他脑袋里。一把滚烫的刀,将他的脑壳一切两半。
“毫无疑问就是他们干的?”他说道。
“毫无疑问。”西恩说道。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杀死凯蒂?理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带了把枪在街上玩。他们看到一辆车来了,其中一人跑到路中间躺着。车子一个急转弯撞上街边,熄了火,欧谢就拿着枪跑过去。他说他原本只是想吓吓她,结果枪却走火了。凯蒂于是用车门撞他,两个小鬼宣称他们被凯蒂一撞就急了。后来他们又怕她去跟别人说他们有枪,于是……”
“于是他们就一定要痛揍她一顿吗?”吉米说完又灌下一大口酒。
“手里拿着曲棍球杆的是小雷伊·哈里斯。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他是个哑巴,这你知道吧?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欧谢说他们打她是因为她一直跑,他说他们被她气着了。”他耸耸肩,仿佛这样无谓至极的糟蹋生命的理由连他听了都会感到惊讶。“两个小王八蛋,”他说道,“因为害怕会被禁足还是什么的,于是就杀了她。”
吉米站了起来。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然而他的双脚却背叛了他。他跌坐回台阶上。西恩拍了拍他的胳膊。
“慢慢来,吉米。先喘口气再说。”
吉米看到大卫跪坐在地上,低头用手摸索着他在他下腹划出的那道长而深的峡谷。他听见他的声音:看着我,吉米。看着我。
然后西恩说道:“我接到瑟莱丝·波以尔的电话。她说大卫失踪了。她说她过去几天有点儿反应过度。她说你可能会知道大卫的下落。”
吉米试着开口说话。他张开嘴,但他的气管却像突然被几团湿棉花堵死了似的。
西恩说道:“没有其他人知道大卫可能会在哪里。我们一定得找到他,吉米。前几天晚上有个家伙在雷斯酒吧的停车场被人干掉了,而我们认为大卫可能知道一些内情。”
“有家伙被干掉了?”吉米设法在他的气管再度被封之前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没错。”西恩说道,声音中透出一丝寒意。“一个有三次恋童癖前科的人渣。目前队上的推论是,那人渣他妈的老毛病又犯了,这回却让人逮个正着,当场让他埋了单。总之,”西恩说道,“我们想找大卫来谈谈这件事。你知道他人在哪里吗,吉米?”
吉米摇摇头,他的目光僵硬,眼前仿佛突然出现了一条隧道,叫他看不清两旁的东西。
“不知道?”西恩说道,“瑟莱丝说她告诉你,她认为大卫杀死了凯蒂。她似乎认为你也有同样的看法。她说她觉得你打算采取行动。”
吉米眯眼凝视着眼前的隧道。
“你接下来也打算每个月寄五百块钱给瑟莱丝吗,吉米?”
吉米终于抬起头来,在那一瞬间,台阶上的两人同时在彼此脸上看到了答案——西恩看到了吉米做过的事,而吉米则在西恩眼中看到了这份领悟的倒影。
“你他妈的真的下手了,是不是?”西恩说道,“你杀了他?”
吉米再度起身,一手扶着栏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杀了他们两个——雷伊·哈里斯和大卫·波以尔。老天,吉米,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心里一直在想,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有这个念头。但现在我却在你脸上看到了答案。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王八蛋!你杀了他!你杀了大卫!你杀了大卫·波以尔,我们的朋友,吉米!”
吉米嗤之以鼻。“我们的朋友。是啊,是这样没错,尖顶男孩,他是你的好朋友好兄弟。你以前成天跟他混在一起嘛,对不对?”
西恩刷一声也站了起来,直视着吉米的脸。“他是我们的朋友,吉米。记得吗?”
吉米看着西恩的眼睛,怀疑他是否真会一拳挥过来。
“我上一次看到大卫,”他说道,“是昨晚在我家里。”他推开西恩,径自过了街,站在加农街上。“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大卫。”
“你这个满口谎言的王八蛋!”
他转过身去,两手一摊,又回过头来看着西恩。“那就逮捕我啊,如果你这么确定的话。”
“我会找到证据的,”西恩说道,“你知道我会的。”
“你会找到个屁,”吉米说道,“谢谢你逮到杀死我女儿的凶手,西恩。真的。但如果你当初动作再快一点儿的话……唉,谁知道呢?”吉米耸耸肩,转过头,沿着加农街往前走去。
西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的身影终于在西恩旧家前方一盏坏掉的路灯下没入了黑暗之中。
你杀了大卫,西恩心想。你真的下手了,你这个冷血的禽兽。可恨的是我太清楚你有多聪明了。你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这是你的天性,你做事向来不放过任何细节,吉米。你这个天杀的王八蛋!
“你杀了他,”西恩大声说道,“就是你,对不对?”
他将空啤酒罐往路边一丢,朝车子走去。他掏出手机,按下萝伦的号码。
她接了电话。西恩说道:“是我,西恩。”
电话彼端依然只有沉默。
他现在知道他始终不愿说出口的也是她需要听到的那句话是什么了。他已经逃避了一年多。什么都可以,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我什么都愿意说,除了那句话。
但他现在说出口了。在看到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孩拿枪对准他胸口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说出口了。在看到大卫那张因为听到他提议改天一起去喝杯啤酒而为之一亮的面孔时,他就已经说出口了——可怜的大卫,他或许从来就没相信过,真心相信过,世上竟有人会想和他一起去喝杯啤酒。他说了,因为他在脊髓深处感觉到有一股需要,一股必须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深沉的需要!为了萝伦,也为了他自己。
他说道:“对不起。”
而萝伦终于开口了。“为什么对不起?”
“为了把一切都归罪在你身上。”
“嗯……”
“嘿——”
“嘿——”
“你先说。”他说道。
“我……”
“怎么了?”
“我……唉,西恩,我也对不起你。我不是有意要——”
“没事的,”他说道,“真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了一大口警车内特有的那种陈年汗臭。“我想看看你。我想看看我的女儿。”
萝伦说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她就是我的女儿。”
“但是血液检验——”
“她是我的女儿,”他说道,“我不需要检验报告来告诉我这个事实。你愿意回家吗,萝伦?你愿意吗?”
在眼前这条寂静的街道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台发电机正在嗡嗡作响。
“劳拉。”她说道。
“什么?”
“那是你女儿的名字,西恩。”
“劳拉。”他说道,这两个字卡在他的喉头,还未出口就已经湿成了一片。
吉米回到家的时候,安娜贝丝正坐在厨房桌边等着他。他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与她隔桌相望。她脸上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神秘的微笑。她这种微笑让他受用;这微笑仿佛说明,她什么都已知道,都已了解,即便他这一生都不再开口了,她也依然能听懂他心底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吉米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用自己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拇指,试着在她脸上映出的自己的形象中找到力量。
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个婴儿监听器。上个月娜汀喉咙严重发炎的时候,他们从餐厅柜子里把这套尘封多年的监听器搬了出来,用来监听娜汀睡着后喉底不断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响。吉米曾彻夜守在监听器旁,想象他的宝贝就要溺死了;他绷紧神经,一等机器彼端传来一阵稍微剧烈些的咳嗽声,就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穿着T恤与四角内裤直接抱着娜汀冲进急诊室。娜汀后来倒是恢复得很快,但安娜贝丝并没有随即将监听器收回盒子里。她常常在夜里打开它,静静地聆听小姊妹俩轻柔的鼾声。
娜汀和莎拉还没有睡。吉米听到监听器里不断传来她俩的耳语与咯咯的轻笑声;他心头一震,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一边想象着小女儿的模样,一边又想起了自己犯下的罪行。
我杀人了。我错杀了人了。
这个丑陋的事实像团焰火,在他体内熊熊地燃烧着,啃噬着他。
我杀了大卫·波以尔。
火团向下蔓延,沉淀在他的肚腹里。炙人的火星和烟灰流窜过他全身的血管。
我杀人了。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哦,亲爱的。”安娜贝丝说道,两手攀上了他的脸颊。“亲爱的,怎么了?是凯蒂吗?亲爱的,你看起来好糟哪。”
她起身绕到桌子这一边,眼底盛满焦虑与爱意。她跨坐在吉米大腿上,两手紧紧地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
“告诉我。告诉我是什么事。”
吉米只想逃。此刻的他负担不起她的爱。他只想消失在她温暖的掌间,找一个黑暗的洞穴一个人躲起来;他只想找到一个没有爱、没有光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将一切悲恸、懊悔以及对自己的憎恨,缓缓化作声声呜咽,抛向无尽的黑暗。
“吉米。”她低声唤道。她亲吻他的眼皮。“吉米,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她的掌根紧贴着他两边的太阳穴,十指插入他的发间,牢牢地攫住他的头颅。她低下头来,双唇盖上了他的嘴。她的舌头在他口中急急地搜索着,搜索着他痛苦的根源,企图将其吸出他的体外;如果有必要,她的舌头甚至可以化成小刀,为他割去蓄积一切苦痛的毒瘤。
“告诉我。求求你,吉米。告诉我。”
他明白了,面对她这样强烈忠诚的爱,他终于明白了。他必须告诉她,否则他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因此得救,但他无比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此刻再不对她坦承一切,他下一秒就要死去了。
于是他告诉她了。
他将一切都告诉她了。他告诉她雷伊·哈里斯,告诉她那份在他十一岁那年便在他心底生了根的悲伤;他告诉她爱凯蒂是他这无谓的一生中唯一一件值得骄傲的事,那个五岁的凯蒂——那个需要他同时却又无法信任他的陌生的女儿——是他一生中面对过的最让他恐惧但他从来不曾转身逃避的责任。他告诉妻子,爱凯蒂,保护凯蒂是他生命的核心,失去了她,他便也无以为继了。
“所以,”他告诉妻子,感觉小厨房的四壁正朝着他俩节节逼近,“我杀了大卫。”
“我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沉入了神秘河。而现在我却发现,仿佛我手上的罪孽还不够深重似的,原来我错杀了无辜。”
“我做了这些事,安娜,通通是我亲手做的。而我无力回天。我认为我应该为此付出代价。我应该去坐牢。我该向警察招供大卫的死,我该回到牢里,那里才是我归属的地方。不,亲爱的,这就是事实。我不属于外头的世界。我不值得任何人信任。”
他的嗓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他听到自己口中源源吐出这个全然陌生的声音,不禁怀疑安娜贝丝是否也觉得自己眼前正坐着一个陌生人,一个复制的吉米,一个正渐渐没入大气中的吉米。
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一丝恐慌;她只是一动不动,就像画架前的模特儿。她的下巴微扬,眼神清明却深不可测。
吉米再度听到监听器里传来的耳语声,轻轻柔柔,窸窸窣窣,像风声。
安娜贝丝两手攀上他的胸前,开始为他解开衬衫的纽扣;吉米注视着她手指灵巧的动作,身子却动弹不得。她将衬衫推落他的肩头,然后蹲下身去,歪着头,一边的耳朵紧贴在他的胸前。
他说道:“我只是——”
“嘘,”她低声说道,“我想听听你的心跳。”
她的手滑过他的胸膛,往他背后攀去。她的脸颊微微施压,愈发紧贴在他的胸前。她闭上眼睛,嘴角缓缓泛开一抹微笑。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时间缓缓流逝。监听器里的耳语声渐渐退去,继之以同样甜蜜轻柔的鼾声。
当她终于松开时,吉米依然感觉得到她的脸颊,暖暖地印在他的胸口,像一个永恒的印记。她翻下身去,坐在他膝前的地板上,仰头注视着他。她偏着头,聆听着监听器里传来的微弱鼾声。
“你知道今晚送她俩上床睡觉的时候,我是怎么跟她们说的吗?”
吉米摇摇头。
安娜贝丝说道:“我告诉她们,最近她们必须对你特别特别的好。因为不管我们有多爱凯蒂,你都爱她更多。你那么那么爱她,因为你创造了她,将她带到这世界上,因为你曾经亲手将还是小婴儿的她拥入怀中。而有时候,你对她的爱那么那么多,你的心膨胀得像个气球似的,几乎要因为那么多的爱而爆炸了。”
“老天。”吉米说道。
“我还告诉她们,爸爸对她们的爱也有这么多。我告诉她们爸爸有四颗心,每一颗心都像装满了爱的气球,装得好满好满,满得有时候爸爸几乎都要心痛起来了。而爸爸对她们的爱表示她们永远都不需要担心害怕。娜汀问我:‘永远都不?’”
“求求你。”吉米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颗花岗巨石挤压得溃不成形了。“不要再说了。”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告诉娜汀:‘没错。永远都不。因为爸爸是一个国王,不是王子。而国王永远都知道什么是该做、必须做的事——不管那件事情有多么困难。爸爸是国王,所以他会——’”
“安娜——”
“‘他会为所爱的人做一切事情。无论什么事。所有人都会犯错。所有人。伟大的人会尽力把事情做好做对。这才是真正的重点。这才是真正伟大的爱。这也是为什么爸爸是一个伟大的人。’”
吉米感觉眼前一片模糊。他说道:“不!”
“瑟莱丝打过电话。”安娜贝丝说道,一个个字眼像一支支飞镖箭头。
“不——”
“她想知道你人在哪里。她告诉我,她把自己对大卫的怀疑全都告诉你了。”
吉米用手背擦过眼睛,定睛注视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妻子。
“她这么告诉我,吉米,而我当时心里想的却是:什么样的妻子竟然会这样说自己的丈夫?一个人究竟要窝囊到什么地步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在背地里跟别人搬弄?还有,她为什么要告诉你?她为什么偏偏挑上你?”
吉米隐约知道——他一直都隐约知道瑟莱丝心里藏着什么,她有时看他的眼神——但他什么也没说。
安娜贝丝冷冷地笑了,仿佛她已经在他脸上看到了答案。“我其实可以打你的手机。我大可以这么做。她一告诉我她跟你说了什么,我立刻就想起了你和威尔一起出门时的神情。我猜得到你们的计划,吉米。我不蠢。”
她从来都不。
“但我没有打电话给你。我没有阻止你。”
吉米的声音粗嘎而破碎:“为什么不?”
安娜贝丝下巴一扬,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仿佛他早该知道答案。她起身站定在他跟前,昂然注视着他,然后她踢掉了脚上的鞋子。她解开自己牛仔裤的拉链,将裤子褪至大腿处,然后弯腰一推。她两脚依次从地上那堆牛仔布料中抽出来,同时动手解开自己的衬衫与胸罩。她一把将吉米从椅子上拉起来。她拉着他,让他紧紧贴着自己赤裸的身体,然后她踮起脚亲吻他潮湿的脸颊。
“他们,”她说道,“是弱者。”
“他们是谁?”
“所有人,”她说道,“除了我们之外的所有人。”
她将吉米的衬衫扒落肩头,吉米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晚在州监大沟旁的那个安娜贝丝的脸。她曾经问他他的血液里是否流淌着犯罪的因子,而他当场选择了否认,因为他以为那才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直到此刻,十二年半后的此刻,他才终于了解到,她那晚想要从他嘴里听到的只是实话。她只想听到他心底的实话。而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她总是会设法接受的。她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他。她会按照他的答案为他俩打造出相应的生活。
“我们不是弱者。”她说道,吉米感到自己体内涌出一股无比深沉、无比强烈的古老欲望。如果他能够在不造成她的痛苦的情况下将她吞咽下肚,他会的。他会吞下她的五脏六腑,会噙住她的喉头,将自己的牙齿深陷在她的皮肉里。
“我们永远也不会是弱者。”她跳上餐桌,两腿垂在桌边,随意地晃荡着。
吉米注视着自己的妻子,自褪至地上的衣料堆中走出来。他知道这将只是暂时的解脱,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妻子的血肉与力量中,暂时躲开了因大卫的死而来的痛苦。但这已经足以让他度过今晚。也许明天,也许再过几天,痛苦会再度找上他。但他至少过得了今晚了。至少。而所有的复原过程不都是这样开始的吗?一次一小步?
安娜贝丝两手攫住了他的臀部,指甲陷进了他脊椎两侧的皮肉里。
“待会儿,吉米?”
“待会儿怎样?”吉米感觉自己像喝醉了。
“待会儿不要忘了去和女孩们说声晚安。”
<u>①</u>原文为Bingo,意为“猜中了”,是一种老式的赌博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