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灯光(2 / 2)

神秘河 丹尼斯·勒翰 6623 字 2024-02-18

“巴比·奥唐诺。”安娜贝丝终于开口说道。

怀迪放下笔,隔桌望着两人。“你们说的不会就是那个巴比·奥唐诺吧?”

吉米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我们说的就是那个二十七岁上下、专营古柯碱买卖兼拉皮条的巴比·奥唐诺。”

“就是他,”怀迪说道,“这名字我们队上可熟了。过去两年东白金汉一堆他妈的娄子全都是他捅出来的。”

“是啊,那他怎么到今天都还在外头逍遥呢?”

“关于这个,呃,马可斯先生,你得先了解一点,我们是州警队。您女儿这个案子要不是发生在州监公园里,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东白金汉大部分属于市警局辖区,我可没那分量替市警局的人说话。”

安娜贝丝说道:“好,这我会转告我朋友康妮。巴比·奥唐诺上回带人砸了她的花店。”

“他为什么砸了她的花店?”西恩问道。

“因为她拒绝付钱给他。”安娜贝丝说道。

“付钱给他做什么?”

“付钱给他要他不要砸她的店啊。”安娜贝丝说完又喝了一口咖啡。西恩心里暗忖——这女人确实悍。谁惹她谁就要倒大霉。

“所以说,你女儿和他交往过一阵。”怀迪说道。

安娜贝丝点点头。“交往没多久倒是。就几个月吧,嗯,吉米?他们去年十一月就分手了。”

“巴比·奥唐诺就这样放她走了吗?”怀迪问道。

马可斯夫妇再度交换了下眼神。“是有那么一晚,”吉米说道,“他带了他那只看门狗罗曼·法洛来家里闹过。”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话说得很清楚,把他请走了。”

“我们?我们是谁?”

安娜贝丝说道:“我几个哥哥就住在我们楼上和楼下的公寓里。他们很疼凯蒂。”

“萨维奇兄弟。”西恩告诉怀迪。

怀迪再度放下笔,用拇指和食指紧摁住眼角。“萨维奇兄弟。”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我无意冒犯,但是,马可斯太太,我确实有些担心这事情要是没处理好,可能会闹得很大。”怀迪低着头,一边按摩自己颈后的肌肉一边说道,“我绝对无意冒犯,但——”

“无意冒犯的意思就是你正打算要冒犯我。”

怀迪猛地抬头,带着一抹诧异的微笑盯着她看。“你这几位哥哥,马可斯太太,无须我明说,你应该也知道他们在外头的名声吧。”

安娜贝丝还之以同样坚定强硬的微笑。“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包尔斯警官。你大可不必兜着圈子说话。”

“几个月前,一个重案组的同事跟我提过,巴比·奥唐诺蠢蠢欲动,想要掺和高利贷和海洛因交易——而这两块大饼,据我所知,一直掌控在萨维奇兄弟手里。”

“除了在平顶区。”

“这话怎么说?”

“除了在平顶区,”吉米说道,一只手搭上了她太太的手,“这话的意思是说,他们拒绝在自己家门口做这些生意。”

“这也算敦亲睦邻之道是吧。”怀迪说道,接着便识趣地闭嘴片刻,给众人一些空间消化这句话。“不管怎样,平顶区既没人出头顶下这些生意,活脱脱就是块等着人去咬一口的大饼。这我没说错吧?而这,如果我掌握的消息正确无误的话,正是巴比·奥唐诺垂涎已久的。”

“然后呢?”吉米似乎有些坐不住了。

“然后怎样?”

“这又跟我女儿的死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怀迪说道,然后两手一挥,“这关系可大了,马可斯先生,因为他们双方就缺一个理由好正式开战。现在总算让他们等到了。”

吉米摇摇头,嘴角泛开一抹苦涩干硬的冷笑。

“哦,你不这么认为是吧,马可斯先生?”

吉米下巴一扬。“我认为,包尔斯警官,我们所谓的平顶区——或是尖顶区——很快就要消失了。然后一切犯罪活动也会跟着一起消失。而这不会是因为萨维奇兄弟或是巴比·奥唐诺,或是你们终于决定大举扫荡犯罪的缘故。这将会是因为银行利率降低,而房屋税、财产税不断调涨,郊区那些雅痞于是纷纷回心转意,决定搬回市区来住,因为郊区餐厅的饭真是他妈的难吃。而这些新来的居民,相信我,对海洛因或是路边十块钱一次的口交,抑或满街的酒吧,根本没有兴趣。他们有的是大好的前程、稳定的退休基金账户,还有拉风的德国车。所以说,当他们搬进来后——而这已经在进行中了——犯罪活动和一半的本地居民将不得不另谋出路。所以说,我根本不会去担心巴比·奥唐诺要向我老婆的兄弟宣战的事,包尔斯警官。宣战?为什么而战?”

“为眼前而战。”怀迪仍不死心。

吉米说道:“你真的认为奥唐诺是杀死我女儿的凶手?”

“我真的认为萨维奇兄弟绝对会把他视为头号嫌疑犯。我还认为有人势必得去跟他们谈谈,打消他们这个念头,好让我们警方有时间做好我们的工作。”

吉米与安娜贝丝并肩坐在桌子另一头,西恩试图解读他俩脸上的表情,却始终一无所获。

“吉米,”西恩说道,“没有这些横生的枝节,我们应该可以很快把这案子破了。”

“是吗?”吉米说道,“你保证吗,西恩?”

“我保证。不但破案,而且破得干净利落,绝对可以顺利将凶手定罪。”

“要多久?”

“什么?”

“还要多久你们才能逮到凶手?”

怀迪突然扬起一只手。“等等——你这是在和我们讨价还价吗,马可斯先生?”

“讨价还价?”吉米脸上再度浮现那种狱中囚犯特有的阴沉之气。

“正是,”怀迪说道,“因为我感受到——”

“你感受到?”

“某种威胁的成分。从你刚才与狄文警官的那番对话里头。”

“是这样吗?”吉米的语气一派无辜,眼底的阴郁却仍未褪去。

“你似乎打算给我们定一个期限。”怀迪说道。

“狄文警官向我保证你们一定会找到杀死我女儿的凶手。我只是问他这大约会发生在什么样的时间范围内罢了。”

“狄文警官,”怀迪说道,“并不主导侦破本案。是我,我才是本案的负责人。我们会彻底将本案调查个水落石出,马可斯先生、夫人,此刻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把我们对于萨维奇家族与奥唐诺集团之间正面冲突的顾虑当作某种谈判的筹码。要是让我嗅到这样的企图,我马上派人把那两伙人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通通逮起来丢进牢里,直到事情告一段落再说。”

几名工友端着餐盘经过他们附近,盘中那些湿软黏糊的食物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西恩感觉弥漫在餐厅里的那股反复加热的食物的气味似乎更浓了,空气中的夜色似乎也愈发聚拢了过来。

“好,我懂了。就这样。”吉米说道,脸上泛开一抹刻意明朗的微笑。

“就怎样?”

“你们只管抓凶手。我不会挡你们的路的。”吉米起身离座,向妻子伸出一只手。“亲爱的?”

怀迪说道:“马可斯先生。”

吉米引着妻子起身,一边低头看向怀迪。

“楼下有一名州警会开车送你们回家,”怀迪说道,一只手往皮夹探去,“如果你又想到别的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给我。”

吉米接过怀迪的名片,随手塞进裤袋里。

站起来后,安娜贝丝看来就没那么稳了;她晃晃悠悠地倚着吉米,仿佛她两脚都已化为液体。她将自己和吉米的手都捏得发白了。

“谢谢你们。”她轻声对着西恩和怀迪说道。

西恩看得出来,这一天下来的起伏煎熬终于攀上了她的脸、她的身体,开始沉沉地把她往下扯拉挤压。明晃晃的灯光无情地打在她脸上,西恩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她几十年后的模样——人世风浪在她身上同时留下了智慧与伤疤,她依旧傲然挺直背脊,叫人难以忽视。

西恩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划破冰冷的空气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开了口:“我们会抓到杀死凯蒂的凶手的,马可斯太太。我们一定会的。”

安娜贝丝的脸瞬间皱成一团,随即又恢复平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点点头,倚着丈夫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嗯,狄文先生,那就麻烦你们了。”

再度开车穿越市区时,手握方向盘的怀迪问道:“那什么上车没上车的到底怎么回事?”

西恩说道:“什么怎么回事?”

“马可斯说你们小时候差点儿上了什么车的事。”

“我们……”西恩右手往前探去,调整后视镜的角度,直到他可以看到后头成排闪烁的车灯,一个个雾蒙蒙的黄色光点,在迷茫的夜色中明灭跳动。“我们,妈的,呃,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吉米,还有那个叫大卫·波以尔的男孩,在我家前面的路边玩。我们那时差不多几岁——十一岁左右吧。总之,后来就来了一辆车,然后大卫·波以尔就被带走了。”

“绑架案吗?”

西恩点点头,目光依然流连在蜿蜒晃动的黄色灯河上头。“那两个家伙假装是警察。大卫被骗上了车,吉米和我没有。大卫失踪了四天,后来自己设法逃了出来。听说现在还住在平顶区。”

“他们后来逮到那两个王八蛋了吗?”

“一个车祸死了,另一个一年后被逮住了,后来没多久就在狱中上吊死了。”

“妈的,”怀迪说道,“我真他妈的希望有这么一座岛,就像那部史蒂夫·麦奎因的老片一样——有没有?里头所有演员说话都带法国腔,就他顶了个法国名字却不那样说话。片尾他用椰子壳绑了个浮筏,从悬崖跳下去逃了出来。看过吗?”

“没看过。”

“真是部好片。总之,我要说的是,他们应该弄座岛,专门关押那些鸡奸犯和恋童癖的王八蛋。完全与世隔绝,人犯只进不出,至于食物饮水就一星期空投个几次算了。第一次?操,照样判个无期徒刑扔到那岛上去。很抱歉,我们就是不能负担把你们放出来再去毒害世人的危险。因为这种病是会传染的,你知道吗?你会这么做通常就是因为当年有人对你这么做。就像麻风病一样,一个传一个,没完没了。所以我认为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把他们都扔到哪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以绝后患。这样一来,社会上这种人就会愈来愈少;几百年后,等那些变态全都死光了,再把整座岛卖了改建成地中海俱乐部之类的度假村就行了。以后的小孩就只会在传说中听到这些人——呃,这些进化前的人类——的故事,就像现在的小孩听鬼故事一样。”

西恩说道:“妈的,您老是吃错了药还是怎样,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深度了?”

怀迪扮了个鬼脸,将车子开上了高架快速道。

“你那个老朋友马可斯,”他说道,“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一定蹲过牢。你知道吗,蹲过牢的人身上总会有什么部位就是放松不下来。通常是肩膀。不用太久,就两年吧——整整两年,每一天,每一天里面的每一秒,你都战战兢兢提防着有人会从背后偷袭你,成了习惯之后,你这辈子就再也没法真的放松下来了。”

“他刚刚失去一个女儿,你可别忘了。压在他肩膀上的或许是这件事。”

怀迪摇摇头。“不对。这件事现在还在他的胃里。你看见他老是突然皱眉头没有?那是丧女之恸沉淀在他胃里,在那里发酸翻搅。这我看过不知多少次了。可说到肩膀呢,那就一定是蹲过牢没错。”

西恩将目光自后视镜上移开,茫然地望向高架道上对向车道的漫漫车河。一对对子弹似的眼睛朝他们射过来,倏地又与他们擦身而过,没入夜色之中。他感觉这整座城市紧紧地朝他们围过来:那些摩天大楼,那些廉价公寓,那些办公大楼,那些停车塔,那些运动场酒吧夜总会和教堂。他知道没人会在乎这片灯海中偶尔有哪一盏灯突然熄掉了。新点上的灯亦然,没人会注意。但它们就是兀自亮着闪着,明明灭灭,摆动着摇晃着,直直地瞪着你,就像此刻——他和怀迪两人栖身于这辆小车内,成了车河中的一组红黄小光点,一路与无数同样的红黄光点交会错开,闪烁摇曳的光束一遍遍划过又一片庸庸碌碌的周日夜空。

往哪里去?

朝着熄灭的灯光,傻子。朝着破碎的玻璃。

午夜过后,安娜贝丝与女孩们终于沉沉睡去,而早些时候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的瑟莱丝——安娜贝丝的表妹——也终于在沙发上躺平了,吉米踱下楼去,坐在他们与住在同一栋楼里的萨维奇兄弟共享的前廊阶梯上。

他带着西恩的棒球手套,虽然他的拇指早已塞不进去,勉强套上也只塞得下半只手掌,他还是戴着它,坐在那里,凝望着四车道的白金汉大道,静静地把玩着一颗棒球。皮革摩擦的声响似乎总能安抚他体内的某些东西。

吉米一直都喜欢在夜里独坐于此。对街的一排商家早已熄了灯,灰蒙蒙一片。白天熙攘嘈杂的商店街到了夜里总会笼罩在一片奇异的静默中,某种独特诡异的静默。弥漫在日光下的那些声响从未走远,只是暂时被收起来,仿佛被吸入了某副巨大的肺叶中,而巨人屏息等待,等着天光一开便要将这些声响释放出来。他信任这片静默,也愿意拥抱这片静默,因为他知道,静默只是暂时俘虏了声响,迟早总会将那些熟悉而温暖的声响还诸大街。所以他怎么也无法想象乡间的生活:在那里,静默本身即是一种声响,而寂静是精致的、一碰即碎的东西。

他确实喜欢这片静默,喜欢这种蠢蠢欲动的平静。这一夜到刚才为止始终充满种种声响,种种激烈的声响,他老婆他女儿的嘤嘤啜泣、悲叹与哀号。西恩·狄文派了两名警探,布莱克与罗森塔尔,来家里搜查凯蒂的房间。他俩目光低垂,不断低声道歉,一边仔细地翻查房里的大小抽屉和床底,而吉米只希望他俩能闭嘴,他妈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愈快结束愈好。最后,除了凯蒂内衣抽屉里的七百元现钞,他们并没有找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他们让吉米看过那叠崭新的钞票,以及她那本印有“已注销”钢印的银行存折——最后一笔存款是在周五下午被取走的。

吉米没有答案。他也很意外。但这一天有太多意外,他已经麻木了。

“我们可以宰了他。”

威尔踱进前廊,顺手递给吉米一罐啤酒。他赤着脚,在吉米身旁坐下。

“你是说奥唐诺吗?”

威尔点点头。“我他妈的乐意极了。”

“你认为是他杀了凯蒂?”

威尔点点头。“不然就是他派人下的手。你以为呢?凯蒂那两个朋友就一点儿也不怀疑。她们说她们昨晚在一家酒吧里让罗曼·法洛遇上了,那王八蛋还威胁凯蒂。”

“威胁她?”

“嗯,反正就是给她吃了顿刺头,好像她还是奥唐诺的女朋友似的。唉,不然你说嘛,吉米,不是他还会是谁?”

吉米说道:“这我还不能确定。”

“确定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吉米放下手套,扯开啤酒拉环。他缓缓地喝了一大口。“这我也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