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个家伙?”
“噢。那个,呃,你是怎么描述他的?‘看起来油油脏脏的,还一副想睡觉的样子。’”
西恩小时候讲的话如今从他父亲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怪怪的。“坐在副驾驶座的那个。”
“嗯。”
“他的同党呢?”西恩说道。
他父亲摇摇头。“车祸挂了。至少落网的那个家伙是这么说的。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呃,不过你也不必太相信我知道的事。妈的,还得你来告诉我提姆·马可斯已经死了。”
西恩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指了指他父亲的空杯子。“再来一杯?”
他父亲看着空杯子想了一下。“管他呢。好啊。再来一杯。”
西恩到吧台又要了两瓶啤酒,回来时看到他父亲盯着吧台上方的电视正在无声播放的《益智大挑战》。西恩坐下的时候,他父亲对着电视说:“谁是罗伯特·奥本海默!”
“电视没有声音,”西恩说道,“你又怎么知道你答对了没有?”
“我就是知道,”他父亲说道,一边倒啤酒,眉头因西恩这蠢问题皱了起来,“你们这些人老是这样。我真是搞不懂你们。”
“哪些人老是怎样?”
他父亲用啤酒杯朝他指了指。“你们这个年纪的人。你们问问题之前都不先想过,答案可能非常明显。不过就是先停下来想一下嘛,有那么难吗?”
“噢,”西恩说道,“好吧。”
“就像大卫·波以尔这件事。”他父亲说道,“二十五年前大卫到底出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得很。他让两个有恋童癖的家伙带走了,失踪了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是你想得到的那回事。可是现在你偏偏又旧事重提,因为……”他父亲喝了一口啤酒。“妈的。我怎么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父亲扔给他一抹困惑的微笑,西恩也对他报以困惑的一笑。
“嘿,老爸。”
“嗯。”
“你敢说你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是你不愿去想,却偏偏老是在你脑海里翻腾不已的?”
他父亲叹了口气。“这不是重点。”
“这当然是。”
“不,这不是重点。每个人都会碰到坏事鸟事,西恩,无人能幸免。问题是你们这一代年轻人,你们就是爱扒粪,爱揭人伤疤。你们就是不知道要适可而止。你有证据可以把大卫和凯蒂·马可斯的死扯上关系吗?”
西恩一下子笑开了。这老头振振有词,连“你们这一代年轻人”这套都搬出来了,兜了一大圈却只是想知道大卫和凯蒂的死是否有所关联。
“这样说好了,是有一些间接证据让我们觉得有必要特别留意大卫。”
“这样也算是回答我的问题吗?”
“这样也算是个问题吗?”
他父亲脸上泛开一抹灿烂的笑容,让他看起来足足年轻了十五岁。西恩记得小时候他父亲的这种笑容总是能感染家里的每一个人,让家里的气氛霎时轻松起来。
“所以说,你拿大卫当年那件事来烦了我老半天,就是因为你想知道,当年那两个家伙对大卫做的事是否会让他变成一块杀人犯的料?”
西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他父亲一边用手指搅动着桌上那盘花生米,再啜了口啤酒,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我不这么认为。”
西恩干笑了一声。“你很了解他嘛。”
“不。我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他不像是下得了这种手的人。”
“很多好孩子长大后做过很多你根本无法相信的事。”
他父亲对他扬起一边的眉毛。“你是想来跟我讲人性吗?”
西恩摇摇头。“只是警察当久了,看的自然也多了。”
他父亲往椅背上一靠,嘴角似笑非笑地牵动了一下,眼睛不住打量着西恩。“来吧。愿闻其详。”
西恩感觉两颊微微地热了起来。“嘿,不是,我只是——”
“讲。”
西恩觉得自己很蠢。他父亲就是拥有这般不可思议的能力。这些话听在西恩认识的大部分人耳里,不过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观察心得;但在他父亲眼里,西恩却只是个装腔作势、一心想要装大人的小男孩——西恩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事实,但他父亲就是有办法让他这么觉得。
“嘿,对我有点儿信心嘛。我想我对人性和犯罪多少也有些了解。这毕竟,唉,毕竟是我的工作啊。”
“所以你真的认为大卫杀死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吗,西恩?大卫,你小时候一起在后院玩的玩伴。可能吗?”
“我认为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任何事。”
“所以啦,有可能是我干的。”他父亲将一只手放到胸前,“也有可能是你妈干的。”
“不可能!”
“你最好查查我们的不在场证明。”
“我可没这么说。拜托。”
“你当然有这么说。你刚刚才说过,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任何事。”
“在合理的情况下。”
“哦,”他父亲大声说道,“好吧,这句话我刚才没听到。”
他又来了——这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手法,同西恩在审讯室里和嫌犯玩的游戏如出一辙。难怪西恩擅长审问犯人——名师出高徒哪。
父子俩一下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父亲终于开口说道:“嘿,或许你是对的。”
西恩瞅着他父亲,等着他再补上一句来逆转话风。
“或许大卫真的做了那件事。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小时候的他。我不认识长大后的大卫。”
西恩想要看清楚父亲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他想知道,他看到的究竟是个男孩,还是男人。他毕竟是他的儿子。这点或许永远也不可能改变吧。
他还记得他的伯伯们以前是怎样谈论他的父亲的。父亲是这个在他五岁那年自爱尔兰移民来美国的家庭中的老幺,是十一个兄姊下头最小的幺弟;西恩的伯伯们比他父亲大了十二岁到十五岁不等。他父亲五岁的时候,全家从爱尔兰移民来美国。“老比利”,他们常会这么称呼那个西恩出生前的比利·狄文。“狠小子”比利。但一直到现在,西恩才听出他们话里的含义,感觉到老一辈对下一辈那种褒中带贬的态度。
他们现在全部都不在了。他父亲的十一个哥哥姐姐全都早已蒙主宠召。站在西恩面前的这位,是他祖父家里最小的孩子,已经七十有五,蛰居在市郊一个自己永远也用不着的高尔夫球场边。他是家里十二个孩子中剩下来的最后一个,不但是最后一个,而且永远也是最小的一个。因此,只要他在空气中嗅到一丝一毫别人——尤其是他的儿子——屈尊俯就、企图施惠予他的气息,他便会全副武装,在那人有机会察觉到自己的企图甚或有机会开口之前完完全全地挡掉一切。因为有权用那种态度对待他的人都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父亲看了西恩的啤酒一眼,然后丢了几张一块的纸钞留在桌上当作小费。
“走吗?”他说道。
他们父子俩散步穿过二十八号公路,回到西恩父母住的小区,走在小区大门内的主干道上,沿路有好几条黄色的减速脊,路两侧有被草坪的洒水系统喷湿的痕迹。
“你知道你妈喜欢什么吗?”他父亲问道。
“什么?”
“你写信给她。你知道的,偶尔没什么特别理由地寄张卡片来。她常说你寄来的卡片都很有趣,而且她喜欢你写东西的情调。你妈把你寄给她的卡片都收在我们卧室的抽屉里。那里头有些甚至是你大学时代寄来的。”
“哦,好吧。”
“没事就写封信来,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
他们走到西恩的车旁,他父亲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寓,所有的灯都已经熄了。
“她睡了吗?”西恩问道。
他父亲点点头。“她明天早上还要送寇福林太太去做复诊。”他父亲突然伸出手来,握了握西恩的手,“很高兴看到你。”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
“她会回来吗?”
西恩不用问也知道那个“她”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父亲静静地凝视着笼罩在街灯淡黄色街灯下的西恩。有那么一瞬间,西恩可以看出来他父亲对他心疼不已,他知道他的儿子正在受苦,知道他的儿子遭到遗弃,仿佛让人拿汤匙一点一点掏空了心,那种伤害永远也无法平复。
“嗯,”他父亲说道,“你的气色不错。看来你会照顾你自己,有什么狂喝滥饮之类的坏习惯吗?”
西恩摇摇头。“我只有做不完的工作。”
“工作是好事。”他父亲回答。
“是啊。”西恩说道,感觉自己喉头涌出某种苦涩而失落的东西。
“所以……”
“所以。”
他父亲拍了拍西恩的肩头。“所以,就这样啦。别忘了礼拜天打电话给你妈。”他说完便转身大步朝前门走去,健步如飞,有如五十来岁的人。
“您多保重。”西恩对着父亲的背影说道,他父亲举起一只手来示意他听到了。
西恩用遥控器打开车锁,正当他伸手要拉开车门时,他突然听到他父亲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嘿。”
“什么事?”他回过头去,看到他父亲站在门前,上半身没入了柔和的夜色中。
“那天你没有上那辆车是对的。记住这点。”
西恩斜倚在车旁,手掌撑在车顶上,试图在黑暗中辨清他父亲的脸。
“可是我们当初应该保护大卫的。”
“你们当时都还是小孩子,”他父亲说道,“你们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就算你们当时知道,西恩……”
西恩安静了片刻,玩味着父亲刚刚那句话。他的双手在车顶轻轻地敲打着,两眼直视着黑暗中父亲的眼睛。“我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所以呢?”
西恩耸耸肩。“我还是觉得我们当初应该知道,无论如何都应该知道。你不觉得吗?”
有整整一分钟的时间,父子俩都没有讲话,西恩几乎可以听到嘶嘶的洒水声中隐约的蟋蟀振翅声。
“晚安,西恩。”他父亲的声音自水声中传来。
“晚安。”西恩说道。他就这样站在车旁,一直等到他父亲进了屋,才坐进车里,往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