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打给他。”
“不要!”
“我会告诉他你和斯嘉丽过得很好,”奥迪把手机举到卡西够不到的地方,“就一通电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卡西的脸上露出惊恐而绝望的神色:“万一他把电话挂断怎么办?”
“那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卡西坐在床沿上,两手夹在膝盖中间,面色苍白。斯嘉丽可能觉察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于是爬到她身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奥迪拨出了电话。电话那头,一个男人气哼哼地接了起来,似乎这通电话害他不能沉浸在最喜欢的电视节目里。
“是布伦南先生吗?”
“你是谁?”
“我是卡西……卡桑德拉[31] 的朋友。”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奥迪可以听到布伦南先生的呼吸声。他朝卡西望了一眼,发现她眼睛里充满了脆弱的渴望。
“她还好吧?”电话那头说。
“还好。”
“斯嘉丽呢?”
“她们俩过得都挺好。”
“她们现在在哪儿?”
“休斯敦。”
“我的另一个女儿说卡西去了佛罗里达。”
“她没去成,布伦南先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但是奥迪没有让这沉默继续下去:“先生,你并不认识我,也没有理由要听我说话,但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并且一直都在努力照顾自己的家庭。”
“我是个基督徒。”
“人们常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哪怕是最深的伤痛。或许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和卡西闹矛盾。我知道,有的时候意见不一可能会使矛盾升级。我也知道,当你认为一个人正在走歪路,而你阻止不了她犯错的时候,你会多么沮丧。但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是教不会的。后辈们得自己去学习其中的道理。”
“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
“奥迪。”
“你为什么要给我打这通电话?”
“你的女儿和外孙女需要你。”
“她需要钱?”
“不是的,先生。”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她脾气太犟了,这一点说不定像你。她很骄傲,也是个好母亲,一直努力靠自己养活孩子。”
布伦南先生还想知道更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凝重,里面似乎掺杂着悔恨。奥迪继续往下说,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听他吐露自己的理由,隔着这么多年回头去看,这些理由并不那么充分。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了。他现在做两份工作。他当年并没有拿出足够的时间来陪卡西。
“她现在就在这儿,”奥迪说,“你想和她说话吗?”
“我想。”
“等一下。”
奥迪看着卡西。在他和她父亲谈话的过程中,她的表情先后经历了充满希望、生气、恐惧、尴尬、固执和快要哭出来。现在,她接过电话,用两只手紧紧握住,仿佛害怕它会掉在地上摔烂一样。“爸?”
一颗泪水滑过她的脸颊,落到唇边。奥迪牵起斯嘉丽的手。
“我们去哪儿?”
“去外面。”
奥迪帮斯嘉丽绑好鞋带,带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过泳池,泳池里,一道道蓝光在水面下闪烁。他们穿过停在楼下的汽车和棕榈树,沿着主路走到了一座加油站。奥迪给她买了一根棒棒糖,看着她从下往上舔。
“为什么我妈妈老是在哭?”斯嘉丽问。
“她也会笑啊。”
“可是哭得更多。”
“有的时候,要成为我们想成为的人并不那么容易。”
“那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吗?”
“除非你很幸运。”
“我不太懂。”
“有一天你会懂的。”
午夜过后,卡西钻进了奥迪的被子,赤裸的身体贴着他,然后一条腿跨过来,骑在他身上,任凭奥迪胡子拉碴的下巴划过她的脸颊,她的嘴唇擦过他的。
“我们不能出声。”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奥迪说。
卡西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明天就回家去了。”
“我真替你们感到高兴。”
卡西长嘘了一口气,在奥迪身上坐了下去,然后收紧了盆底肌,奥迪叫了出来。
十一年了,奥迪没碰过一个女人,但是肌肉的记忆不会消失。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动物本能,即使没有见过也知道应该怎么做。抚摸。亲吻。蠕动。呻吟。
结束之后,卡西从奥迪床上溜下来,回到另一张床上。奥迪睡着了一会儿又醒了过来,想着刚才是不是在做梦。
奥迪和贝丽塔第一次做爱是在厄本的山间别墅里贝丽塔的房间。厄本当时去旧金山处理一桩“家族生意”,奥迪觉得那不过是什么大生意的代称。厄本曾说旧金山满是“基佬和娘炮”,他对民主党人、学者、环保主义者、电视福音传道者、素食主义者、裁判员、意大利移民、塞尔维亚人和犹太人辱骂起来都毫不嘴软。
那时,奥迪带着贝丽塔处理厄本的财政事务已经两个月了,他们的工作也就是来回收取和支出现金。贝丽塔的工作是记录收支数额,填写收据,然后把钱送去银行。有时候,他俩会在拉霍亚海滩或太平洋海滩上野餐,一边喝柠檬汁一边吃贝丽塔做的三明治。吃完之后,他们会沿着木板路一直走,走过卖纪念品的报摊、酒吧和餐厅,跟其他行人、骑自行车的人、玩滑板的人混在一起。奥迪总会跟贝丽塔说一些他自己的事情,希望她会给出同样的回应,然而贝丽塔却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往。有一次在拉霍亚,他们躺在一张野餐毯上,奥迪把手指伸向天空,让手指的倒影在贝丽塔眼帘上跳动。过了一会儿,他又摘来一捧野雏菊,编成一只花环,戴在贝丽塔头上。
“现在你是一个公主了。”
“就凭我头上的野草吗?”
“野花,不是野草。”
贝丽塔笑了:“好吧,从现在开始它们就是我最喜欢的花了。”
每天下午,他都会送她回去,为她打开车门,看着她沿着庭院里的小路走进屋里。贝丽塔从来不回头看他,不会朝他挥手,也不邀请他进屋。接下来几小时,奥迪会努力回想贝丽塔脸上的每个细节,还有她的手,她的手指,她碎裂的指甲,她的耳垂——它们都在向他的嘴唇发出召唤,然后奥迪会根据他当天的感觉来修改一些回忆的细节。他可以把她想象成处女、公主、母亲或是妓女。这些不是他的幻觉,而是他把不同类型的情人都投射到一个女人身上的结果。
然而,奥迪像往常一样羞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独处的时候,他会自言自语,用流利而充满感情的话语吐露心声。“明天就去向她表白,”他对自己说,“就明天。”
终于,一个下午,奥迪敲开了贝丽塔的房门。在她跑开之前,他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朝她的嘴唇笨拙地吻了下去。
“够了!”贝丽塔说,一把推开了奥迪。
“我爱你。”
“别胡说。”
“你好美。”
“你只是寂寞了。”
“我能再吻你吗?”
“不行。”
“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根本不了解我。”
奥迪紧紧地抱着贝丽塔,狠狠地吻她。他想撬开她的嘴唇,但是它们牢牢地合在一起。但他不愿就此放弃。渐渐地,她的身体开始屈服,嘴巴也张开了,头往后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如果我答应和你睡一觉,你会从此放过我吗?”她问,仿佛对自己的让步会带来的后果非常恐惧。
“不会。”奥迪回答,抱起她朝屋里走去。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贝丽塔的卧室,开始笨拙而又急切地宽衣解带:解开纽扣,松开皮带,甩掉内衣,踢掉裤子,一只脚在地上蹦跶,却一秒也舍不得和对方分开。他咬着她的嘴唇。她抓住他的头发。他抓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狠狠地吻她,仿佛要偷走她的呼吸。
接下来的过程简单、迅速、狂乱、投入、激情四射、汗流浃背,但是在奥迪看来,一切都放缓了,时间流逝的过程清晰得让他吃惊。奥迪之前不是没和女人上过床,但那多半是在寝室里某个电影明星的海报下面或某个女生家里的照片墙下面的笨拙之举。到了大学,和他上床的多是学艺术、穿着颓废、读女权主义论文或西尔维娅·普拉斯的女生。他会和那些女生共度一晚,然后在天亮之前溜走,告诉自己她们不在意事后会不会再联系。
还有一些他遇到的女孩会用调情、打扮或故作神秘来让自己显得不凡,而贝丽塔却丝毫没有试图吸引他或是任何人的注意。她和她们都不一样。她不用说话,他们不用知道对方的想法,只要她的眼睛稍微转动一下,嘴唇稍稍上翘,或者露出一抹笑容,他就会被她深深打动,感觉自己正在凝视一口深井,而他要做的就是坠入其中。
奥迪还记得些什么?所有的一切。她蜜色皮肤上的每一个细节,她身上的气味,高挺的鼻子,浓密的眉毛,她嘴唇上方那层薄薄的汗珠,她的单人床,她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她洗得褪色的棉布裙,还有她的凉鞋,她的廉价蓝色内裤,她脖子上的项链——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她的乳房在他手里的感觉,以及她高潮时像受困的猫咪那样发出的呻吟。
“我是厄本的女人。”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摩挲着奥迪的手腕。
“是的。”奥迪回答,虽然他并没有在听她说话。她的触碰让他像触电般动弹不得。她把手放进他手里,十指紧扣,仿佛生活的所有奥义都浓缩在他们手指的温柔触碰里。
他们又做了一次。贝丽塔担心被厄本捉奸在床,又担心被奥迪想成妓女,但她同时渴望着奥迪压在她两腿之间的重量和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还有他身上每一块光滑的肌肉。
结束之后,贝丽塔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奥迪坐在床边,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回来后,奥迪用指尖滑过她的后颈窝,顺着脊柱一直往下,到达底部再往上。贝丽塔不停地颤抖,整个身躯像涟漪般荡开。她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什么,然后蜷成一团睡着了。奥迪也睡着了。他半夜醒了过来,听见厕所里有哗哗的水声,之后看见贝丽塔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已经穿好了内裤,衣衫半敞。
“你得走了。”她说。
“我爱你。”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