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测谎 穆玉敏 5594 字 2024-02-18

齐大庸示意莫小苹再重复一次。

莫小苹说:“宁远,我再问一次,凶手开枪前,知道枪里有子弹吗?”

“不知道。”

宁远的回答是实话,因为三条曲线都温顺地趴在那里。

“凶手开枪前,想到过枪里可能有子弹吗?”

“不知道。”

“凶手开枪前,想到过死者可能会被打死吗?”

“不知道。”

宁远的“不知道”刚出口,爸爸濒临死亡的面孔就出现了,他的肠胃里翻江倒海,他拼命忍着,不让肠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宁远,你怎么样?要不,休息一会儿?”莫小苹忍不住问。

莫小苹说话的时候,尽量保持克制,但宁远还是从中听出来一丝残留的感情,他的鼻子一酸。莫小苹的冷峻,对他来说无异于酷刑,他拼命关住回忆的闸门,以减轻精神折磨,捍卫心底的那道人性防线。可是,莫小苹却逼着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那可怕的梦境中去,他想不去都不行,因为他的意识,他的灵魂,就像是一只木偶,被莫小苹操纵着,只要她摆弄手里的线,他的灵魂就被扯得生疼。

宁远止住了呕吐,却止不住思绪。那天,自己把子弹退了出来,是谁又给装了进去呢?不像是爸爸,他把枪当做一根棍子,抡起来就打向自己。也不可能是妹妹,她还小,没那个心机,只能是妈妈!

妈妈为什么要把子弹装进去?妈妈是想亲手杀了爸爸,还是想借自己手杀死爸爸?

宁远感到心惊肉跳。妈妈恨爸爸,记得小的时候,妈妈不止一次咒爸爸死,有一次,妈妈把他揽到怀里说,“快点儿长大,替妈妈杀了他!”

监视屏上的三条曲线不知疲倦地上下跳着,特别是红色曲线,像穿在舞蹈演员脚上的一双红舞鞋,激情澎湃地翻滚起舞。

莫小苹感到自己的心在流血。已经够了,宁远在她搜集到的所有犯罪信息上都是高强反应。

刘保国见火候到了,问:“宁远,已经没什么可解释的了,测谎仪都告诉我们了,是你杀死了你爸爸!”

宁远愣愣看着正前方。

“宁远,你别再抗争了!”齐大庸说。

莫小苹说:“宁远,我知道,你想保护你的妹妹和妈妈,可是……”

刘保国把话抢了过去:“可是,同时你也在掩盖真相!你知道吗?”

宁远扭过他那颗苍凉的头,看看齐大庸,又看看莫小苹。

莫小苹的心一阵绞痛。她不忍心看着苦难的宁远,只好长时间看着监视器,那上面的彩色曲线像舞动的魔爪,搜捕宁远的思绪,桎梏宁远的灵魂。宁远的思绪和灵魂顽强地护卫着他精神的领地。然而,不论宁远的思绪和灵魂多么顽强,最终都会被彩色曲线魔爪抓获,因为彩色曲线魔爪不管思绪和灵魂是善还是恶,统统搜捕来套上枷锁。

一股寒气从宁远的脚心慢慢往身上蔓延。测谎仪能测出我的回答是真是假,可是,测谎仪能测出人性的善恶吗?能测出我内心的悲哀吗?

寒气蔓延到宁远的心脏,蔓延到喉咙,又蔓延了他的每一根头发,“好吧,我告诉你们吧!”

莫小苹看见,三条活跃的曲线突然平静下来了,说明宁远的情绪平静下来了。

刘保国舒了一口气,宁远要说实话了。

“是我……”

“是我杀了宁全福!放了我儿子!”

一个声音打断了宁远的话。随着声音,屈丽茹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屈丽茹快步走到儿子身边,见到儿子被固定在测谎椅上,难过地哭了,“你们怎么这么对待我的儿子?”

莫小苹赶快过去把宁远身上的传感器取下来。

宁远有些气愤地对齐大庸等人说:“这事和我妈妈没关系!你们为什么要让她来?”

屈丽茹上下打量儿子:“孩子,是我……”

“妈妈!”宁远打断妈妈的话,“你糊涂了!跑到这里来说胡话!你走!快走!”宁远往外推妈妈。

“我不走!”屈丽茹又转向齐大庸和莫小苹,“我想和我儿子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莫小苹和刘保国看着齐大庸,齐大庸头一歪,三人出去。

测谎室里只剩下宁远和妈妈。

“孩子,妈妈知道是你开的枪,可是,子弹是我装进去的,真正的凶手是我。”

“不!不是的!妈妈,你记错了,是我装进去的,忘了取出来!”宁远口气十分坚决。

“孩子……”

宁远用手捂住妈妈的嘴,“妈妈,你的确老了,记不住事儿了……”

“我没老!”屈丽茹拿开儿子的手,“是我害了你!都怨我太懦弱,要不,我早就杀了他了!早知是这样,还不如当初……”

“妈妈!”宁远制止妈妈,“我知道你想替我顶罪,可是,不可能,警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能查出来,测谎仪也不是摆设,能测出来。”

“我不是替你顶罪,子弹就是我装进去的,我想他再欺负你妹妹的时候,我就打死他!孩子,你快回家,妈妈留下来!”屈丽茹把儿子拉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

“妈妈,你想得太简单了!爸爸终究是我开枪打死的!妈妈,关于法律上的事儿,你不懂,听我的,你快回家吧!”宁远把妈妈拉起来。

4

测谎室外,莫小苹和刘保国也正在争辩。

莫小苹说:“宁远不知道枪里有子弹,刚才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皮肤电一点反应也没有。”

“在子弹的问题上,他的皮肤电是没有反应,可是,宁全福的确是他杀死的,他自己也承认了。”刘保国说。

“可他是误杀!”莫小苹有些急切,“本来,枪和子弹是分离的,他没想到子弹被装进了枪膛。”

“那你说子弹是谁装进去的?”

“是他妈妈装进去的!要不,他妈妈不会来自首!”莫小苹说。

“小莫,你真是太天真了!”刘保国说,“我看,他妈妈屈丽茹不是来自首的,而是来给儿子顶罪的,是这娘俩合谋杀死了宁全福!”

“你胡说!不可能!”莫小苹高声说。

“怎么不可能?你仔细想想就可能了!屈丽茹和丈夫貌合神离多年了,宁远又是那么疾恶如仇。”

“你没有证据!”

莫小苹和刘保国谁也不让谁地争执着,齐大庸却一旁闷头吸烟。

屈丽茹的出现,让齐大庸豁然开朗。整个案件调查中,他一直觉得哪儿有那么点儿不是很顺畅。宁家矛盾很复杂,想杀死宁全福的,应该不止宁远一个人,宁静太小,可以排除,可是,屈丽茹的动机应该强于宁远。虽然屈丽茹没有让测谎仪捕捉住,那是因为测谎题编得不周全,没有针对枪支和子弹的题,屈丽茹的心理素质也不错,所以,让她逃了过去。

再有,女人杀人,不需要太大的理由,屈丽茹是一个顾脸面的人,自尊心很强。以前,儿子和女儿都不知道她的过去,她在儿女和周围人面前有着很好的形象。可是,随着乔纳纳的失踪,家里的黑幕被一点点揭开,她的自尊扫地,女儿的身心被毁了,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家的糟朽和腐烂,这使得她心底快要熄灭的怨恨之火又重新燃烧起来。所以,她悄悄把子弹装进枪膛,以备万不得已的时候杀死丈夫。没承想,她还没动手,儿子走在她前面了……

齐大庸的思绪被莫小苹和刘保国的争吵打断。

刘保国说:“宁远知道不知道枪里有子弹,已经不重要了,你和大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轮到我来审讯宁远了!”

“没弄清子弹究竟是谁装进去的,就不算完成任务,是不是师傅?”莫小苹向齐大庸求援。

齐大庸看了看莫小苹,又看了看刘保国,没说话。

刘保国说:“要不,再给屈丽茹测一次谎?”

齐大庸摇摇头:“没必要了吧,别再把屈丽茹扯进来了。”

“对!我同意师傅的意见!要不,宁远的努力就毫无意义了。”莫小苹说。

“哎!莫小苹,我可告诉你,”刘保国指着莫小苹的鼻尖,“你这可是向着嫌疑人说话,这是立场问题!”

齐大庸说:“什么立场问题不立场问题的!”

“不行!如果是宁远和他妈妈合谋杀死了宁全福呢?”刘保国说。

“不可能!你不能一点儿都不相信我的测谎技术!”齐大庸说。

刘保国低头想了想,“也对!就算屈丽茹有杀人动机,她把子弹装进去,是预备以后杀人,但毕竟她没实施犯罪。”

5

屈丽茹抚摸着儿子的脸庞:“孩子,妈妈害了你,你不但一点儿不怪我,还千方百计保护我,都怨妈妈对你爸爸太过容忍……”

妈妈的手很柔软,很温暖,宁远不由得热泪盈眶。在他的记忆中,妈妈的这种爱抚已经很遥远了,仅留在他的童年岁月里。那次,爸爸在外喝了酒回家,殴打妈妈和妹妹,他气不公,被爸爸像提小鸡子一样提到储藏间,跪在小板凳上。他高声喊叫,想让妈妈听见了去救他。储藏间紧挨着妈妈的卧室,他高声喊叫,妈妈应该听得清清楚楚的。可是,妈妈没去。为此,他曾经怨恨妈妈。长大后,他明白,妈妈不敢去,妈妈对爸爸充满着恐惧,妈妈还要保护妹妹。

“妈妈,我不怨你,”宁远握着妈妈的手,“妈妈,要想我不怨你,就答应我,离案件远点儿。”

屈丽茹泣不成声:“不!孩子,妈妈老了,什么也不怕了。你还年轻,妈妈知道,你和那个警察姑娘相爱,妈妈不能害你,也不能对不起人家姑娘。”

“妈妈,不要再对警察说些无济于事的话了,回家吧,我做的事,我一个人担着,妹妹不能没人照顾!”

“孩子……”

“妈妈!儿子求你了,你回去还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莫小苹的肖像交给她,然后,把画室卖掉,钱捐给西藏小学,用于美术课教学,等我自由了,靠自己的力量开画室。”

屈丽茹点头,“孩子,放心吧!”

乔纳纳的父母状告公安局不作为,造成他们的女儿被害。

同时,乔纳纳的父母还状告宁静以及他的家人隐瞒案情不报,致使他们的女儿丧失被营救的机会。法院受理了案件。

因为刘保国有丧事在身,副局长不让他出庭。可是,他却非要去。

刘保国在答辩的时候没提任何请求,他说:“原告所述完全属实,公安局在受理乔纳纳家人报案后,我作为承办人,没有履行责任,没立案,造成严重后果。我愿意承担责任。”

法院判决公安局的不作为构成违法,应给与死者乔纳纳经济赔偿。宁静及其家人行为不道德,判决宁静的法定监护人对乔纳纳父母进行经济赔偿。

诉讼案结束后,刘保国受到公安局的免职处分。

齐大庸陪着刘保国坐在小饭馆里喝酒,刘保国心情沉重。齐大庸说:“免了好!不受累了!不就是一个破队长吗?”

刘保国说:“受处分我活该!我心甘情愿,我对不起乔纳纳和他的父母,我准备把旅游公司赔偿我媳妇的钱分一半给乔纳纳的父母,买一个良心安生。”

“嗯,做得对!”齐大庸赞成。

“区区一个副队长根本算不上什么,我是心里难受,大齐你说,咱们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啊?每天都在水深火热里,咱们图的什么?不就努力完成任务吗?可是,任务永远也完不成。我现在是家破人亡,媳妇没了,儿子还小……”

齐大庸道:“我也比你好不到哪儿去!不说了,喝!”

宁远和康铁柱的案子被移交到法院。康铁柱一审被判处死刑。

宁远的案子法庭审理的时候有三种不同意见。一种认为宁远是出于义愤而杀人。

宁远杀死宁全福符合义愤杀人的所有特征,在一定程度上产生了维护法律正义和社会伦理德尚的效果。义愤杀人的行为是故意杀人罪,但具有重要的量刑因素,可以从轻处罚。

第二种意见认为宁远的行为是疏忽大意造成的,是过失犯罪的一种。

宁远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是能杀人的枪,他应该能预见可能的后果,因为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虽然他可能忘记了之前给枪装子弹的事,但子弹是否宁远无意识装进枪膛的,属于孤证。并且,宁远在作案后隐瞒不报,事后又不自首,所以,应该以过失罪判决。

第三种意见认为宁远打死宁全福纯属意外。

宁远主观上并没有打死宁全福的故意,他并不知道或者忘了枪里有子弹。并且,是宁全福先拿起枪加害于宁远的。所以,不构成犯罪。

法院最终采纳了第二种意见,宁远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宣判那天,宁远被两个法警押上法庭。他的眼睛在坐席上搜索,渴望看到什么。

虽是开庭审判,但是范围很小,所以,法庭坐席上的人并不多。

坐席上没有宁远要找的目标,他有些失落。

突然,法庭大门打开了,宁远的眼睛一亮。

大门外走进来一个人,颀长的身材,稳固的脚步,橘黄色的长围巾随着款款的步伐摆动飞舞,身后是追随而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