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测谎 穆玉敏 8507 字 2024-02-18

那是个深夜,宁远口渴难忍,摸黑光脚下地,想从冰箱里拿饮料。

他刚出卧室,就听见“吱扭”一声,他循声看去,妹妹宁静的房门关上了。

他以为是妹妹起夜。

可是,他拿着饮料回房间的时候,却听见妹妹挣扎哭泣的声音。

他贴着妹妹的门细听,竟然听见爸爸低低的呵斥声。

他轻推妹妹的门,从里插着。他悄悄到爸爸的房间查看,床上空着。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回到自己房里,他提着耳朵听妹妹房里的动静。他觉得两腿冰凉,这才发现,饮料全倒在了自己身上。

又传来“吱扭”声,他看见爸爸的黑影从妹妹房里闪出,又闪回了自己房间。

他看看妈妈的房门,关得紧紧的。

他敲开妈妈的房门。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妈妈说,他问:“妈妈,刚才,我听见妹妹房里的声音不对。”

“什么不对?”妈妈揉眼睛。

“好像有……有人进去了。”

妈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别胡说!谁能进去?你准是听错了!”

“没听错。我爸爸,他……他没事儿吧?”

“你爸爸?他能有什么事?回去睡吧!什么事也没有,啊,回去睡吧!”妈妈往外推他。

宁远用奇怪的眼睛望着妈妈。妈妈不再理他,躺下。

他回到自己房里,左思右想,去敲妹妹的房门。

宁远声音很轻,他怕惊动爸爸。

过了好一会儿,妹妹才开门。他进去,灯已经打开,他见妹妹的神色有些不对。

宁远小声问:“妹妹,刚才我好像听见你哭了,你没事儿吧?”

妹妹摇摇头,然后把头蒙上。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宁远摇着妹妹。

“我没有。”被子里的妹妹还是摇头。

“你怕什么?你说啊!”宁远把妹妹拉起来。

宁远从妹妹惊恐的眼神里察觉了什么,他回过头去。

爸爸宁全福站在身后。

宁远站起来,怒视着爸爸,“爸爸!你刚才……”

“深更半夜的,你在你妹妹屋里干什么?”不等宁远说完,宁全福怒吼道,“你妹妹是大姑娘了!你给我出去!”

妹妹吓得脸色灰白,“刷”地蒙上头。

“你听见没有?你给我出去!”宁全福动手去拉宁远。

宁远甩开爸爸的手,冲出了妹妹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后,宁远坐卧不宁,感觉胸膛要爆裂,抓起衣服,跌跌撞撞地跑到画室。

他冲进工作间,抓起画笔,却不知道该画什么,于是就在画案上宣泄着……

“宁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是什么激起了你画《荆轲刺秦王》的?”莫小苹重复道。

“没什么,”宁远收回思绪,“就是一时心血来潮,这和我爸爸被害没关系。”

“我认为有关系!你在画这幅画之前,你家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颠覆性的事件,究竟发生了什么?”莫小苹问。

“一幅画让你产生那么大的联想,真难得!”宁远的话里带着讥讽。

莫小苹一时语塞。

齐大庸问:“宁远,如果你认为《荆轲刺秦王》让我们产生联想牵强的话,那么,你的另一幅画又象征着什么呢?”

“哪幅画?”

“《清垢》,副标题是《走进光明》。”齐大庸说。

“那不过是我随意涂鸦,没什么象征的。”宁远说。

“不是吧?”齐大庸说。

“那你说是什么象征?”宁远问。

“是俄狄浦斯,你看《俄狄浦斯王》的时候,我也在剧院里。”

“那么说,你们早就监视我了?”宁远说。

齐大庸说:“不是监视,你去看戏,我也是去看戏。”

齐大庸没说“你们”,他不想让莫小苹感到窘迫。

宁远说:“是啊!那是一部好戏,不看遗憾了。”

齐大庸问:“你去看戏,和你爸爸的死有关吧?”

宁远说:“齐警官很善于联想。你去看戏,该不会也是针对我爸爸被杀案去的吧?”

齐大庸说:“你说对了,那出戏还真对我有很大启发。”

宁远问:“是吗?什么启发?”

齐大庸说:“如果说,你画《荆轲刺秦王》是受了什么刺激的话。那么,你去看《俄狄浦斯王》和为俄狄浦斯作画,是在给自己寻求解脱,是不是?”

“齐警官,你破案的方式很浪漫啊!”宁远说。

“那是因为,凶手作案太浪漫。”齐大庸说。

“很多人都说看不懂《俄狄浦斯王》。能不能讨教齐警官,你认为《俄狄浦斯王》表现的是什么呢?”宁远问。

齐大庸思索了一下说:“我不敢说自己看懂了,我不过就是一个破案的警察,文化程度低,东西方文化又大不相同,专门研究它的学者都难说完全理解,何况我呢。不过,一个好的作品,它的主题应该不止一个,站在‘为我所用’的角度上看,这戏说的是维护道德的英雄和命运冲突的故事。宁远,你是文化人,也许你的认识更深刻。”

宁远说:“命运对俄狄浦斯不公,他一出场就为了捍卫道德秩序。为了避免阿波罗神的预言成为现实,他离开家园四处漂泊。厄运就是不放过他,让他在路上杀了他的父亲。他杀他的父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他不杀死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就会杀死他。”

齐大庸说:“所以,俄狄浦斯漂泊了二十多年后,他不认为自己有罪了,他说他是无辜的,主观上一直在维护道德秩序,杀父娶母,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在道德和法律上,他无罪。”

宁远说:“对!他的行为应该得到社会的谅解。齐警官,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讨论古希腊悲剧的,我是来接受现代仪器测试的,咱们还是开始测谎吧!”宁远说。

“宁远,你在回避!”齐大庸说。

“你不是阿波罗!别以为你的主观猜想是神谕,能解开案件的谜底!”宁远有些不客气。

“我没自诩是阿波罗神,但是,你也别自认为自己是捍卫家庭秩序的卫士!”齐大庸也不客气。

宁远不语。

齐大庸说:“你的画,说明你看懂了俄狄浦斯,他弄瞎了自己的眼睛,不愿意看见被自己弄脏了的世界。但是他得到了心灵上的眼睛,所以,他的眼睛虽然瞎了,灵魂却走进了光明。你敬佩俄狄浦斯,可是,你没有俄狄浦斯的勇气,俄狄浦斯敢于为自己无意识的罪过负起责任,可你不敢!”

宁远沉默。

“好吧,咱们正式开始测试!”齐大庸说着,走过去给宁远连接传感器。

5

莫小苹开始提问。

她尽量不去看宁远,她现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警察,和宁远没有丝毫关系。如果非要说有关系的话,也只是警察与嫌疑人之间的关系。

莫小苹说:“宁远,注意事项你已经熟悉了。我开始提问。你希望宁全福被害案件早日破获吗?”

“是。”

“你希望早日抓着杀害宁全福的凶手吗?”

“是。”

“你是杀害宁全福的凶手吗?”

“不。”

监视屏上的红色曲线跳了几下,又回落。

“作案人是不是一个爱护家庭荣誉的人?”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伤害了自家人后,才生了杀机的?”

“不知道。”

红色曲线又跳了,蓝、绿曲线也活跃起来。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伤害了自己的妻子后,才生了杀机的?”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伤害了他的儿子后,才生的杀机?”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伤害了他的女儿后,才生的杀机?”

“不知道。”

红色曲线蹿上去老高。

“作案人是不是不得已才杀死的宁全福?”

“不知道。”

“作案人杀死宁全福,是不是为了保护宁全福妻子的声誉?”

“不知道。”

“作案人杀死宁全福,是不是为了保护宁全福儿子的声誉?”

“不知道。”

“作案人杀死宁全福,是不是为了保护宁全福女儿的声誉?”

“不知道。”

红色曲线再次上蹿。

宁远的外表看上去是麻木的,眼珠好像都懒得转一转,他把自己牢牢地封闭起来了,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抵抗。

但是,他本能的反应却背叛了他,被那三根细若游丝的曲线清清楚楚地写在了监视屏上,他身上的毛孔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张开了,体液慢慢溢了出来。

“作案人是不是主观上并不想杀死宁全福?”莫小苹问。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不可告人的事?”莫小苹问。

“不……不知道……”

宁远记忆的神经飞离了测谎室,飞回了自己的家。

那是发现妹妹房里异常的第二天晚上,他早早回了家,准备在家里作画。

几天前,一个客人定了一幅荷花的画,期限快到了,他要抓紧时间完成,以免影响交易。

通常,他总是白天忙画室的业务,晚上在画室作画。晚上画室安宁,心情也安宁,画室地方比家里宽敞,容易进入创作状态,他经常画到深夜,有时通宵达旦。

但是,家里发生的事,让他不能安心在画室工作了,他要保护妹妹,于是把生意带回家做。

宁远把宣纸摊在桌子上,准备作画。

画荷花本是宁远的拿手活儿,上大学的时候,他的作业《婴儿脸》就备受老师推崇,后来代表系里去参赛,还拿了奖。

《婴儿脸》画的是两个硕大如伞的碧叶下,茁壮着一朵鲜嫩、洁净的破苞荷花,就像一个哺乳期的婴儿脸,嫩嫩的,水灵灵的,叫人心动。获奖评语说:“荷花不是人人都能画好的,画荷花的人得有高洁的品格,心中有一池荷花。《婴儿脸》有一种清新乐观、艳阳朗照的美,是画家自我形象的内心写照。显然作者喜爱荷花。”

宁远感到评委的话很妥帖,他是喜爱荷花,喜欢它的干干净净,清清傲傲。

原以为,一幅荷花,不费事就能完成。可宁远错了,三个多钟头过去了,已经凌晨了,他还没最后完成。

不仅如此,他发现,笔下的荷花朦朦胧胧,模糊不堪,整个画面显得凌乱肮脏,让他十分沮丧。

他坐下来,闭上双眼思忖,竟发觉心中那池荷花枯萎了,难怪手下画不出那个婴儿脸了。他想起评委的话,荷花不是人人都能画好的,画荷花的人得有高洁的品格,心里、眼里都干净才行。

突然,传来开门声。宁远神经质地跑出自己房间,大声咳嗽一声。

刚刚走出房间的宁全福被吓了一大跳。他迟疑了一下,往客厅走去。

宁远跟了过去。

宁全福从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你怎么还不睡?”

宁远理也不理,他也接了一杯水。

宁全福喝完水,斜了一眼宁远,转身想回房,被宁远叫住:

“爸爸,我想和你谈谈!”

宁全福看了看儿子:“谈什么?深更半夜的。”

“就谈咱家昨天深更半夜里发生的事!”

宁全福歪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咱家深更半夜发生什么事儿了?”

“那要问爸爸你!”

“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你……你夜里不准再到妹妹的房里去!”宁远强压怒火,尽量压低声音说。

宁全福想了想:“噢,我昨天晚上是上你妹妹屋去了,因为乔纳纳的事,她总想不开。”

宁远一愣:“乔纳纳的事?”

“乔纳纳要和你妹妹谈心,两人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谈心去了,深夜才回来,半路上遇到康铁柱,把乔纳纳错当你妹妹劫了。”

“乔纳纳被劫前和妹妹在一起?”宁远听说了乔纳纳失踪被害的事,但不知道乔纳纳被劫和妹妹有关,更不知道劫乔纳纳的是康铁柱。宁远简直不敢相信爸爸的话,“你们知道乔纳纳让康铁柱给劫走了?”

“康铁柱是想劫你妹妹。乔纳纳冒充静静,才被康铁柱劫走的。”

“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案?”

宁全福不做声。

“你们要是报案,乔纳纳是不是就死不了了?”

宁全福转身要走,被宁远拦住:“你刚才说,乔纳纳冒充我妹妹才被康铁柱劫走的,这么大的事,你说起来这么轻松!乔纳纳不是你的女儿!乔纳纳救了我妹妹的命,而你们却不报案!太卑鄙了!太无耻了!”宁远只感到头皮发麻,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家里。

“我们是想报案来着,不是怕康铁柱报复吗?再说,康铁柱劫乔纳纳是犯罪,应该归警察管。”

宁全福说完又想走,被宁远一把拉住:“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乔纳纳白死了?我妹妹岁数小,你,还有我妈妈,难道就没责任了?”

“后来警察不是又找你妹妹和你妈妈了嘛!她们都告诉警察了!”

“后来告诉警察了?后来乔纳纳已经死了!”宁远愤怒地大喊,“你们真做得出来!你们做的是人事吗?啊!”

“神经病!深更半夜的,你吵什么!”宁全福推开宁远,回了房,“咣当”一声关上房门。

“是你们间接杀了乔纳纳!”宁远回到自己房,看见桌上那幅脏兮兮的画,冷笑,家里这么脏,心里能干净吗?心里不干净,能画出干净的荷花吗?一把抓起来,揉成一团,狠狠一扔。

纸团砸在穿着睡衣的屈丽茹身上。

屈丽茹捡起被揉烂了的宣纸,“孩子,刚才你和你爸爸的话,我都听见了。”

宁远扭过脸去不看妈妈。

“我知道你蔑视我。可是,那天,我和你妹妹拼命要去报案,你爸爸他……他……他成了禽兽……”

屈丽茹忍不住饮泣起来。

6

莫小苹知道宁远又走神了,她用手敲打着桌子说:

“宁远,我再问一遍,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不可告人的事?”

“不知道。”

“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家里不可告人的事?”

莫小苹的提问,把宁远的灵魂绑在雪橇上,从山顶瞬间滑入了山底……

深夜,他听见爸爸房门响了,立即蹿了出去,“啪”地按开关,房灯大亮,穿着睡衣的宁全福一愣。

“爸爸,你又想干什么?”宁远问。

“没想干什么。”

“你又想去妹妹的房!”

“白天,你妹妹不是不舒服吗?我去看看怎么了?”

“别哄我了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再说,妈妈也告诉我了!”宁远的眼珠子红红的,像要喷出火来。

“你妈妈告诉你什么了?”

“告诉我你犯法的事儿了!”

“我犯什么法了?”宁全福恼羞成怒。

“你说你犯什么法了?我妹妹才14岁。”

“14岁怎么了?我怎么她了?要不,你问问你妹妹!”宁全福说着,一歪肩膀,撞开了宁静的房,一把把宁静从床上提起来,扔到宁远身边:

“你问问她!我怎么她了?你问呀!”

宁远抱住妹妹,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你再敢欺负妹妹,我就去告你!”

“你去呀!现在就去!不敢吧?你还得靠我。”

“我不是不敢,我怕毁了咱们这个家!”宁远说。

“这个家还没你说话的份呢!别忘了,你是我儿子。”

宁远说:“对,我是你的儿子,可妹妹是你的女儿呀!”

“她不是!不信,你问问她!”宁全福手指屈丽茹的房间。

宁远回头,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她告诉你我犯法的事儿了,怎么不告诉你她的丑事儿?怎么不告诉你,你妹妹是怎么回事儿?”宁全福说。

宁远问:“妈妈,你怎么了?我妹妹怎么了?”

屈丽茹一手扶门框,一手捂住脸。

“哭!哭什么!你告诉他,静静是谁的野种!”宁全福说。

宁远只觉得头嗡嗡作响。

宁静“嗷”地一声,从宁远怀里挣脱,跑回自己房间。

屈丽茹也扭头回房,关上了门。

“哼!”宁全福瞪了一眼宁远,也要回房。

宁远的脑子全乱了:“爸爸!你刚才说,妹妹不是你的女儿?”

“不是!”

“那,我呢?我也不是你的儿子?”

“你当然是我儿子!我是你爸爸!这个家,就咱父子俩的关系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明白了吗?”宁全福关上自己房门。

“我不是!我不是你儿子!”宁远顿感头皮炸裂,他对着天花板喊着,天啊,这个家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