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怎样?”瑟莱丝追问道,脑子里依然在试着想象那一幕,那瘪三一手握拳,一手拿着刀子,刀尖对准了大卫的胸膛。“然后你怎样了?”
大卫回过头来,垂着眼,紧盯着她的膝盖。“然后我就完全发狂了,宝贝。那家伙说不定已经被我打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抓着他的头去撞停车场的水泥地,一遍又一遍,我还捶他的脸,一拳接一拳,那瘪三的鼻子都被我打烂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不害怕,可是我更生气,宝贝;我当时满脑子只有你和麦可,我想着自己很可能没法活着走到车子里,我他妈的只因为这条毒虫瘪三懒得靠自己赚钱,我就他妈的得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停车场白白送掉一条命。”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说不定真的杀了人了,宝贝。”
他看起来如此年轻。眼睛因惶恐而睁得老大,汗津津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则因方才一场激斗浸透了汗水和——那是血吗?——没错,是血。
艾滋病,她突然想到。万一那歹徒有艾滋病怎么办?
她随即又告诉自己:不,先不要去管那些。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再说。
大卫需要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一直到这一刻,她才赫然明白,为什么大卫从来不抱怨这件事会困扰她。抱怨其实是一种求助的讯号,你是在要求别人来为你解决那些困扰你的问题。但大卫从不需要她的帮助,所以他不曾向她抱怨过任何事情,不管是在他丢了工作之后,还是在萝丝玛丽还活着的时候。但此刻,他就跪在自己面前,喃喃地告诉她,他可能杀了人了,他需要她向他保证,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不是吗?是你他妈的恶向胆边生,竟想抢劫一个善良无辜的老百姓,如今你不过是自食恶果。好,就算你因此丢了命,那也是你应得的报应。瑟莱丝飞快地把事情理过一遍:好吧,很抱歉,但没办法,事情就是如此。你愿赌就要服输。
她在丈夫额上轻轻一吻。“宝贝,”她低声说道,“你先冲个澡,那些沾了血的衣服我来处理好了。”
“这样可以吗?”
“嗯,没问题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其实也不知道。烧了吗?是可以,不过要在哪里烧?公寓里哪有地方。那就后院吧。但半夜三点跑到后院烧东西一定会招来邻居的注意。事实上,管你什么时候跑到后院烧东西,都很难不引人侧目。
“我先把它们洗一遍,”她脱口而出,“我先把它们洗干净了,装到垃圾袋里,然后再拿出去埋了。”
“埋了?”
“嗯,是不太妥当。那就拿去垃圾堆丢了吧……不,等等,”她嘴巴比脑袋转得还快,“我们先把它藏起来,等到星期二早上再拿出去扔。那天是收垃圾的日子,记得吗?”
“嗯……”他拧开淋浴间的水龙头,目光却仍停驻在她脸上,等待着。他胸前那道血痕颜色变深了。她不禁再度担心起艾滋病——艾滋病或是肝炎,所有那些经由血液传染的致命恶疾。
“我知道垃圾车几点来。七点十五分,分秒不差,每个礼拜都一样。除了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二;那些回家过暑假的学生总是会清出一大堆垃圾,所以他们那天会稍微晚一点儿,但是……”
“瑟莱丝,亲爱的,重点是……”
“哦,我的意思是说,嗯,我就等垃圾车快要离开的时候匆匆跑下楼去,假装我漏扔了一袋垃圾,然后趁车子刚启动直接扔进车后头那个大型压缩器里头。你觉得这样好不好?”她强迫自己挤出一抹微笑。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背朝着她。“就这么办吧。嗯,宝贝……”
“怎么了?”
“你还好吧?”
“没问题的。”
A型、B型还有C型肝炎,她想。埃博拉病毒。隔离禁区。
他再度睁大了眼睛。“真的没问题吗?老天,亲爱的,我可能杀了人了。”
她想再靠近他一点儿,想碰碰他。她想离开这个狭小的浴室。她想揉揉他的颈背,告诉他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她想逃离这里,找一个地方把事情想清楚。
但她只是站在原处。“我现在就去洗衣服。”
“好吧,”他说,“你去吧。”
她在水槽底下找到一副橡胶手套,那是她平常刷马桶的时候戴的。她戴上手套,仔细地检查上头是否有任何裂痕或破洞。等确定手套没有问题后,她方才捡起水槽里的衬衫和地上的牛仔裤。牛仔裤上也有不少暗红色的血迹,因而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怎么会连牛仔裤都沾到了呢?”
“沾到什么?”
“血。”
他看着她手上的裤子。他看看地板。“我跪在他身上。”他耸耸肩,“我不知道。大概是溅上来的吧,跟衬衫一样。”
“哦。”
他迎着她的目光。“嗯,应该就是这样。”
“好吧。”她说。
“好吧。”
“好吧,那我去厨房洗衣服了。”
“嗯。”
“嗯,就这样。”她说道,然后转身离开浴室,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处,一手放在水龙头底下,等着水变热。
她站在厨房里,将衣服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然后怔怔地望着鲜红的血块,还有一点点半透明的肉屑——老天,还有几块像是脑浆的东西——被哗哗流下的自来水冲进了排水管。她始终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的身体竟可以流出这么多血。他们说一个人体内大约有六品脱的血,但瑟莱丝始终觉得应该不止。她四年级的时候曾有一次和朋友在公园里追着玩,一不小心绊倒在草地上;就在她挣扎着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子时,她的手掌却让隐没在草丛间的一只破玻璃瓶划了一个大口子。那次意外截断了她手掌上每一条主要血管,幸好她当时年纪还小,恢复得快,但她四指的指尖却直到她二十岁那年才真正恢复了全部知觉。无论如何,关于那次意外,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血。从她身体里头流出来的血。当她从草丛间把手举起来时,她感觉手肘一阵酥麻,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从她手掌上那个大口子里汩汩地流淌出来。两个玩伴当场失声尖叫。回到家里,就在她母亲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几分钟内,她的血便填满了整个水槽。到了救护车上,他们用弹性绷带一圈一圈把她受伤的手捆扎得有如她大腿那般粗,但不出两分钟,绷带便被她的血浸透了。在市立医院里,她躺在白色的急诊室床上,默默地看着鲜血迅速填满了床单上的沟槽,然后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又一个鲜红色的小水洼。就这样,血不停地流,她母亲终于发现了,放声尖叫,直到一名值班的住院医师不得不让瑟莱丝插队,安排她优先就诊为止。不过是一只手,竟流得出那么多血。
而眼下,不过是一个人的头,竟也流出了这么多血。因为大卫抓着他的头去撞水泥地,因为大卫反复殴打他的脸。歇斯底里,她想,一定是的,恐惧引发的歇斯底里。她将戴着手套的双手伸到水柱底下,再次检查上头是否有破洞。没有。她在衬衫上倒了洗涤精,拿钢刷使劲地搓揉刷洗,然后拧干了,再从头重复一遍这个过程,直到拧出的水从粉红色渐渐变成了无色的清水。就在她打算朝牛仔裤进攻的时候,大卫冲好澡,围着一条浴巾走进了厨房,坐在桌边,一边啜饮着啤酒,一边抽着萝丝玛丽之前藏在柜子里的烟。
“我他妈的真的是搞砸了。”他柔声说道。
她点点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他低声继续说道,“不过就是一个寻常的周六夜晚,你像往常一样出门,要的也很简单,就想轻松一下,结果呢……”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半倚在炉子上,看着她奋力扭干了牛仔裤左边的裤管。“你为什么不用洗衣机洗呢?”
她抬头看着他,注意到他胸前那道伤痕在他冲过澡后微微有些泛白。她突然生出一股想放声咯咯傻笑的冲动。她忍住了,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以免留下证据啊,亲爱的。”
“证据?”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些血迹还有……还有那些什么的,可能会比较容易在洗衣机内部留下痕迹。水槽可能会比较好处理。”
他轻轻地吹了声口哨。“证据。”
“证据。”她说道,忍不住露齿一笑,突然感觉自己被扯进了什么危险的阴谋里。危险而刺激的大阴谋。
“妈的,宝贝,”他说道,“你真是个他妈的天才。”
她拧干了裤腿,关掉水龙头,转身浅浅一鞠躬。
凌晨四点,却是她几年来最清醒的一刻。像八岁小孩在圣诞节早上等着拆礼物的那种清醒。仿佛她血管里流的是咖啡因那种清醒。
终其一生,你都在等待这样的事情。不管你承不承认,事实就是如此。你等待着这样的机会,这种被扯入某件充满戏剧性的大事的机会。不是账单未付或是夫妻争吵那种芝麻绿豆大的日常戏码。不。这不是戏。这是真实生活中确确实实已经发生了的事。比真实还要真实。她的丈夫可能杀了人。如果那个坏人真的死了,警方一定会想查清楚是谁干的。而如果他们真的查到大卫头上,他们就会需要证据。
她几乎可以想象他们坐在厨房桌边,摊开记事本,身上依然飘散着早上的咖啡味和前夜酒吧的烟臭与酒味,然后对着她和大卫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他们的口气不至于无礼,但会暗藏威胁。她和大卫将会以礼相待,但依然不为所动。
因为追根究底,办案讲的不外乎证据两字。而证据已经被冲下水槽,通过排水管流到阴暗的下水道里去了。明早,她将把水槽下方的水管也拆开来,用漂白水老老实实地刷洗一遍。她将把那件衬衫和那条牛仔裤装进塑料垃圾袋,藏起来,星期二一早再扔进垃圾车后头那个巨大无比的机器里,让它们和那些腐烂的鸡蛋、发臭的肉屑菜屑及干掉的面包混在一起,搅拌、压缩到谁也认不出来。没错,她将这么做。她将会觉得自己变得更强大也更好了。
“这会让你觉得很孤单。”大卫说道。
“你说什么?”
“伤害人。”他轻轻地说道。
“但你不得不这么做呀。”
他点点头。在深夜阴暗的厨房里,他全身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色。他看起来更年轻了,仿佛刚刚才从娘胎里钻出来。“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是……但是它就是会让你觉得孤单。它就是会让你觉得……”
她伸手碰触他的脸。他吞了一口口水,喉结随之上下滑动。
“觉得自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最终说道。
<u>①</u>一种用于止痛解热的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