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早从安娜贝丝那边听说了,当年希奥每天一回到家,总是匆匆扒口饭,等不及就又出门去了。希奥也跟吉米说过,听人说当父母的睡眠永远不足,他可从来没这问题。他八个小孩里头有七个是男孩,而男孩在希奥眼中可容易养了:你只管把他们喂饱,教会他们打架打球,你这当父亲的就他妈的功德圆满了。需要人亲亲抱抱是吗?去去去,找你妈去。要钱买车还是要人去警察局把你保出来时再来找你老爹。女儿,他告诉吉米,女儿才是让你捧在手掌心里宠的。
“他是这么说的吗?”安娜贝丝听到吉米的转述后不禁想再次确认。
其实,要不是希奥一逮到机会便指着吉米和安娜贝丝的鼻子,说他们又怎样有失为人父母的职责——他通常会先微笑着说自己没有恶意,不过,呃,换成是他才不会让孩子这样撒野——要不是因为这样,吉米才不在乎希奥当年是什么样的父亲呢。
面对他那些不请自来的建议,吉米通常就是点点头,道声谢,然后将其置之脑后。
希奥顺手拉来一张椅子,与吉米面对面地坐定了;就在他故作姿态低下头去看着地板之前,吉米在他眼中瞥见了那抹所谓智慧老人的光彩。果然,他对着从脚下的公寓里传来的阵阵人声脚步声扔出一抹了然的微笑,说道:“唉,这人生哪……看来,你总是在婚礼和葬礼上才看得到那么多亲朋好友。你说是不,吉米?”
“嗯。”吉米勉强应着,一边试着抖落那股自昨天下午四点便一直缠着他不放的感觉——他感觉自己一分为二,而真正的他漂浮在半空中,无助地看着自己的躯体,有些惶恐地踩踏着空气,试着找出回到那具躯壳里的方法,以免因为疲倦而放缓脚步,最终像块石头似的沉入幽暗的地心。
希奥两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定睛瞅着吉米,直到吉米终于不得不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你还好吧?”
吉米耸耸肩。“总感觉这一切不像是真的。”
“到你真的感觉过来时有你痛的,吉米。”
“想象得到。”
“痛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吉米再度耸耸肩,却隐约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情绪——是愤怒吗——自他空荡荡的腹中缓缓上升。是啊,他此刻需要的就是这个:来自希奥·萨维奇的一番以痛苦为题的打气演说。去他妈的。
希奥身子微微前倾。“我的珍妮去世的时候有没有?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吉米,我足足做了六个月的废人。今天她还好端端的在这里,我美丽的妻子,而第二天呢?就这样没啦。”他弹了一下他那肥壮的手指,“不过一天光景,上帝身边多了一个天使,而我却失去了一个圣人。还好那时我那些孩子都已经长大独立了,感谢老天。呃,我的意思是说哪,吉米,我当时负担得起那六个月的时间,只管伤我的心去。但你不能。眼前的形势由不得你那样放任自己。”
希奥的身子靠回椅背上,吉米再度感到那股隐隐窜动的情绪。珍妮·萨维奇十年前去世后,希奥沉浸在酒精里的日子何止六个月。少说也有两年吧。他一辈子反正离不开酒瓶,珍妮去世后他只是更加肆无忌惮,整个儿就泡在酒精里了。不过,当珍妮还在世的时候,希奥分给她的注意力约莫就和分给一条放了一个星期的面包的一样多吧。
吉米忍受希奥,纯然只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他毕竟是他妻子的父亲。在外人眼里,他俩或许就像一对老朋友。或许希奥也是这么以为的。再者,岁月确实渐渐软化了希奥的一身硬骨,让他终于愿意公开表达对女儿的亲情,愿意公开宠爱他的几个孙女。但,不用一个人过去犯下的错去评断那人是一回事,接受来自那人的建议批评却是另一回事。
“嗯,我这么说你听懂了吗?”希奥说道,“你得搞清楚,吉米,千万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里,搞得无力自拔,到头来甚至忘了自己还有别的义务在身。”
“别的义务?”吉米说道。
“是啊。你知道的,你还得照顾我女儿和那两个小女孩。你得搞清楚一切事情的轻重缓急。”
“哦,”吉米说道,“你是觉得我会忘了这件事是吧,希奥?”
“我不是说你一定会,吉米。我只是说这可能会发生。就这样。”
吉米死盯着希奥的左边膝盖,在脑子里幻想着它炸裂成无数猩红的碎片。“希奥!”
“我在听,吉米。”
吉米将目光移向他另一个膝盖,继续幻想那炸裂的画面,然后再往他手肘前进。“你有什么话可不可以改天再说?不要今天。”
“有话要说就趁现在,你说是不?”希奥从喉底释放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里头隐含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明天吧,就明天再说。”吉米的目光再从希奥的手肘移到双眼。“明天让你说个痛快。你觉得如何呢,希奥?”
“我跟你说过了,趁现在就是趁现在,你听不懂吗,吉米?”希奥有些不耐烦了。希奥体型壮硕,脾气更是出了名的火暴;吉米知道光这两点就足以让很多人对他退避三舍,也知道希奥恐怕早已习惯在路人脸上看到恐惧,多年下来已将那种恐惧误解为尊敬了。“嘿,吉米,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想,这些话既然不顺耳,什么时候说都不对,那不如就趁热打铁,既然让我想到了就赶紧说出口吧。就这样。”
“嗯,这我当然懂,”吉米说道,“嘿,就像你说的,要就趁现在。”
“没错。真是个善体人意的小子。”希奥拍拍吉米的膝盖,站了起来。“你会熬过去的,吉米。你没问题的。痛归痛,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你一定行的。因为你是条汉子。唉,你们婚礼那天晚上我就跟安娜贝丝说过啦,我说:‘宝贝儿啊,你这会儿真是给自己找了个货真价实的老式硬汉。完美的男人,可以这么说。顶天立地的男人——’”
“就好像他们把她扔进那个袋子里那样。”吉米突然说道。
“什么?”希奥低下头看着他。
“我昨晚去法医那里认尸的时候,凯蒂看起来就像那样,像让什么人扔进一个袋子里,封了口,然后拿水管痛打了一顿。”
“呃,你就别让——”
“连她到底是黄是白还是黑都看不出来了,你知道吗,希奥。可能是黑人,也可能像她妈一样是波多黎各人。也可能是阿拉伯人。反正不像白人就是了。”吉米低头注视着自己两个膝盖间那双十指紧紧交错的手。他突然注意到厨房地板上有不少油污斑点。他左脚边有一块辨不出是什么的棕斑,桌脚一侧则沾了块明显的芥末渍。“珍妮是在睡梦中去世的,希奥。我无意冒犯,也没有恶意。但她走得确实平和,上了床,然后长眠不醒。”
“你不必把珍妮扯进来。”
“而我女儿呢?她是被人杀死的。同样是死,死法却可以差很多。”
片刻之间,小厨房里一片静默——某种嗡嗡作响的静默,某种只会出现在那些楼下正在大开宴会的空屋里的诡异静默——吉米一时有些怀疑,无法确定希奥会不会真的蠢到还不知道要住嘴。来啊,希奥,你他妈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啊。我正好在兴头上呢,肚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作祟,搞得我全身不对劲,正想找个人发泄发泄呢。
希奥终于说道:“听好了,这我能了解。”吉米嘴唇紧闭,用鼻子释放出一口长长的气。“我真的能了解。但,吉米,说真的,你实在不必——”
“不必怎样?”吉米喊道,“我实在不必怎样,你说啊?有人拿枪在我女儿的后脑勺轰了个大洞,你却还在这边要我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什么?——不要忘记我还有什么他妈的鸟义务鸟责任要尽是吗?是吗?告诉我我没说错吧?你他妈的是想站在这里跟我演一家之长那套是吧?”
希奥低头死盯着自己的鞋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双手握紧了拳头。“我并不觉得我值得你这样对待。”
吉米倏地起身,将椅子推回墙边放好。他一把扛起冰桶,眼睛看向公寓大门,说道:“我们可以下楼去了吗,希奥?”
“当然。”希奥将椅子留在原地,径自扛起冰桶。他说道:“好吧好吧,算我不识相,偏偏要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你还没准备好。但是——”
“希奥!不要再说了!就这样,不要再说话了。可以吗?”
吉米扛着冰桶,开始往楼下走。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说会不会伤了希奥的感情,但最终决定自己才他妈的不在乎呢。管他去死。差不多就是现在吧,法医那边应该开始进行解剖了。吉米感觉自己还闻得到凯蒂婴儿床的淡淡奶香,但在法医的解剖室里,他们正将一把把解剖刀手术刀和胸腔扩张器依序排好,骨锯的插头也插上了。
稍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吉米一个人踱到后阳台上,坐在那一排排自周六下午就晒在那里、迎风飘摇的衣服下头。他独坐在那里,在温暖的阳光下,任由娜汀的一件连身牛仔裤来回刷弄着他的头发。安娜贝丝和女孩们昨晚哭了一整晚,小公寓里弥漫着一片呜咽抽泣声,吉米一度以为自己随时会加入她们。但他终究没有。在州监公园的斜坡上,当他看到西恩·狄文的眼神,当西恩告诉他他的女儿已经死了的时候,他曾经放声尖叫。声嘶力竭地尖叫。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于是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待着眼泪的降临。
他试着折磨自己,试着在脑中唤起一幕幕影像——婴儿时期的凯蒂,坐在鹿岛监狱那张饱经风霜的长桌另一头的凯蒂,让出狱已满半年的他搂在怀里哭得精疲力竭,就要沉沉睡去前喃喃地问着妈妈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凯蒂。他看到小凯蒂坐在浴缸里扯开嗓门尖叫,看到八岁的凯蒂骑着自行车放学回家。他看到凯蒂微笑,看到凯蒂噘嘴,看到凯蒂愤愤不平地皱着眉头。他看到与他并肩坐在餐桌旁让他跟她详细讲解乘除法的原理时那个一脸迷惑的凯蒂!他看到长大些的凯蒂同伊芙和黛安一起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懒洋洋地打发掉某个夏日午后;他看到那三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戴着牙套,前青春期女孩特有的清瘦身子下面是一双成长速度比全身其他部位快许多的长腿。他看到凯蒂趴在床上,任由莎拉和娜汀在她身上打滚嬉闹。他看到盛装打扮正要出发参加高中期末舞会的凯蒂。他看到与他并肩坐在他那辆福特水星侯爵大车里,手扶方向盘,下巴不住微微打战的凯蒂;他看到那个慌慌张张,第一次亲手发动引擎,第一次亲手将车驶离街边的凯蒂。他看到那个在她青春期的几年间常常对着他大吼的叛逆而任性的凯蒂——他常常觉得这时期的凯蒂尤其惹人怜爱,更甚于小时候那个甜美可人的小凯蒂!
他不停地看到她再看到她再看到她,但眼泪却始终不来。
会来的,他体内一个冷静的声音轻声说道,你现在还处于最初的震惊之中。
但这最初的震惊已经开始渐渐退去了啊,他在心中对着那个声音说道。从刚刚在楼下和希奥交过手后,那震惊就已经开始渐渐退去了啊。
那很好啊,震惊一旦退去,你的感觉就会回来了。
我现在已经有一些感觉了。
那是悲恸,声音说道。是哀伤。
那不是悲恸,也不是哀伤——那是愤怒。
你确实也会感到愤怒。但愤怒终究也会退去的。
我不想要它就这样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