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越狱者 迈克尔·罗伯森 3903 字 2024-02-18

警铃大作。莫斯努力想要回到刚才的梦境,但金属楼梯上传来重重的警靴踏步声。一双双手抓着楼梯的铁栏杆,急促的脚步激起地上的尘土。可现在还早啊。早点名通常八点才开始,现在拉警铃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牢房的门开了,朝旁边滑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莫斯睁开眼睛,嘴里嘟囔着。他本来正梦到他的老婆克里斯特尔,身上的四角短裤因为晨勃顶起了一个小帐篷。“我还真是宝刀未老。”莫斯心想。他知道克里斯特尔看到他这样子会怎么说:“你是打算给你那话儿派点用场,还是打算就这样整天看着它?”

犯人们挠着肚皮,兜着裤裆,抠着眼屎,全都被从牢房里叫了出来。有些人很自觉,有些则需要狱警用警棍给点鼓励。这座牢房一共有三层,围着一片长方形的空地,每层楼外面都装有安全网,以防犯人自杀或者被人从走廊上扔下去。天花板上盘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管道,发出汩汩的声响,还有爆裂声,仿佛里面住着什么邪恶的东西。

莫斯猛地坐起身来,赤脚走到牢房外,面朝墙壁站在过道上,嘴里嘀咕着,一边放着屁。他是个大块头,虽然肚子有些松软的趋势,但肩膀那儿的肌肉依然健硕,因为他每天都会做好几次俯卧撑和引体向上。他的肤色是巧克力牛奶般的棕色,眼睛相对于脸庞来说大得有些不成比例,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四十八岁要年轻。

莫斯朝自己左边看了看。“六月虫”正把头靠在墙上,试图站着睡觉,小臂和胸口的文身呼之欲出。他之前是个吸冰毒的瘾君子,长着一张瘦长的脸,两撇修剪成翅膀状的胡子横在脸颊中间。

“这是怎么回事?”莫斯问。

“六月虫”睁开眼睛:“听起来像是有人越狱。”

莫斯又转头朝另一边看去。沿着走道的这一头,有几十个犯人站在自己的牢房外面。所有人都站出来了。哦,不,不是所有人。莫斯向右探过身,想要一窥隔壁房间的情形。狱警正朝这边走过来。

“嘿,奥迪,该起床了,老兄。”他压低声音说。

没有人回答。

这时,莫斯听到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有人在争吵,然后变成了扭打,直到狱警从楼梯冲上去,把两方都揍了一顿。

莫斯又朝奥迪的房间挪了几步:“该起床了,老兄。”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再次转头看向“六月虫”。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默默问着同一个问题。

莫斯知道狱警可能正盯着他们,但还是又朝右边走了两步,探头向奥迪的房间里看去。黑暗中,他能看到用螺栓固定在墙上的小床的轮廓,还有洗脸池和马桶,却不见奥迪的踪影,不论是活人还是尸体。

一个狱警在楼上喊道:“全体都在。”

说完,楼下也传来同样一声大喊:“全体都在。”

狱警们朝这边拥来。犯人们纷纷把身体贴在墙上。

“是这儿!”一个狱警叫道。

然后是一阵皮靴踩踏的声音。

两名狱警开始搜查奥迪的房间,好像他藏在什么东西后面似的——枕头下面,或除臭剂后面。莫斯壮着胆子转过头去,看见副典狱长格雷森正满头大汗地爬上楼梯。他比阿尔伯特更胖,肚皮从他光亮的皮带上垂下来,脖子后面的肉褶更多,快把他的衣领淹没了。

格雷森走到奥迪的牢房门口,朝里面看去,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发出吮吸的声响。他从腰带上解下警棍,轻轻地敲着手掌,转向莫斯。

“帕尔默人呢?”

“我不知道,长官。”

警棍挥向莫斯的膝盖窝,他立马跪倒在地上,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格雷森站在他面前。

“你上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莫斯愣了一下,努力想回忆起点什么。警棍顶在他的右腹部,正戳着他的肋骨下方,他顿时疼得眼冒金星。

“吃饭时间。”莫斯喘着粗气说。

“他现在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格雷森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笑容:“把这里全部封锁,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早饭怎么办?”一个狱警问道。

“他们可以等。”

莫斯被拖回自己的牢房,门又被锁上了。接下来的两小时,他都躺在小床上,听着整座大楼微微震动,叮叮哐哐。他们现在搜到了工作间,刚才已经搜过了洗衣房和图书馆。

这时,他听到了隔壁“六月虫”拍墙的声音。

“嘿,莫斯!”

“干吗?”

“你说他是不是越狱了?”

莫斯没有回答。

“他明天就能出狱了,你说他现在越狱是为啥?”

莫斯仍然不说话。

“我就说过那家伙是个疯子。”

狱警又朝他们走过来。“六月虫”躺回床上。莫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感觉自己喉咙旁的括约肌正一开一合。狱警的脚步声在他牢房门外停了下来。

“站起来!靠墙站好!两腿分开!”

三个人走了进来。莫斯的手被铐了起来,扣在一根链子上,链子另一头拴在他的腰上,脚上也上了脚镣。这样一来,他只能拖着脚走路。他的裤子还没穿好,来不及扣纽扣,只好一只手提溜着裤子。其他犯人纷纷在牢房里叫嚷起哄。莫斯走过阳光斑驳的天井,瞥到监狱大门外停着几辆警车,光亮的车身反射着斑斑点点的阳光。

莫斯被带到了行政办公区。有人叫他坐下来。两旁的守卫都没说话。莫斯可以看到他们的侧影、头上的贝雷帽、墨镜和有着深棕色肩章的黄褐色衬衫,他还能听到隔壁会议室里传来的说话声,偶尔会有一个声音高过其他声音。有人在指责,有人在承受指责。

有人端来了食物。莫斯感觉胃在翻腾,嘴里溢满了唾沫。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然后是更长时间的等待。有人走了。现在轮到莫斯进去。他低垂着眉眼,拖着脚镣,迈着碎步走进屋子。典狱长斯帕克斯坐在里面,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只是坐着的地方已经被他压出了褶皱。他个子很高,一头银发,长着窄长的鼻子,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仿佛头上顶着一本书。他示意狱警们回来,于是他们回身站在房门两侧。

房间一侧靠墙放着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半空的餐盘:油炸软壳蟹、肋条、炸鸡块、土豆泥和沙拉。煎过的玉米上还留着平底煎锅的黑色印子,沾着发亮的黄油。典狱长拿起一根肋排,把肉从骨头里吸出来,然后用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

“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

“莫斯·杰里迈亚·韦伯斯特。”

“莫斯算是哪门子的名字?”[2]

“呃,这个,我妈本来想给我取名叫‘摩西’,结果她填写出生证明的时候不会写那个词。”

一个守卫笑出声来。典狱长捏了捏鼻梁。

“你饿了吗,韦伯斯特先生?去拿个盘子吧。”

莫斯朝桌上的大餐瞄了几眼,胃开始咕咕作响。“你们这是要处决我吗,长官?”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顿饭说不定就是上路饭啊。”

“没有人要处决你……要处决也不会选在星期五。”

典狱长笑了,但莫斯却不认为这句话有多好笑。他一动不动。

也许这些饭菜都是下过毒的。可是典狱长自己也在吃。也许他知道哪些有毒,哪些没毒。去他的,我不管了!

莫斯拖着脚镣往餐桌走去,开始往一只塑料餐盘里堆放食物:肋排、蟹脚、土豆泥,最后还试图在最上面放一根玉米。随后,他两手并用,趴在盘子上埋头吃了起来。食物的汁水糊了他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与此同时,斯帕克斯典狱长拈起另一根肋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脸上隐隐露出些许厌恶。

“勒索、诈骗、贩毒——你被警察抓到的时候身上携带了价值两百万美元的大麻。”

“只是大麻叶子。”

“后来你又在监狱里打死了一个人。”

莫斯没有回答。

“那个人该死吗?”

“反正我揍他的时候觉得他该死。”

“那现在呢?”

“如果让我重新来过,很多事我都会和之前做得不同。”

“你来这儿多久了?”

“十五年。”

莫斯吃得太快,一块肉卡在了他的食道里。他用拳头捶了捶胸口,手铐跟着咔嚓作响。典狱长递给他一罐饮料,他一口气灌了下去,生怕他们会将它拿走。喝完,他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又吃起来。

斯帕克斯典狱长已经把手里的那根肋排啃干净了。他往前欠了欠身,把那根肋骨插进莫斯盘里的土豆泥里,让它立在那里,像一根光秃秃的旗杆。

“现在让我们从头说起。你和奥迪·帕尔默是朋友,对吗?”

“我和他认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你和他坐在一起。”

“是的,长官。”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一些老话题。”

典狱长面无表情,静候他给出更多回答。莫斯可以感觉到烤玉米上的黄油在他舌头上化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