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首瑞琪·李·琼丝的曲子,吉米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里头的一段歌词总是能深深地打动他。“喏,再会吧,男孩们/我亲爱的男孩们/我的愁眼西纳特拉……”吉米拥着安娜贝丝随歌声起舞,一边看着她的眼睛,唱出这一段歌词。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全然的放松平和,当瑞琪·李·琼丝悠悠的吟唱声再度随和声响起时,他也再度跟着轻声唱道:“再会吧,寂寞大街。”他微笑着望着安娜贝丝那双澄澈晶亮的绿眼,而安娜贝丝则回报以柔柔浅浅的一笑,柔柔浅浅却足以撼动他的心肺。就这样,两人相拥而舞,虽是首度共舞,那默契、那熟稔契合的身形却像之前已经共舞过无数次了。
他俩一直待到最后——他们并肩坐在宽敞的前廊上,抽烟聊天,啜饮淡啤酒,点头微笑送走一批批酒足饭饱的客人,直到夏夜晚风挟带寒意徐徐吹来。吉米脱下外套,披在安娜贝丝肩上,然后继续告诉她关于监狱与凯蒂,关于玛丽塔那个橙色窗帘的梦的种种。而她则对着他娓娓诉说,说自己夹在一群疯狂野蛮的兄弟之间成长的经验,说那年冬天她凭着一身舞技独闯纽约最终黯然而归的故事,说她在护士学校的种种。
终于让准备打烊的餐厅经理轰出前廊后,两人漫步前往萨维奇家,正好赶上目睹威尔和泰芮丝以夫妻身份吵的第一架。于是他们从威尔的冰箱里提走一扎啤酒,一前一后溜出大门,往黑蒙蒙的赫礼汽车电影院走去,在州监大沟旁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在黑暗中静静地聆听沟水缓缓拍岸的声音。赫礼汽车电影院早在四年前就关门了,但近来每天早晨,这附近总有来自公园管理处与交通运输部的挖土机和卡车川流不息地进进出出,把沿着州监大沟延伸开来的这一大片空地翻得体无完肤,到处都是泥土和撬开的水泥块。据说州政府打算把这里改建成公园,但眼前却连个公园的雏形都看不出来,汽车电影院的影子倒还在,污泥和柏油堆出来的棕黑色小山后头,巨大的白色银幕依然隐约可见。
“他们说你的血液里就是有那些因子。”安娜贝丝说道。
“什么因子?”
“偷窃。犯罪。”她耸耸肩,“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吉米从啤酒罐后头对她露出一抹微笑,举罐又啜饮了一小口。
“是这样吗?”她问道。
“也许吧。”这回换他耸肩了。“我血液里的东西可多了。有那些因子并不表示就一定要做那些事。”
“我不是在对你下评断。相信我。”她的表情模糊难辨,甚至连声音语调也是。吉米无从猜测她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他还会去走回头路?还是他已经浪子回头了?他迟早会靠那些旁门左道发笔横财?还是他永远不会再去碰那些东西了?
远远看去,安娜贝丝的脸平静沉着,平凡得几乎叫人过目即忘;但凑近再看,你会发现那层平静的表象下头隐藏着许多复杂难解的东西,仿佛随时都有些东西正在积极地酝酿着。
“我的意思是,比如说你好了,对舞蹈的热情一直都在你的血液里,我没说错吧?”
“我也不知道。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但现实并不允许你再跳下去,于是你也只好放弃了,对不对?这并不容易,但你还是得面对现实。”
“嗯……”
“嗯,”他说道,然后从摆在两人之间的石凳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所以说,没错,我当年是闯得不错。但我被抓去坐了两年牢,老婆没了,女儿一团糟。”他点着烟,深深地抽了一口,一边思索着要如何把接下来这一段他已经在脑海里想过很多遍的话好好地说出来。“我女儿已经够可怜的了,安娜贝丝,我这样说你听得懂吗?我绝对不会再让她受一样的苦,绝对不会再让她两年见不到爸爸了。我妈身体不好,再撑也没几年了;我要是又去坐牢,她挺不住了,那我女儿呢?让社会工作者带走,然后送去哪里?某座专为小孩子准备的鹿岛监狱?我他妈的绝不允许。这就是现实。所以说,管他血液里血液外,我他妈的是绝对不会再走回头路了。”
吉米牢牢地锁住安娜贝丝的目光,任她探进他的眼底,搜寻一切蛛丝马迹。他知道她正企图找出他这段话的破绽,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在撒谎。他衷心希望自己这番话能说服她。这段话他已经在脑海里反复修改过很多次了,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时机。而事实上,这段话也几乎全是实话。除了一件事。一个他立誓无论如何要带进坟墓里的秘密。他直视着安娜贝丝的眼睛,等待她做出最后的判决,一边试着抹去那些硬要闯进他脑海里的影像——神秘河畔的深夜,男人双膝落地,下巴沾满横流的唾液,一遍遍尖声求饶——这影像有如电钻钻头,死命地要往他脑袋里钻。
安娜贝丝抽出一根香烟,吉米帮她点着了。她说道:“我以前曾经迷恋你迷恋得要命,你知道吗?”
吉米不动声色,虽然那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在瞬间冲刷过他全身的血管——他那番九成真的话成功地说服了她。如果和安娜贝丝之间一切顺利的话,他就再也不必去说服别人了。
“不会吧?你对我?”
她点点头。“你以前常常会来家里找威尔,有没有?天啊,我那时才十几岁,十四还是十五?光是听到你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我浑身就忍不住要起鸡皮疙瘩。”
“妈的。”他碰碰她的手臂,“你现在可没事了。”
“谁说的,吉米。谁说的。”
吉米再度感觉到神秘河在远方汩汩奔流,消失在州监大沟混浊漆黑的深处,远离他,朝远方的归处奔流而去。
西恩回到慢跑小径上时,那个来自采证小组的女人已经在那里了。怀迪·包尔斯用对讲机通知现场所有州警队队员,要他们扣留公园内外一切可疑人物,然后往西恩与女人这边靠过来,蹲下。
“血迹往那边去了。”采证小组的女人说道,伸手指向公园深处。小径越过一座小木桥,消失在对岸茂密的树林深处,一路往兀自矗立在公园彼端的废弃的汽车电影院的巨型白幕蜿蜒而去。“这边还有更多血迹。”女人拿着笔顺手一指,西恩和怀迪沿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头看去,小径另一边,小木桥桥头附近的草丛上果然沾着点点喷溅的血迹;桥头那棵枝繁叶盛的枫树恰巧形成一把天然的保护伞,那血迹才没让昨晚的大雨冲刷殆尽。“我猜她应该曾经试图往桥下跑。”
怀迪的对讲机一阵怪响,他将它凑到唇边。“包尔斯?”
“警官,花园需要你的支持。”
“马上到。”
西恩看着怀迪利落地起身,往小径前方不远的拐弯处的市民花园跑去,他儿子的曲棍球衣的下摆迎风拍打着他的腰侧。
西恩跟着也站起身,放眼四望,无言地感受着公园的广阔,那些高高低低的树丛,那些起起伏伏的土丘,那些大大小小的渠道。他回头望了一眼小木桥:底下是一弯小沟,沟水甚至比州监大沟的水还要黝黑,还要混浊污秽,上头常年漂浮着一层晶亮的油污,夏天更是蚊蝇孳生的绝佳温床。西恩注意到桥下岸边几株正在冒芽的小树间隐约有一个红点;他立刻朝那边走去,采证小组的女人随即跟了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
“凯伦,”她说道,“凯伦·休斯。”
西恩同她握了下手,然后两人便全神贯注地继续朝红点靠近,甚至不曾注意到怀迪走近的脚步声,直到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在桥上,俯视着两人。
“我们找到一只鞋子。”怀迪说道。
“在哪里?”
怀迪指指身后的小径,市民花园就依偎在小径拐弯处后方。“在花园里。一只六号女鞋。”
“叫他们先不要碰。”凯伦·休斯说道。
“还要你说!”怀迪说道,却狠狠地吃了一个白眼——凯伦·休斯一旦板起脸来,那冰冷的目光还真能冻结人心。“啊,不好意思。我是说,还要您说啊。”
西恩转头定睛一看,那红点已不再是个红点了:那是一小块三角形的破布,颤巍巍地挂在一根大约与成人肩膀同高的树枝上。他们三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凯伦·休斯率先打破沉默,往后退了一步,举起相机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各拍了几张相片,然后伸手在随身背包里头一阵摸索。
尼龙布,西恩相当确定,也许是从某件外套上被扯下来的,上头沾满血渍。
凯伦找出一把镊子,把布块从树枝上小心翼翼地夹下来,凑在眼前端详了一会,然后才放进一只小塑料袋里。
西恩弯下腰去,低头看着黝黑的沟水。接着,他目光往前方一扫,瞥见对岸湿软的泥土地上有一个看似脚后跟印的小凹痕。
他用手肘推推怀迪,引着他往那边看去。凯伦·休斯看到后立即再度举起她那台局里发的尼康相机,连按了几下快门,然后直起腰来,过桥下到对面的河岸上,就近又拍了几张相片。
怀迪突然蹲下来,歪着头,凝视着桥下。“我猜她在桥底下躲了一阵。后来凶手追上来了,她才往对岸跑,继续逃命。”
西恩说:“不过她为什么偏偏要往公园里头逃呢?我的意思是,公园到底就是州监大沟了呀。她为什么不干脆回头往入口那边跑呢?”
“也许她根本就搞不清楚方向了。这里头这么暗,何况她还吃了一颗子弹。”
怀迪耸耸肩,然后举起他的无线电对讲机联络勤务中心。
“我是包尔斯警官。照现场情况判断,应该是凶杀案无误。我们需要所有警力支持全面搜索州监公园。如果能联络上潜水员更好。”
“潜水员?”
“对。我们还需要傅列尔副队长以及地检署的执勤检察官即刻到场支持。”
“副队长已经上路。地检署也已经通知过了。就这样吗?”
“正确。完毕。”
西恩再次望向对岸泥地上的脚印,这才注意到脚印左上方似乎还有一些抓痕,应该是被害人挣扎着要爬上河岸时留下的。“怎么样?有想法吗?要不要猜猜看昨晚这里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
“算了吧,我他妈的连想都不敢想。”怀迪说道。
吉米站在教堂前方最高的台阶上,远处的州监大沟隐约可见。一条暗紫色的带子横亘在高架快速道的另一边,大沟北侧这头就只有紧邻的州监公园还有一丝绿意。吉米眯着眼,分辨出矗立在公园正中央的巨型银幕,白亮亮的,从快速道后方勉强露出顶端一角。汽车电影院申请破产保护后,州政府就以低价收购了这一大片土地,交由公园管理处接管;这么多年了,那古老的银幕侥幸被保留了下来。公园管理处后来花了足足十年时间整理这片土地,清除一根根原来用来支撑音箱的水泥柱,重新铺上草皮,沿着州监大沟修建自行车专用道以及慢跑小径,用篱笆围了个市民花园,甚至盖了幢船屋,还为方便独木舟下水而在岸边铺了斜坡道;问题是,州监大沟不过这么长,独木舟下水没划几下就不得不掉头。物换星移,就是那片银幕始终屹立不倒,让公园管理处从北加州运来的两排成年巨树围了起来,矗立在死胡同的尽头。每年夏天,当地的莎士比亚剧团都会在那里举行公演;他们在白色银幕上画上中世纪街景,手拿道具长剑,在舞台上跳来跳去,出口净是些诸如“且听我道来”或是“果不其然”之类文绉绉、狗屁不通的台词。两年前的夏天,吉米曾经带着全家人去看他们的演出;第一幕都还没结束呢,安娜贝丝、娜汀还有莎拉就全都昏睡过去了。只有凯蒂还醒着,坐在毯子上睁大了眼睛,手肘撑在膝盖上,掌根顶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于是吉米也只得陪着她看下去。
那晚上演的是《驯悍记》,吉米根本没有看懂——剧情约莫是讲一个家伙怎么驯服他凶悍的未婚妻;吉米搞不懂这样的剧情能有什么看头,但他猜想应该是自己听不懂古英文才会参不透其中的奥妙之处。就凯蒂看得入神,一会儿大笑,一会儿陷入沉思,看完后还跟吉米说这实在是“棒透了”。
吉米实在搞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而凯蒂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她宣称这次经验让她有很深的“感触”和“领悟”,之后的半年还常常提到说高中毕业后要搬去意大利长住。
吉米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眺望东白金汉平顶区的边缘,心里想着:意大利。
“爸爸,爸爸!”娜汀突破一群朋友的包围,往刚刚走下最后一个台阶的吉米这边狂奔而来,直直撞进他怀里,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爸爸,爸爸!”
吉米把她抱了起来,她浆得笔挺锐利的套装裙摆扫过他的手臂。他用力亲吻她的脸颊。“宝贝,宝贝!”
娜汀用两只手指的指背将面纱往旁边一推,与她母亲常常为她拨去掉落在眼前的头发的动作如出一辙。“这件衣服好刺哦。”
“没错,我也被刺到了,”吉米说道,“这衣服甚至还不是穿在我身上呢。”
“你穿套装一定很好笑,爸爸。”
“合身一点儿应该就不会。”
娜汀翻了个白眼,然后抓着面纱一角搔刮吉米的下巴。“痒不痒?”
吉米越过娜汀的头顶看着站在一旁的安娜贝丝与莎拉,感觉自己的心被某种暖洋洋的东西塞得满满的,满得他说不出话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化成灰了。
一瞬间,他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此刻就算有人拿枪扫射过他的背后,他也都无所谓了。他很快乐。快乐得无以复加。
呃,几乎无以复加。他怀抱最后一丝希望在人群中搜寻凯蒂的身影,希望她能在最后一刻赶到。然而,他却只看到一辆州警队的巡逻车疾驶过白金汉大道,在街口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逆向闯入罗斯克莱街的左侧车道,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狠狠地划破了周日早晨的空气。吉米听到引擎低沉的怒吼声,看着警车继续加速,往罗斯克莱街尽头的州监公园全速前进。几秒钟后,一辆没有悬挂车牌的黑色轿车尾随而至,虽然没有警笛声相随,却不容人误认它的身份;它同样以时速四十迈的高速,在罗斯克莱街街口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引擎隆隆低吼。
吉米把娜汀放下来,一个感觉突然窜过他全身的血管。某种冰冷无情的确信,某种一切赫然都说得通了的悲凉感受。他看着两辆警车一前一后从高架道底下呼啸而过,向右转入州监公园。他感觉得到凯蒂在他的血液里,和隆隆的引擎声、尖锐的轮胎磨地声一起,和那些毛细管那些细胞一起。
凯蒂,他几乎脱口而出。我的老天。凯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