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把头埋在手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嘟哝声:“你是怎么看蒂姆的?”
穿着缎子和服的女侍上来,把一盘春卷放在他们两人之间。卡罗尔夹起春卷就往嘴里塞。“啊,”她倒吸了口冷气,“好烫啊!”她张开大口咀嚼起来,喝下更多的葡萄酒。“我十来岁时把这种人叫做‘华仔’。”
“什么是‘华仔’啊?”
“外表华丽丽,但……”
“但是什么?”
“是个令人愉快的家伙,但缺乏某些品质。人的情商包括魅力、长相、聪明程度、人格和幽默感。他在其中的一项或几项中并不过关。作为潜在的男朋友来说存在着致命的缺陷。”卡罗尔觉得托尼可能会误会她的意思,连忙做出澄清。“我并不是说我想把蒂姆作为潜在的男朋友来考虑。我只是说他举止非常优雅,人不笨,知道该如何待人处事,但他显然对付不了这种案子。”
“我能对付得了吗?”
卡罗尔笑了。“那是当然的了。”
托尼摇着头,和卡罗尔一起笑了。“那你就麻烦了。”
“你认识这个蒂姆吗?我对他的印象错了吗?他能承担起这个案子吗?”
托尼思量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该告诉卡罗尔真相,告诉他蒂姆像个小报记者那样毫无同情心吗?他不在乎那个蒂姆,但不想无意中损害卡罗尔和她的这支队伍。于是他索性玩起了自己不太擅长的外交辞令。“他确实有些能力。”托尼说。这和他原本想要说出的评价差得太远了。
他们在静默中吃着饭。卡罗尔突然说:“如果他不够格,我马上会知道的。”
“我知道你会知道的。问题是你会如何反应。”
她疲倦地一笑。“我会亲口告诉他,然后去布雷克那里大发牢骚,希望他能让我把你从冷宫里放出来。”
托尼很欣赏卡罗尔的乐观精神。卡罗尔这些年屡遭磨难,但一直相信事情会以最好的结果收场。托尼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欣慰,否则卡罗尔就不会死吊在他这棵树上了。“也许我还要在冷宫里待上一阵子,”托尼说,“总得有个过程吧。”
“那就走着瞧。”卡罗尔吃掉最后一点春卷,靠在椅子上,用手巾擦了擦嘴。“把差点被抓的那档子事告诉我吧。”
托尼把睡在埃迪家吓坏房地产经纪人的事告诉了卡罗尔。他稍微夸张了些,希望能引起卡罗尔的兴趣。“好在他们仍然对我的侧写褒赏有加。”他最后说。
“我真想看看那个房地产经纪人脸上的表情。”卡罗尔说。
“她像火车鸣笛一样大声尖叫,”他说,“对她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参观那幢房子感觉怎样?对那里的感觉还好吗?”
托尼扬起头,像寻找灵感似的看着天花板。“是的,”他考虑了一会以后说,“感觉好极了。”
“感觉像什么样?”
“有种家的感觉,”他说,“一个住着让人感觉舒适的地方。没有刻意展示什么的痕迹,一切都是按需而来,所有东西都是因为需要而添置的。”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我想我也许会喜欢他。”
卡罗尔同情地看着他。“真是太可惜了。”
“没关系,都过去了。”托尼用叉子叉起炒饭,塞进嘴里。这是个避免交谈的有效方法。
卡罗尔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她放下筷子,示意侍者再倒点葡萄酒。“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弄清了一些事情。”她说。托尼扬起眉毛表示不解。“是有关于亚瑟为什么要离开的。”
托尼停下咀嚼,嘴里的面条似乎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面团,他强迫自己把面团吞咽下去。“你是怎么发现的?”为什么要节外生枝?因为卡罗尔无法克制住冲动,因为卡罗尔是他认识的最好的侦探。
“我从过期的电话黄页开始调查,从电话目录上找到了他的工厂。托尼,他非常棒,发明了一种制造电动外科器材的新方法。他申请了专利,然后把工厂卖给谢菲尔德的一家大型钢铁厂。他真的非常了不起。”
托尼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他在伍斯特干得也很出色。他在那儿也开了家工厂。他在那儿又发明了一些新的东西,但最后也把厂子给卖了。”托尼的最后这句话模糊不清,和他对布莱斯举棋不定的矛盾心理一样。
“我还发现了他选择离开的原因,”卡罗尔把手伸进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从“哈哈先驱”上复印的文章。她默默地把复印件递给托尼,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我不明白,”托尼说,“他为什么要离开城里?他不是受害人吗?你是不是想说其中还有内情啊?有人威胁他还是怎么着?”
“不是,没这种事。据瓦妮莎所说——”
“你和瓦妮莎谈过这事了吗?卡罗尔,你很清楚我不想和瓦妮莎发生任何关系,怎么还这么干呢?”托尼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餐厅二楼的食客纷纷朝他这边看。
“我知道。但托尼,我实在没别的人可问了,”卡罗尔把手伸过桌面,抓住托尼的手,“我觉得你肯定想知道答案。睡在亚瑟的床上、在他的客厅工作可以让你对他产生一种认同感,但解释不了你心头的疑问。你只有在明白亚瑟离开的原因之后,才能和自己乃至亚瑟达成最终的和解。”
托尼气得连嘴都张不开了。卡罗尔怎么这么不了解他呢?他在卡罗尔身上看到的那些优良品质难道只是良好愿望?这些年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吗?他想对卡罗尔大嚷,让她知道她已经越界很远了。托尼知道自己可以轻易地摧毁卡罗尔的自信,用一串巧思妙想出来的话语把她赶走。托尼身上的一部分非常想赶走卡罗尔,想让她和她的放肆远离他。他没有了卡罗尔,一定能生活得更轻松,达到以前没有达到过的高度。但他在盛怒中发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事实。我这么做不和瓦妮莎一样了吗?
“怎么了?”卡罗尔急切地问,好像看穿了托尼的心理。恐惧和惊吓在她的表情中兼而有之。
托尼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我现在的心情,”他说,“我有时会非常害怕,不知道自己从瓦妮莎那儿继承了多少东西。”
卡罗尔悲伤得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你疯了吗?你完全和你妈妈不一样。你们像两个不同的地极。她只关心她自己,你却在关心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他摇了摇头。“我是她儿子。有时候这一点让我彻夜不宁。”
“你是你自己造就的,”卡罗尔说,“我从你的侧写术里知道,人的个性是由他所经历过的事情以及对这些事情的反应而形成的。你不能把自己和你分析的那些凶手混为一谈,从根本上否定自己。我也不希望你拿自己与瓦妮莎相提并论。”她的火气越来越大。托尼意识到卡罗尔之所以生这么大的气,完全是因为他身上还有些需要卡罗尔捍卫的优点。他只能接受卡罗尔的这种说法。
他长叹了一口气。“那瓦妮莎对这件事又是怎么说的呢?”他竖起根手指,阻止卡罗尔发表长篇大论。
卡罗尔很擅长记住别人说过的话。她回忆着她和瓦妮莎之间所有的谈话内容,她提出的问题以及瓦妮莎给出的答案。这种能力有时会把她带到对警察来说最为危险的境地,但这时却派上了用场。她闭上眼睛,把整段对话向托尼复述了一遍。对话中瓦妮莎承认自己向亚瑟隐瞒了怀孕的事,这点和亚瑟信中的内容完全一致。如此看来,瓦妮莎这天的谈话可信度非常高,这在平时是很少见的。卡罗尔说得没错,坐亚瑟的椅子、睡亚瑟的床压根无法告诉托尼真实的亚瑟是什么样子。
“谢谢你。”卡罗尔叙述完以后托尼说。他意识到卡罗尔并不知道自己解答了他的一个问题。他不用再去听亚瑟为了自我辩白而录下的故事了。他已经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整件事不是很光彩,但人世就是由众多不光彩的人生组成的。他欺骗了自己一天一夜,说服自己父亲是个聪明善良的绅士。老实说,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骗自己,你总觉得自己有个具有一切优良品德的理想父亲。托尼对卡罗尔挤出个笑容来。“有时间再喝点咖啡吗?”
卡罗尔笑了。“当然有时间。”接着她开导托尼。“托尼,有一点你务必记牢,瓦妮莎是个凡事都只想着自己的人。她的话听起来似乎千真万确,但千万别忘了她多么会说谎。真相也许和她说的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