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是这样,”接着,宝拉听到背景音中似乎有个男声,“你开了一家公司吗?现在打电话不是时候?”然后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哦,我的上帝,不会是萨姆吧?”
“没关系,”斯黛西欢快地说道,“我会带一个移动硬盘到你那儿去。把地址发短信给我,我很快就到。”然后她挂断电话。其他人这样做会显得很粗鲁。但是,宝拉知道,这是史黛西的风格。
宝拉等待斯黛西时,顺便检查了一下厨房和起居室。一本固定在冰箱边上的日历揭示了贝芙的日常生活规律。足球训练、象棋俱乐部、学校开放日,还有托林在其他小孩家过夜的日子。贝芙自己的一个牙科检查预约,去看几场电影,一个为托林准备的小型演出,几场朋友聚餐。她迅速地翻到前几个月,大同小异。一块木制边框的黑板被固定在墙上,被他们当作记事板来使用。一边写着:“意大利面、培根、牛奶、肉桂”,另一边写着“学校旅行保证金、利兹音乐节的门票、干洗”。她在各种橱柜和抽屉中没有找到不该出现在厨房里的东西。她在起居室里也没有什么收获。电话旁连本便条簿也没有。如今,没人写便条了,大家都发短信。
斯黛西达到时,宝拉正打算转身回到楼上。她是一对香港华裔夫妇的女儿,是个计算机天才,似乎能轻松掌握编程中最微妙的元素,她编程就像小孩搭积木一样。她还在大学读书时,就建立了自己的软件公司。她研发的一系列程序为她赚了很多钱,她永远都不必再工作。她加入警察局时,所有人都感到诧异。她从未解释过动机,但几年后,宝拉充分了解这位同事,开始猜测:斯黛西喜欢可以随意进出别人的数据库,而不用担心被逮捕。她也深信斯黛西肯定得了某种程度的孤独症,所以非常不擅长社交。不过,重案组快要解散的时候,宝拉才慢慢弄明白,斯黛西对一位同事有意思——萨姆·埃文斯。
在宝拉看来,萨姆昭然若揭的野心和合作精神的缺乏为他和宝拉的友谊造成了很多障碍。宝拉在重要事情上不信任萨姆,不会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在一个亲密无间的团队里,这的确是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断鼓励斯黛西尽量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人生苦短,一定要把时间用在自己在乎的事情上。当然,斯黛西并没有表白。重案组散伙之后,宝拉和斯黛西出去吃过几次饭,斯黛西笨拙地避免谈论到萨姆。然而,斯黛西已经改变了发型,变得更加讨人喜欢。而且她的服装也有趣多了,远远胜过她的标配——剪裁精美的商务套装。她的妆更浓了,凸显了她深棕色的杏眼,为她光滑的肌肤增添了五彩斑斓的颜色,让她苍白的肤色显得出奇的健康——她每天晒到太阳的时间不多。斯黛西看上去觉得自己是个值得被爱的女人,这是宝拉认识她之后第一次这样想。
她们爬上楼梯时,宝拉再次问道:“我打搅到你了吗?我在电话里听到了萨姆的声音,对吗?”
斯黛西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他在我这里吃晚饭,行了吧?没别的。和你来我家吃饭一样。”
宝拉知道斯黛西看不见她的脸,于是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斯黛西,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我去你家里吃过几次饭?屈指可数吧。我们经常在外面吃饭,还记得吗?”
“你想来的话,随时可以来。”
宝拉在楼梯顶端转过身来,对斯黛西做了个鬼脸。“你这个小骗子。听着,我真心为你和他约会感到高兴。”
“只是晚餐,我不会烧饭,”斯黛西死不松口,“我只提供了外卖。”
“这毕竟是个开始。”
斯黛西站在楼梯平台上环顾四周,然后噘起嘴唇,把双手放在臀部。“那么,那台电脑在哪儿呢?这个女人又是谁呢?”
宝拉指了指储藏室的门,告诉了斯黛西一些关键信息。斯黛西在笔记本电脑前坐定之前,她已经讲完了。斯黛西在椅子里转过身,凝视着宝拉,皱起眉头。“你收留了一个青春期男孩?”
“什么?你想说把他收留在‘女同性恋者’的家中?”
“不,”她不耐烦地说,“你知道我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我的意思是,你从未表现出对抚养孩子有任何兴趣。”
宝拉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她想睡觉,而不是讨论是否具有母性本能。“该死的,我不是想抚养孩子。我只是收留了一个迷途少年,暂时的。而且,其实是埃莉诺在照顾他。看看我,我在这里,没有和托林待在沙发上,好吗?”
斯黛西转头看向屏幕,按下电源按钮。“很好,你得记住处理失踪案的最重要指导意见。如果存在疑点……”
“想想凶杀案这种可能性,我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你能挪一挪,让我够到底下的抽屉吗?显然,所有纸面文件都在那里。”
斯黛西照做了,然而,基本上还是没有空间让宝拉在她身边蹲下来。宝拉打开抽屉,发现里面塞满文件夹、信封和散乱的纸张,快要溢出来了。“你最好把整个抽屉都带走,然后坐到楼梯平台上处理,”斯黛西低声抱怨道,已经全神贯注于在做的事情上,“有件事永远让我感到惊讶——怎么会有人不给自己的电脑设置密码呢?特别是你和一个青春期男孩同住的时候。你在听吗,宝拉?”
“不,没有。”宝拉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把抽屉从滑轨上取下来,走出房间。她带着抽屉径直来到贝芙的卧室,坐在凌乱的羽绒被边缘上。贝芙不像娜迪亚·韦尔科娃,没有洁癖,宝拉对自己的邋遢作风感觉稍好了些。她已经看够了生命意外消失后留下的混乱,清楚地知道人死后会留下些什么,但这并不足以让她改变自己选择的生活作风。
不过,贝芙对保管文件还是挺认真的。最上面的文件夹里是她和托林的出生证明,外加她的结婚证和离婚证。接下来的信封里装的是国家保险号码、社保卡号码、血型纪录和从托林婴儿时期就开始用的红色记录本。一个文件夹里是银行账单,另一个里面是信用卡账单。贝芙是那种每个月都严格保持收支平衡的人。
然后是护照。贝芙不管在哪里,肯定没有出国,至少没有以传统的方式出国。还有一份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托林,并把他的监护权交给前夫。多封律师信,安排汤姆探视儿子的时间。一捆托林寄给贝芙的圣诞卡和生日卡。一个文件夹里装着托林的成绩报告单。最下面是一本破损的旧通讯录。
斯黛西出现在门廊上,挥舞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盒子。“是贝芙硬盘的拷贝。没人知道我来过这里。今晚我会迅速查看一下,把她的电子邮件转发给你,我会尽快让你知道其他信息,”她瞥了手上纤细而精致的金表一眼,那玩意儿肯定值宝拉几个月的薪水,“我现在就赶回去,还有时间吃个餐后甜点。”
“祝你好运,”宝拉把所有东西都塞回抽屉里,除了通讯录,“谢谢你帮忙,斯黛西。已经很晚了。”
“我为你朋友的遭遇感到很遗憾,我会跟你保持联系的,”她半转过身准备离开,突然停住,“顺便问一句,你有总督察的消息吗?”
宝拉摇摇头。“一个字也没有。我都不知道她住在哪儿,正在做什么。”
“我希望她过段时间能回到布拉德菲尔德警局的大家庭里。”
“哈。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上层领导不想要她了,她让官僚们看起来像一群无用的贱人。她递交了希望被调到西麦西亚的申请时,他们高兴得不得了。然而,她从未出现在西麦西亚,在出发前就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她会回来,因为我们毕竟很熟。当然,还有托尼。他还在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是吗?”
“哦,没错。他说他不会离开时,他们高兴疯了。他现在住在明斯特运河的一艘船上,不过,他也没有卡罗尔的消息。”
斯黛西把硬盘优雅地塞进口袋里。“你也许应该把她也当成失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