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这时也缓缓踱离那扇门,朝大卫左侧走来。大卫感觉自己喉头一紧,全身的血液霎时冻结了。
大卫说道:“嘿,吉米,我不知道——”
吉米说道:“雷伊苦苦哀求。他说我们是朋友。他说他有儿子。他说他有妻子。他说他妻子还怀有身孕。他说他愿意搬走。他说他永远不会再来打扰我。他求我让他活下去,求我看在他第二个小孩将要出生的分上。他说他知道我,他知道我是好人,他说他知道我并不想这么做。”吉米抬头仰望桥底,“我想回答他。我想告诉他我爱我的妻子,而她却死了,而我认为他应该要负责。我还想告诉他,他早该知道,在道上混若还想长命百岁,就不该出卖自己的朋友。但我什么也没跟他说,大卫。我什么也没说。我当时泪流满面,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是的,当时的情况就是这么的可悲可笑。他哭了,我也哭了。我哭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大卫说道。他的声音中明显带着热切的渴望和绝望。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吉米说道,仿佛他正试着把道理解释给一个四岁的幼童听,“这是原则问题。我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鳏夫,还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我错过了我妻子生命中最后两年的岁月。而他妈的雷伊,他妈的早该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基本原则——绝对不能出卖朋友。”
大卫说道:“你认为我做了什么事,吉米?告诉我你认为我做了什么事。”
“当我杀死雷伊的时候,”吉米说道,“我觉得,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觉得当我在他身上绑上水泥砖,然后把他推进河里去的时候,上帝正在看着我。而他也只是摇摇头。他只是无奈地摇着头,并不真的感到生气。他只是很厌恶我所做的事,但并不真的感到意外,我猜,大约就像是你看到小狗在你的地毯上撒了泡尿时的感觉。我当时就站在你背后这个位置,眼睁睁地看着雷伊慢慢地沉入水中。他的身体先沉下去,然后才是他的脑袋。然后我就想起我小的时候。我小时候曾经以为,如果你潜到水底,触底后再继续往下钻,就会钻进太空。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小时候想象中的地球就是这个模样。所以说,我想象自己一头栽进太空中,身旁是黑蒙蒙的天空和一堆星星,然后我整个身体不停地往下沉。我想象自己飘浮在太空中,在那片漆黑寒冷的空间中飘浮游荡了一百万年。当雷伊的头终于消失在水中时,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件事。我想象他会不停地往下沉,直到穿过地心的洞,在太空中流浪一百万年。”
大卫说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吉米,但是你想错了。你以为我杀了凯蒂,对不对?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吉米说道:“不要讲话,大卫。”
“不、不、不,”大卫说道,赫然注意到威尔手中拿着一把枪,“我跟凯蒂的死毫无关系。”
他们打算要杀我,大卫终于明白了。哦,老天,不要。这是一件你必须能有所准备的事。你不该只是走出一间酒吧,到河边呕吐,回过头来却发现这就是你生命的尽头。不,我应该回家的。我应该向瑟莱丝坦承一切,重新把日子好好过下去。我应该去吃我刚刚打算吃的那顿饭。
吉米一只手往外套里面伸去,摸出了一把刀。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将刀锋弹了开来。大卫发现,他的上唇和下巴也在不住地颤抖。所以说一切还有希望。不,不要让你的脑子僵住了。一切还有希望。
“凯蒂被杀死的那个晚上,你半夜回到家里的时候浑身是血,大卫。你编了两套不同的故事解释你手上的瘀青。凯蒂离开雷斯酒吧前后,有人在那里看到你的车。你跟条子撒谎了,你跟所有人都撒谎了。”
“看着我,吉米。求求你看着我。”
吉米的目光依然定定地落在地上。
“吉米,我那晚身上都是血,没错。但那是因为我痛扁了某人一顿,吉米。狠狠地痛扁了一顿。”
“你是说那个劫匪,是吧?”吉米说道。
“不。不是劫匪,是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他正在车里和一个孩子乱来。他是吸血鬼。他正在对那个孩子下毒。”
“哦,好,我懂了,不是抢劫,是一个,呃,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当然了,大卫,当然。所以说,怎么,你把那个人渣干掉了吗?”
“是的。嗯,我……我,还有男孩。”
大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从来不曾跟任何人提过那个狼口逃生的男孩的事。你不该说的。说了也没人能了解的。也许是因为恐惧吧。也许他只是想让吉米看到他的内心,想让他了解,是的,他心里头一团乱,但睁开眼看清楚我,吉米。你会看到的。你会明白我绝对不是那种能对无辜的人下得了手的人。
“呃,好,所以说你和车子里的男孩——”
“不。”大卫说道。
“不?刚刚是你自己说你和那男孩——”
“不,不是这样的。算了。我的脑袋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乱得连话都说不清楚。我说——”
“好,”吉米说道,“所以说,你干掉了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而这事你愿意告诉我,却不愿意告诉你老婆?我还以为你第一个就会跟她说呢,大卫。尤其是昨晚,当她告诉你她根本不相信那套抢劫犯的故事之后。我的意思是说,你有什么理由不跟她说呢?谁会在意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被干掉了呢,大卫?你老婆以为你杀了我的女儿哪。而你现在是想要我相信,你宁可让她这样想,也不愿意让她知道你干掉了一个有恋童癖的人渣?这事你可得好好跟我解释一下了,大卫。”
大卫很想告诉他,我杀了他是因为我害怕我会变成他。如果我吃掉他的心脏,我就能吞噬消灭掉他的灵魂。但我不能大声说出来。我不能说出这个事实。我知道我今天才刚立誓不再隐藏任何秘密了。但,我能怎么办呢?这个秘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无论我得为了它撒多少谎。无论如何我就是不能说出来。
于是大卫脱口而出他所能提供的最好的答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所以说在你这个神话故事里,你和男孩——唉,该怎么称呼这男孩呢?童年的你?童年的大卫——你和他一起——”
“只有我,”大卫说道,“我一个人杀死了那个没有脸的怪物。”
“你杀了一个操他妈的什么?”威尔说道。
“那个男人。那个有恋童癖的人渣。我杀了他。我。就我一个人。在雷斯酒吧的停车场。”
吉米说道:“我没听说那附近有人发现什么尸体。”然后转头看着威尔。
威尔说道:“你让这个王八蛋解释做什么?吉米?你有没有搞错啊?”
“不不,这是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大卫说道,“我用我儿子发誓。我把尸体塞到他自己的后备厢里去了。我不知道那辆车后来怎样了,但是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还想见到我老婆,吉米。我想要把我的日子过下去。”大卫抬头看着一片漆黑的桥底。他听到车子川流不息地驶过,一对对黄色的光束全都朝着回家的方向。“吉米?求求你。不要夺走这一切。”
吉米的目光终于落在大卫脸上,而大卫却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像狼,寄生在吉米的体内。大卫多么希望自己能面对这一切。但他不能。他不能面对死亡。他站在这里——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双脚踩在这河边的土地上,心脏怦怦跳动着,大脑不断向他的神经他的肌肉他的五脏器官送出种种讯息,他的脉搏全力跳动着——然而下一秒,很可能就是下一秒,锐利无比的刀锋将刺入他的胸膛。随着那阵尖锐的刺痛而来的将是某种再无法逆转的结果:他的生命,他的视觉听觉,他的吃他的睡他的性爱他的哭笑他的触觉嗅觉都将不再了。他不够勇敢。他无法面对这样的结果。他愿意哀求。什么都好,他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他们能放过他,不要杀他。
“你二十五年前上了那辆车,大卫,我认为被送回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我认为你的脑袋已经他妈的坏掉了。”吉米说道,“她只有十九岁哪,你知道吗?她只有十九岁,而且她从来不曾对你做过任何事。她甚至还蛮喜欢你的。而你对她做了什么事?你他妈的杀了她。为什么?因为你痛恨自己这条烂命?因为你见不得任何美好的东西?因为我当年不曾跟你一起上了那辆车?告诉我,大卫。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她,”吉米说道,“然后我就让你活下去。”
“他妈的才怪,”威尔说道,“吉米?你他妈的疯了是不是?不要跟我说你竟然同情起这坨他妈的狗屎来了!听好——”
“闭上你的嘴,威尔,”吉米说道,伸手指着他的鼻尖,“我入狱前把好好一队人马交到你手中,结果,你却领着一伙人去撞墙。我什么都给你都教你,结果呢?结果你他妈的还是只会在那边逞勇斗狠,还他妈的贩毒?我不必听你说教,威尔!你他妈的想都别想!”
威尔转过头去,踢弄着脚下的杂草,嘴里念念有词。
“告诉我,大卫。但那堆狗屁不通的谎话我一句都不想再听了。可以吗?我只想听实话。跟我说实话。如果你再跟我扯一句谎,我就他妈的一刀捅穿你。”
吉米喘了几口气。他拿着刀子,刀尖抵着大卫的脸,然后他终于松了手,将刀子插回他右臀上方的腰带底下。他两手一摊。“大卫,我愿意把你的命还给你。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她。你会去坐牢。我他妈的不跟你啰唆。但你毕竟可以活着去坐牢。你可以活下去。”
大卫感激涕零,几乎要双膝落地,大声地感谢上帝。他想要拥抱吉米。短短三十秒之前,他还深陷在最黑暗的绝望之中。他已经准备好要为自己的一条生路下跪哀求,他要告诉吉米他不想死。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没有准备好要走。他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上天堂。他认为那不会是任何与美好光明有关的境地。他认为那会是一条黑暗寒冷漫长的无底隧道。就像你想象中的地心一样,吉米。我一点儿也不想身处那片绝对的孤寂中,永无止境的孤寂,永无止境的寒冷。我不想只有我一颗孤寂的心飘浮在那片无尽的冰冷之中。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孤寂,孤寂,孤寂。
他可以活下去了。只要他愿意说谎。只要他能忍痛开口对吉米说出他想听到的话。他将遭受他的憎恨与谩骂,他甚至可能遭到一顿痛打。但他可以活下去。他在吉米眼底看到了希望。吉米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他体内的那匹狼消失了,他看得出来,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不过是个手里拿着刀、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的男人。他让想要知晓真相的焦虑和因为再无法将女儿搂入怀中而生的悲恸淹得几乎要没顶了。
我可以回家,回到你身边了,瑟莱丝。我们将会拥有全新的生活。我们一定会的。在那之后,我保证,再不会有任何谎言和秘密了。但此刻我还有最后一个谎要撒——我生命中最后也是最丑陋的一个谎言,因为我怎么也无法说出我生命中最丑陋的一个真相。我宁可让他以为我杀死了他的女儿,也不愿让他知道我杀死那个人渣的真正原因。但这将是一个出于善意的谎言,瑟莱丝。它将为我们换来一段新的人生。
“告诉我!”吉米说道。
大卫尽可能照着事实说。“那晚,我在麦基酒吧里看到她,她让我想起了我曾经有过的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吉米说道。他神情凄凉,声音破碎。
“青春。”大卫说道。
吉米倏地低下头去。
“我不记得自己曾经享受过一天青春,”大卫说道,“而她却活生生就是一个梦,是那梦想的化身。于是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当下就垮了。”
大卫几乎不忍说出这些话,看着它们无情地撕裂了吉米的心肺。但大卫只想回家,只想把脑子理清楚,只想看到他亲爱的家人;而如果这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他义无反顾。在这之后他会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而一年后,当真正的凶手终于被绳之以法后,吉米将明白他今日的牺牲。
“一部分的我,”他说道,“从那时起就一直留在那辆车上了,吉米。就像你说的那样。另外一个大卫穿着我的衣服坐着警车回来了,但他不是大卫。大卫被留在那个地窖里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吉米点点头。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大卫看到他眼底蒙上了一层晶莹的雾气。他在那里看到了悲悯与同情,甚至爱。
“所以说一切就是因为那个梦?”吉米低语道。
“一切就是因为那个梦,是的。”大卫说道。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冷,随着这个谎言而来的冰冷,自他的下腹缓缓地蔓延开来。那冰冷的感觉愈来愈严酷尖锐,他甚至开始以为那或许来自饥饿,毕竟他几分钟前才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倾进了神秘河。不过这冰冷的感觉有些不同,不同于他之前曾经体验过的任何感觉。这是某种刺骨的冰冷。冰得几乎像是热。等等,不,这确实是热。某种炙人的灼热,自下腹一路往阴部蔓延,一头又往上蹿进他的胸腔,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从眼角瞄到威尔·萨维奇站在那里跳上跳下,频频大吼着:“没错!就是要这样才对嘛!”
他看着吉米的脸。他的嘴唇以某种诡异的方式一开一合,既太快也太慢。“我们就在这里埋葬我们的一切罪恶,大卫。我们就在这里洗净一切罪恶。”
大卫跌坐在地上。他看着暗红色的鲜血自他体内某处汩汩涌出,滴落在他的裤子上。他伸手往自己下腹探去,摸到一道狭长的裂隙,自他身体一侧延伸到另一侧。
他说,你骗我。
吉米弯腰凑近他。“什么?”
你骗我。
“你看到没有?他嘴唇还在动哪!”威尔说道,“他妈的嘴唇还在动哪!”
“我不是没有眼睛,威尔。”
大卫感觉事实如潮水般冲刷过他全身,这是他面对过的最丑陋的一个事实。充满恶意、冷漠无情的事实。一个无比简单的事实:我要死了。
这是一个无法回头的过程。我无法取巧作弊,无法逃脱。我无法借着哀求脱身也无法躲藏在我的秘密后面。我无法期待基于同情的缓刑。来自何人的同情?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乎。除了我自己。我在乎。我在乎极了。这一点儿也不公平。我没有办法一个人面对那条黑暗漫长的隧道。求求你不要让我去那里。求求你叫醒我。我想要醒来。我想要感觉你,瑟莱丝。我想要感觉你的双臂。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强迫自己的眼睛集中焦点。他看到威尔交给吉米什么东西,然后吉米便将那东西抵在他的额头上。冰冰的。冰冷的圆形,稍稍舒缓了那阵蔓延过他全身的灼热。
等等!不!不!吉米。我知道这是什么了。我看到扳机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看着我,真正地看着我。不要。求求你不要。如果你现在就送我去医院,我还有救。我会好起来的。哦老天吉米不要这么做不要扣下扳机求求你不要我刚刚说的都不是真的我说谎了我说谎了求求你不要夺走这一切求求你我的脑袋挨不起一颗子弹。没有人挨得起。没有人挨得起。求求你不要!
吉米松开了手。
“谢谢你,”大卫说道,“谢谢你,谢谢你。”
大卫往后倒去,看到来自桥上的光束一道道划破墨黑的夜空,璀璨耀眼。谢谢你,吉米。我一定会变成一个好人的。你教会我好多东西。真的。等我这口气喘过来我会告诉你我从你那里学到了什么。我要当一个好父亲。我要当一个好丈夫。我发誓,我发誓……
威尔说道:“好啦,就这样。事情解决啦。”
吉米低头看着大卫的尸体,他下腹那道深邃的峡谷,他额头上的弹孔。他踢掉脚上的鞋子,再脱下外套。接着,他脱下沾染到大卫的血的套头衫与咔叽裤,然后是底下的那套尼龙慢跑装。他把所有衣物全都堆在大卫尸体旁边的地上。他听到威尔将几块水泥空心砖和一段粗铁链搬进了修伊的小船,然后又拎着一个绿色的大型塑料垃圾袋往吉米这边走来。在尼龙慢跑装底下,吉米还穿了T恤和牛仔裤,威尔自塑料袋中翻出一双鞋,扔给吉米。吉米套上鞋子,再低头检查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是否曾沾上渗透进去的鲜血。没有。连慢跑装上都几乎没有任何血迹。
他跪在威尔脚边,将所有脱下的衣物全都塞进了塑料袋里。然后他拎着那把刀和枪往码头一角走去,一次一样抛进了神秘河。他大可以把它们同衣服一起装进塑料袋里,待会儿再和大卫的尸体一起用船载出去,一次解决掉。但为了某些理由,他就是想这么做,他想要感觉自己的手臂划过半空,想要看着沾了血的武器呈抛物线高高地飞起再沉沉地下坠,然后随着模糊的水花声没入水面。
然后他单膝落地,跪在水边。大卫的呕吐物早已随水流漂远了,而吉米两手伸进漆黑油腻的神秘河水里,开始洗去手上沾到的大卫的血。好几次,他曾经梦到自己跪在河边做着同样的事——用神秘河水洗去手上的鲜血——然后雷伊·哈里斯的头突然自水底冒出来,死盯着他看。
在他的梦中,雷伊总是会说出同样的一句话。“你跑不过火车的。”
梦中的吉米总是不解地回问道:“没有人跑得过火车啊,雷伊。”
雷伊脸上露出微笑,开始缓缓下沉。“尤其是你哪。”
十三年了,这个梦反复出现了十三年了,吉米却始终参不透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