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案人作案后给死者盖上沙发巾,是怕被人发现吗?”
“不知道。”
“作案人作案后给死者盖上沙发巾,是为了破坏现场吗?”
“不知道。”
“作案人作案后给死者盖上沙发巾,是不愿看到死者的表情吗?”
“不知道。”
图谱曲线上的三条曲线一直居高不下,康铁柱的嘴角、脸颊、眼睛等部位也都相应地出现了异常的生理反应。
齐大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莫小苹更是心花怒放,宁远有救了,宁全福很可能是康铁柱杀的。
刘保国进来了,齐大庸对着康铁柱一翘下巴,意思是,“是他干的,交给你了!”
5
突审康铁柱前,刘保国在塔基足球俱乐部的账簿上查到,宁全福曾从会计那里拿走四万元钱,没说什么用途。
这四万块钱和康铁柱有没有关系呢?
审讯康铁柱的时候,刘保国就用这个敲打他:“你觉得宁全福欠你的,他不是给过你补偿吗?”
“你说的是那四万块钱?”康铁柱脱口说。
“对!就是那四万块钱!宁全福不是给了你了吗?”刘保国说。
“要不是那个数不吉利,我爸也许还不至于死呢!”康铁柱说,宁全福把四万块钱交给他的当天,监狱就通知他,他爸爸病死在监狱里了。
康铁柱气得把钱摔到地上,不吉利的倒霉数!这不是咒我爸爸死是什么?再说,这点儿钱够干什么的?
康铁柱决定再去向宁全福要钱,宁全福搞得自己家破人亡,不能轻易饶过他。他教的少年宫一个小球员是宁全福家的邻居,康铁柱观察了,小球员的卧室紧邻宁全福家的阳台,凭他的身手,毫不费力就能从小队员卧室的窗子跨到宁全福家的阳台上。宁全福家的阳台没加封,阳台与客厅间有一道门,便于藏身,平日也不加锁。
康铁柱就给小球员开小灶,使得小球员的球技提高很快。用这个办法赢得了小球员家长的敬重和关照,经常让康铁柱和儿子同住。在掌握了宁全福的规律后,他曾两次趁宁全福家无人之机去踩道,弄清了宁家的格局。
那天傍晚,他看见宁全福从车上下来,沿绿化带独自一人进了单元门,马上套上胶皮手套,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把锤子插到腰间,从小球员卧室的窗子跨到宁全福家的阳台上,藏在门外。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想溜进屋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响,吓得他又蹲在阳台上好一会儿不敢动。等到没动静了,他才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屋里很静,没有一点儿动静。他在每个房间都没找到宁全福,最后他到了卫生间,看见宁全福半躺在地上,脸上和身上盖着一个沙发巾。
他觉得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壮着胆子上前,揭开沙发巾一角,见宁全福满脸是血,吓得他赶快原路回去。从阳台跨回去的时候,没发现锤子掉在宁全福家阳台上。
康铁柱反复强调自己不是去杀宁全福的,就是想敲诈他,多要点儿钱。
康铁柱的交代让所有人失望,也让莫小苹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凶手没确定,对宁远的调查还要继续。
案情研究会上,副局长请大家发表意见。以刘保国为代表的大多数人认为,肯定是康铁柱干的,他是惧怕招供后的后果,所以编造了一个谎言,搞障眼法,干扰侦查视线。
刘保国认为,康铁柱的杀人动机能成立,康铁柱的爸爸为了儿子什么都搭上了,财物、媳妇,最后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宁全福却能帮助的时候坐视不管。
康铁柱还具备作案条件,他去过宁全福的家,又两次到宁全福家踩道,他说不知道宁全福私藏枪支,根本就是谎言。小口径步枪就在宁全福书房的玻璃门书柜里,进去的人都能看见。康铁柱到少年宫后,接受过民兵训练,会使用小口径步枪。至于子弹,只要想弄,从黑市上就能买到。
有人赞同刘保国的看法,说,如果康铁柱不是去杀宁全福的,就是想敲诈他,他先后两次到宁全福家踩道,为什么不偷东西?为什么带着能打死人的锤子?
刘保国还强调说:“和康铁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宁远身上的嫌疑在下降,他没有作案动机,又不具备作案时间,也没条件接触子弹,我看,应该解除他的嫌疑。”
刘保国发言后,没人持不同意见。
齐大庸也闷头不语。
副局长点名说:“大齐,说说你的看法!”
齐大庸没反应,他身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噢,我在想……”
刘保国发言的时候,齐大庸的脑子一直在走神。刘保国说完了,他的注意力还没转回来。
“我在想,宁远早就知道康铁柱恨他爸爸,可他为什么不在报案的时候就说出康铁柱呢?为什么非得在被测出说了谎话后才说出来呢?不错,他说他没早把康铁柱说出来,是不愿意暴露他家的隐私,康铁柱的爸爸给宁家花过大钱,说出康铁柱,宁全福会很不光彩。但是,和早点儿找到杀死父亲的凶手相比,哪一点更重要呢?”齐大庸说。
“嗯!继续说!”副局长说。
齐大庸继续:“刚才有人说,康铁柱带着能打死人的锤子去杀宁全福,但是,他既然带着凶器,为什么不用呢?我觉得康铁柱不像是在搞障眼法,他在给宁全福盖沙发巾问题上反应强烈,用他被宁全福的狰狞面目吓着了也能解释通。而宁远在这个问题上的反应……
刘保国听得不耐烦了:“大齐,说来说去,你也没离开你的测谎仪,你别忘了,测谎仪只是一个机器,只起辅助作用,不能占据证据的位置,还得看充分的证据!”
齐大庸也不爱听了:“我就是搞测谎的,你不让我说测谎仪,让我说什么?我又没搞实际侦查,我如果带人搞实际侦查,也许早就把嫌疑人找出来了!”
“你这是挤对我呀你!大齐,要不,我这队长让给你?我早就不想干了!”刘保国觉得没面子。
“行了!行了!”副局长中断他们的争吵,“我谈谈我的意见,测谎仪显示了康铁柱和宁远身上都有可疑,还要结合调查实际。两个人相比较,我认为康铁柱更可疑,再加上一个焦处长,咱们现在有了两个重点嫌疑人。对了,刘保国,焦处长那边有没有新口供?”
刘保国回答:“没有。”
副局长说:“刘保国,你组织两个预审小组,加大对康铁柱和焦处长的审讯力度,争取拿下口供!”
刘保国说:“局长,宁远还审不审?我的人手不够用啊!”
副局长说:“宁远既没有杀人动机,又不具有作案时间,有的,不过是测谎仪的图谱反应,我看,暂时不作为重点审查了吧。”
齐大庸立即表示反对,可是副局长脸一拉:“齐大庸,你要找好自己的位置!有看法,下去再交流。当务之急是你回去仔细准备测谎题,配合刘保国他们拿下康铁柱和焦处长的口供!”
齐大庸闭了嘴。自己不过是一个测谎员,是配角,刘保国才是主角。
大家陆续离开会场,齐大庸坐着不动,一旁的莫小苹忐忑不安。
刘保国过来,拍着齐大庸的肩膀说:“大齐,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你不觉得自从你干上测谎后,一味地痴迷那台机器,离咱们兄弟越来越远了吗?你忘了过去咱们是怎么搞案子的了?不信邪!就信硬邦邦的证据!”刘保国说完,有些得意地走了。
齐大庸懒得再争辩,无精打采地跟着莫小苹上了车。
一路上,莫小苹安慰了他几句,他没接话茬儿。
他感觉到了,莫小苹也站在刘保国他们一边,刘保国他们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宁远作案,而莫小苹却是莫名其妙地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宁远成了嫌疑人。测谎的时候,你看莫小苹看宁远时的眼神,简直就是少女崇拜大明星。是啊,宁远这样的帅小伙,哪能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又有哪个女孩不倾慕呀?
6
回到办公室,齐大庸往椅子上一靠,闭着眼睛不说话。
桌上的电话响,是齐大庸的妈妈打来的。莫小苹把话筒递给齐大庸。
齐大庸对着话筒支吾:“姚婷单位忙,所以没带着齐天回去看您。我这儿也事多,妈,您身体还好吗?等我忙过了这几天就回家看您去啊!”
齐大庸挂了电话,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哼!闹离婚还瞒着老妈!”莫小苹低声说。
“说什么呢你?”齐大庸恼了,一拍桌子,“你管得着吗?”
莫小苹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师傅,我没恶意。”
齐大庸也感到过了,但他没向莫小苹道歉。
莫小苹理解齐大庸的心情,为刚才自己的话感到惭愧,因为宁远被解除嫌疑,自己光顾着高兴了,没考虑师傅的心情。
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说:“师傅,你这些日子太累了,是不是休息休息?”
齐大庸点上一支烟:“这就累了?你还没见过真累的时候呢!一连好几天,通宵达旦,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和我干测谎,知足吧你!要是你跟着刘保国干一线,非把你累糊涂了不可,你没看刘保国的眼圈,比熊猫还熊猫呢?”
“师傅,你当面总和刘队吵,背地里还挺同情他的。”
齐大庸眯着眼睛抽烟:“都不容易,刘保国的许多做法我看不惯,可是他为谁呀?不也是为破案吗?这个月他光顾得破这个命案了,别的大要案指标肯定完不成了。”
莫小苹说:“我也听说了,完不成大要案指标就要被警示,连着三次被警示,刘队的重案队队长职务就难保了。”
齐大庸掐了烟:“你觉得康铁柱和焦处长像是杀宁全福的凶手吗?”
“像!特别是康铁柱,所有条件他都具备,主观的,客观的,不是他能是谁?”莫小苹说。
“行!你们都是一个腔调。好!编题吧!看能从康铁柱和焦处长嘴里掏出什么来不能!”齐大庸的话带着情绪。
莫小苹说:“师傅,对康铁柱,犯罪情节法看来是不行了,不灵!”
“嗯,我想,咱们就围绕着宁静给康铁柱出题,宁静可能是康铁柱的犯罪心理动因,要不,不会我一提宁静,他就紧张得要命。”
莫小苹说:“康铁柱和宁静之间能发生什么事呢?他们年龄相差那么多,肯定不存在谁追求谁的可能性,刘队他们调查的时候,也没发现康铁柱和宁静之间有什么利害关系。”
“可能要比简单的利害关系复杂得多。”齐大庸闭上眼睛,手指敲打着桌子。
莫小苹说:“其实宁静的情况很简单,调查来的情况和她自己说的差不多,她能和康铁柱之间发生什么事呢?”
“既然康铁柱都承认他是去杀宁全福了,还有什么必要留一手儿呢?”齐大庸站起来,“要是有意留一手儿,他何必把自己放在一个危险境地呢?难道他就不怕杀人的罪名可能会最终落到他头上?真是搞不懂。”齐大庸背着手走来走去。
“师傅,我看你还是休息休息吧!补补觉,咱们虽然不如刘队他们辛苦,可是咱们费脑子,这几天,我也觉得脑子反应迟钝了。师傅,你看你的头发都长了。”莫小苹话里透着讨好。她的心已经飞到宁远那儿去了。
“鬼丫头!想休息了就直说,绕什么弯子?行!就听你的,今儿是周末,放松放松,休息休息脑子。”
7
一大早,莫小苹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梳洗一番,迈着急切的步子跑向画室。
雇员说,宁远天一亮就到医院去了。
莫小苹追到医院。光头说,宁远刚离开,上书店买书去了。莫小苹又追踪而去。
她可以给宁远打手机,他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通讯联系。但是她不打,她要突然出现在宁远面前,以证明她随时能找到他,让他高兴,让他开心,他已经好久没高兴,好久没开心了。
一种感应驱使,让她直奔他俩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地方。
宁远还是坐在那里低头看书,还是那件大风衣,还是手里翻看一本书,长长的腿上摞着几本书。
莫小苹站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儿,悄悄走过去,故意碰了一下宁远。
宁远一惊。
莫小苹咯咯笑了。宁远抬头一看,也笑了。莫小苹伸手把宁远拉了起来。
“你休息?怎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宁远问。
“给你一个惊喜啊!走!咱们找个饭馆好好吃一顿!”莫小苹拉着宁远出了书店,“庆贺你自由!”
吃着饭,宁远扑哧乐了。
莫小苹问他为什么笑,他说:“一个警察,一个犯罪嫌疑人,坐在一个饭桌吃饭,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不是已经解除你的嫌疑了嘛!”
“随时听传唤,随叫随到,不许离家太远,有事不能当天回家要请假,这能算是解除了嫌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案子没破之前,你有理由被怀疑是凶手,你得理解。你是不是怕我处理不好咱们的关系?”
宁远摇头:“那倒不是,我觉得你很会处理咱们的关系,”宁远笑着,“在测谎室里,咱们是警察和杀人嫌疑,在测谎室以外,咱们又是恋人,多奇妙呀!”
“你讥讽我?”
“不是,心里话。你的确会处理,比我强,真的。”
“过奖了!”
“小苹,你认为我会杀人吗?”
“杀谁?你爸爸?”
“我没特指谁。”
“我正在调查你爸爸被杀的案子,所以自然想到这个案件。”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会!你会杀人!”莫小苹眉毛一扬。
宁远并没感到吃惊:“为什么?”
“因为你爸爸不干净啊!”
宁远不语。
莫小苹说:“你是一个追求高洁的人,当然厌恶肮脏和丑恶了。”
莫小苹说的是心里话。宁远是一个追求高尚精神和艺术的人。有时候,他的心灵像一个初生婴儿一般纯洁,有时候,他像一个最朴素的善良人,对人对事都很诚实。他身上,有一种道德的力量,正直而勇敢。正是这些打动了莫小苹,让她爱上他而不能自拔。
“你真的认为我会杀人?”宁远问。
莫小苹咯咯笑了:“逗你玩儿呢!咱们为什么不能说些轻松的话题?我今天是特意逃离案件,让我的精神轻松轻松,也让你轻松轻松。你妈妈和妹妹情绪好些了吗?”
“碰上这种事,心情能好才怪了!”宁远说。
“你妈妈的性格好像很忧郁,她和你爸爸关系好吗?”
“还可以吧,老夫老妻的了。你吃!”宁远给莫小苹夹菜。
“你妹妹的举止有点儿怪,她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害?”
“女孩儿,可能胆子小,见了警察害怕……小苹,你不是说不谈案件吗?”
“对不起!怎么绕来绕去就绕不出案子,好像我们欲擒故纵似的。”
听了莫小苹的话,宁远放下筷子,怀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来当卧底的吧?”
“说对了,我就是卧底!”莫小苹咯咯地笑。
“你别吓唬我啊!”宁远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还不够那个级别!”莫小苹继续咯咯笑,“我办的只不过是一起刑事案件,你又不是大特务,再说,我也没接受过卧底训练呀。咱说别的,说别的,多难得的见面呀,别破坏了气氛!”
宁远重新拿起筷子。他端详着莫小苹,“哎,小苹,你穿警服的时候好帅!”
“是吗?你穿风衣更帅!”
窗外飘起了雪花。他们看着窗外谈天说地。
雪越下越大,他们离开饭馆的时候,地上房顶已经落了一层白雪,宁远提议开车到城外去,他说,城里都是高楼大厦,风弱雪柔,缺少滋味,城外的雪有意思。
“走!”莫小苹拉起宁远就走。
两人开着车奔了城外,宁远把车停在一块空地上。
果然如宁远说的,城外的雪野蛮,强劲,甚至放浪形骸。大片的雪花在树梢和空中飞舞,风吹雪、雪弄风,在大地的怀抱里打打闹闹,用一种野味十足的方式表达着纯真。
宁远拉着莫小苹在雪中奔跑,大呼小叫。
宁远的大风衣被风托起,像展开的大翅膀,呼啦啦飘着,好像要带着他腾空而起。
莫小苹的橘黄色围巾非常鲜艳,映衬着她红扑扑的脸,像一个和心上人私奔的率真公主。
他俩自由自在地在雪中跑啊,叫啊,唱啊,如同挣脱了笼厩的马驹撒欢儿。
他们回到画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莫小苹看见自己的肖像还在画架上,就说:“你上次说,这幅画完成后让我拿走。”
“我又舍不得了。”宁远走过来,“你想要也行,有空的时候我再临摹一张,然后你再拿走。”宁远歪头想了想,“干脆,你有空的时候,我给你画新的,画更好的。”
“好啊!什么时候画?我巴不得每天都来呢!”
“过两天吧,我得把状态调整一下,得摆脱测谎仪的阴影。”
莫小苹歪着头审视着自己的肖像:“宁远,你把我画得太柔了吧?我是一个警察。”
“警察是你的职业,你骨子里是个女人。”
“你看到我骨子里去了?”
宁远点头,“你呢?看透我没有?”
莫小苹摇头,又点点头。
宁远拿出两张演出票,“对了!小苹,光头拿来的两张票,《俄狄浦斯王》,晚上一起去看看吧!”
“俄狄浦斯王?我知道这个戏,是个悲剧故事,但没看过。”
“一起去吧!是一出好戏,希腊国家剧院出演的,不看可惜了!”
8
齐大庸四处找不到姚婷,单位和家里都没有,手机又关着。
他跑到姚婷的父母家询问,姚婷的妈妈吃惊地问:“你不知道?婷婷带着齐天出去旅游去了,她没和你说?”
齐大庸就坡下驴:“哦,我忘了,这几天事儿多,忙晕了。”
齐大庸在街上乱转,看见剧院门前的一张海报,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他买了一张票。
时间还早,齐大庸坐在剧院附近一个小餐馆里喝啤酒。
天黑后,餐馆外的街上亮起了璀璨的灯,他隔着窗户看街景。
一个身影从窗前经过,齐大庸觉得很熟,是莫小苹!
再看莫小苹身边的人,竟然是宁远!
齐大庸连忙叫服务生结账,尾随莫小苹和宁远而去,“她怎么和他搞到了一起?”
莫小苹和宁远有说有笑,向剧院大门走去。
齐大庸和他俩保持着距离。
莫小苹和宁远进了剧院,找到座位。齐大庸看见他俩坐下后,才去找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正好能从后面看见他俩。
大幕拉开前,舞台两侧的电子显示屏打出文字:那是在远古的英雄时代,希腊古老美丽的忒拜城邦突然遭受巨大的灾难,田间的麦穗枯萎,牧场上的耕牛瘟死,百姓家的孕妇流产,最可恨的是带火的瘟神降临城邦,全城正弥漫着浓浓的烟火。人们正在成群地死去,死者的亲属在各处祭坛的台阶上呻吟,祈求天神消灾弭难。求生的哀声和悲惨的哭声响彻城邦的上空。
大幕拉开,老祭司领着儿童、青年和老年人们到了王宫门前,向国王俄狄浦斯请求援救,老祭司说:“眼看城邦将要被灾难毁灭,人民惨遭不幸,快拯救我们的城邦!”
国王俄狄浦斯出场。他手里权杖熠熠放光。
台上的国王俄狄浦斯让齐大庸着迷。
俄狄浦斯很高贵,又很温良,他心情十分沉重,流着泪说:“我知道你们的来意和疾苦。我的痛苦远远超过你们大家。你们只为自己的疾苦而悲哀,而我的悲痛却是为了城邦,为了你们众生!我已经派国舅去求助光明之神阿波罗,向他讨要拯救这个城邦的办法。”
国舅上场。他说:“阿波罗神说,瘟疫的起因是咱们的城邦里藏着污垢。只有把污垢清除出去,城邦就得救了。”
俄狄浦斯不解地问:“怎样清除污垢?什么又是污垢呢?”
国舅:“阿波罗神说,污垢就是杀死老国王的人。阿波罗神不肯说出凶手的名字,他让我们去询问盲人预言者,他能见到阿波罗神见到的一切。”
盲人预言者上场。齐大庸看出,那是一个智者的扮相。
盲人预言者当众断言:“污垢就在这里!凶手就在这里!”
俄狄浦斯无法相信盲人预言者的话:“你的头脑、耳朵和眼睛都是瞎的!你怎么知道凶手就在这里?”
盲人预言者被激怒了:“你有眼睛,可你却看不到自己的罪恶,看不到自己是和谁生活在一起!你啊!是‘富贵成乞丐,明目变盲人’。”
莫小苹沉浸在舞台戏剧里。她平时爱看闲书,什么书都看,她知道这个著名的悲剧故事,俄狄浦斯下令追查的那个凶手其实就是他自己。俄狄浦斯是老国王的儿子,他出生前,阿波罗神告诉老国王,由于老国王早先的罪恶,他的儿子命中注定要杀父娶母。
老国王非常害怕,下令把刚出生的俄狄浦斯抛弃。俄狄浦斯被一个牧羊人救下,后被科林斯国王收养。
俄狄浦斯长大后,听人说自己不是科林斯国王的亲生儿子,就跑去问阿波罗神。阿波罗神说:你命中注定要玷污你母亲的床榻,要成为杀死你亲生父亲的凶手。
为了避免悲剧发生,俄狄浦斯逃离了科林斯国。路上,他杀死了一个老人。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就是他的父亲。然后,俄狄浦斯又去了他最不该去的忒拜城。
当时的忒拜城正被人面兽身的斯芬克斯困扰,斯芬克斯向过往行人提出谜语:“什么东西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却用三条腿走路?”所有猜不出谜底的人都会被斯芬克斯吃掉。
俄狄浦斯破了谜语,谜底是人。人在幼年是四肢爬行,青年则两腿行走,老年就要拄着拐杖。
俄狄浦斯驱走了妖魔,被拥为国王,被他杀死的老国王的遗孀就成了他的王后。
舞台剧情逐渐达到了高潮,台下鸦雀无声。
杀死老国王的凶手逐渐现身。王后预感到,自己的丈夫俄狄浦斯,可能就是自己丢弃的那个儿子。那个可怕的杀父娶母的神示应验了。
这时,莫小苹觉察到,身旁的宁远好像很紧张。她握住宁远的手,发现宁远的手心都是汗。
王后请求国王丈夫不要再查了。不知就里的俄狄浦斯要继续查下去。王后悲痛万分,流着泪哀求俄狄浦斯。
俄狄浦斯坚持要查到底,王后绝望地跑回后宫。
俄狄浦斯终于知道了自己就是阿波罗神说的“污垢”,他痛苦、绝望地大声哭喊:“天哪!我瞎了眼了!”
俄狄浦斯破门进入王后卧房,见到的是上吊而死的王后。
俄狄浦斯从她的衣袍上摘下金别针,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黑红的血从俄狄浦斯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莫小苹的脑海出现了宁全福那只血糊糊的眼睛。
宁远从莫小苹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捂住嘴。他想呕吐,起身往卫生间跑去。
9
剧终。
灯光大亮。人们纷纷退场。
宁远脸色苍白,莫小苹陪他坐着。
宁远歉意地说:“对不起,条件反射。”
观众都走光后,宁远站了起来:“没事了,我缓过来了。”
他们出了剧院大门,宁远问:“小苹,怎么样?你对这部戏有什么感受?”
莫小苹说:“我对西方文化一窍不通,思想又浅薄,难以理解这部戏。看到俄狄浦斯扎瞎自己眼睛的时候,我想起中国电影《夜半歌声》了,好像是张国荣和吴倩莲演的,女主角为了和所爱的人相见,弄瞎了眼睛。”
“《夜半歌声》怎么能和这部戏相比?《夜半歌声》只是一个爱情悲剧,而《俄狄浦斯王》是人类的悲剧!”
“我说了,我才疏学浅,不能理解这么深奥的主题。”莫小苹说。
“其实,我也不太理解,俄狄浦斯是整个西方文明一个不解之谜。但你不觉得俄狄浦斯是个英雄吗?”
“俄狄浦斯是个英雄吗?我觉得他不过是不幸的人,他把一切都搞乱了。”莫小苹说。
“乱,并不是俄狄浦斯的错,乱,是因为世界失去了秩序,社会没有了约束。我认为俄狄浦斯是一个维护道德秩序的英雄,他聪明诚实,敢于面对现实,追求生命的意义和尊严。”
宁远的情绪激动起来,“命运对俄狄浦斯太无情了,他是清白无辜的,先人的罪恶却要他承受,他越是反抗,命运给他的打击就越重,他越是真诚地保护自己的城邦,就越让自己陷入灾难的泥潭中……”
宁远觉出了自己的情绪太过激昂了,“对不起,我有点儿忘乎所以了,小苹,你笑话我了吧?”
“不!我不笑话你,我欣赏你!”莫小苹由衷地说。
宁远拉起他的大风衣,往莫小苹身上一裹,拥着她顺着街道漫步。
莫小苹说:“上大学的时候,老师要求我们读弗洛伊德的《释梦》,老师还说,学心理学的,不可不读弗洛伊德的书,要把弗洛伊德的潜意识搞懂。有同学看了后说,什么潜意识?不就是乱伦情结吗?”
“那些学者们一直把‘俄狄浦斯情结’说成是‘杀父娶母’。其实,俄狄浦斯一生都在避免‘杀父娶母’悲剧的发生,只是,命运非要让他当恶人。”
天空开阔,空气清新。莫小苹挣开宁远的风衣,舒展着身体。宁远跳到莫小苹前面,和她脸对脸,倒退着走,他举起双臂,放开嗓音:
“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么忧虑吗?碰上这样的命运,我还能把话讲给哪一个比你更应该知道的人听呢?我的父亲是科林斯人叫波吕博斯,我母亲是多里斯人名叫墨洛博,当时我在那里一直被尊为公民当中的第一个人物。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宁远是在背诵俄狄浦斯的台词。
宁远很投入,他的头高昂着,嘴里冒着白气,双臂在空中挥舞着,身体旋转着,风衣呼啦呼啦地扇呼着。
宁远望着夜空说:“我是先受害,然后进行报复的;即使我是明知而为之,也不能算是坏人。但事实上,我是不知不觉走上了这条路的,而那些害我的人,却是明明知道而要毁灭我的啊!”
“你比演俄狄浦斯的演员还出色!”莫小苹说。
宁远站住,双手搭在莫小苹的肩上,专注地看着她。
莫小苹也望着月光下的宁远,她内心的激流涌动着,撞击并鼓胀着她的胸怀。月下静街,被一个俊朗青年拥裹在怀徜徉,是她还是少女时蛰伏心底的一个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