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找一个安静点的酒吧,坐在安静的角落里,用手提电脑写这个案子的侧写报告。我将在今天下午的晚些时候把报告提交给你。我随便吃点东西,而后避开伯明翰的高峰时段,开车回布拉德菲尔德。当然,这是假设你们对报告很满意。如果你们对报告有什么疑问,那我就再暂时不走。我对这个凶手有一点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他绝对还会犯案。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阻止他再犯案。”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托尼叹了口气。“他一旦尝到了那个滋味,就会乐此不疲。”
“我们谈论他为何如此之快地抛尸时,不是猜测他也许被吓坏了吗——来真的毕竟和想象是两回事。”安布罗斯把双臂交叉在胸前,靠在车上,以肢体语言表示不愿意承认他们还处在调查的最初阶段。
“阿尔文,这是你的看法。从现场得到的证据来看,这个想法很不错。但从我的经验来看,事实不是这么回事。即便他真的吓坏了,也依然可能希望再试一次。不过这次他会希望能做得更好。因此我们必须和时间赛跑,赶在他再次动手之前破案。”
安布罗斯露出厌烦的表情。“我很高兴没有你那样的脑袋瓜。我可不想整天都想着这些事情。”
托尼耸了耸肩。“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发现自己的长处以后就紧抓住别松手,有这句话吗?”
安布罗斯挺直腰,向托尼伸出手。“和你在一起工作是段非常有趣的经历。我不能说我喜欢侧写的全部,但我对你所描绘的杀手情况非常感兴趣。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生平第一份侧写报告。”
托尼笑了。“希望我的侧写报告不会让你失望。你不了解我的工作情况。老实跟你讲,在我身边围绕的通常都是些怪人。”他指着自己的腿让安布罗斯看。“你一定注意到我跛的这条腿了吧。告诉你,这是被一个操着斧子的病人砍伤的。我在办公室里阅读假释委员会报告书时,这家伙突然操着消防斧跑进来,对我一阵猛砍。他还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呢。”托尼的表情非常痛苦。“我的同事们似乎都有办法防备这种极端的情况,但我就是做不到。”
安布罗斯表情不安地朝驾驶座的车门走过去。“保持联系。”他说。
托尼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把包扔进自己的车里。他没有对安布罗斯说出全部事实。他的确要去酒吧,但那里却不是他的主要目的地。他从律师那儿拿到了不止一套钥匙。他对船的情况了解不多,但一艘五十英尺长的运河游艇“钢铁号”连同它在底格里斯码头的泊位都已经是他的了。“就是过去的底格里斯运河带,”律师带着鄙夷的口吻说,“都是些废弃的仓库和陶器作坊,最近刚刚兴建了水边公寓、轻工业制造厂和一些小的商业区。毕竟时代已经变了嘛。保留完好的只有水闸管理员的小屋和船员酒吧。你会喜欢上那里的。那是个老式酒吧。亚瑟是那里的常客。酒吧里有个传统的撞柱游戏球道,酒吧甚至组织联赛。布莱斯是其中一支队伍的一员。进了酒吧以后做个自我介绍,他们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改日去酒吧吧。他查看地图,合计着去码头的最佳路线。今天他想借布莱斯的游艇一隅完成这次的侧写报告。也许在游艇上还能找到亚瑟留下的什么东西呢!
托尼把车停在离泊位最近的地方,然后用十来分钟时间徜徉在码头上,寻找游艇。最后,托尼终于在码头尽头一排相似的游艇中找到了他的“钢铁号”。游艇被漆成时尚的浅绿色和玫瑰红色,黑色金底的“钢铁号”三个大字分外醒目。舱顶上固定着四块太阳能发电板,这无疑是布莱斯的发明。既然有了电,托尼就不愁找不到亮光写那恼人的报告了。
托尼爬上游艇,双腿啪踏一声落在金属甲板上。舱门上挂着两道坚固的大锁,好在托尼已经从律师手里拿到了钥匙。“你会欣喜地看到一艘保养完好的游艇,”律师说,“在那一带的游艇中堪称典范。亚瑟是个骨灰级的游艇爱好者,他最喜欢在水上闲逛了。”亚瑟的爱好显然没遗传给托尼。托尼对水和船并无多少好感。他不想把“钢铁号”游艇保留得太久,但既然已经到游艇上来了,体验一下亚瑟对游艇的布置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托尼进入舱门以后,打开了舱门后面的双扇门。他谨慎地走下一段台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紧凑的厨房之中,厨房里放着微波炉、水壶和炉子。托尼继续往前走,看见了一个小酒吧。舱壁旁放着一把带有皮套坐垫的长凳,凳子前放着张桌子。桌子的另一边是张皮制的转椅。根据转动的方向,坐在椅子上的人可以选择在桌边喝酒,也可以选择看电视或影碟。厨房的一处角落里放着一个烧木炭的炉子,其他地方则安装了小巧的碗橱和橱架,几乎有的地方都被用上了。托尼走出厨房尽头的门,走进了放有双层床和衣橱的小舱。托尼走出卧舱,便来到了游艇尾部的卫生间。卫生间里装了马桶、洗脸池和淋浴房,所有的器具都擦得亮光闪闪。让托尼吃惊的是,卫生间竟然没有半点异味。
他慢步回到酒吧。他不知道原先期望能在这看到些什么,但显然不是这般僵硬的布置。这里看不出一点个性。所有的物品都经过精心放置,看上去非常整洁。先前看的房子和现在上的这条船几乎没给托尼留下什么印象。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是种解脱。这样他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写报告了。同样,他也可以按照计划出售房子和船。
托尼天生笨拙,但很快就学会在游艇上用电。他很快便打开灯,给手提电脑通上电。一间舒适的小办公室瞬间就布置出来了。唯一所缺的是无线网络。他一度产生一个疯狂的想法,希望把游艇开过运河网,带到布拉德菲尔德当办公室用。但他马上想到现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大堆书,意识到这绝对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他真要把这艘游艇开回去,阿尔文·安布罗斯一定会急得直跳脚。只要游艇一开出伍斯特,两地的警方马上就会鸡犬不宁,还是算了吧。他会利用这个下午的时间在船上写报告,然后把船交给游艇经纪人。这艘游艇有经纪人吗?游艇是怎么交易的?
“专心工作吧。”他启动手提电脑,以标准的开场白开始这个案子的侧写:
下面对罪犯的侧写不是精确的人物画像,仅仅作为追踪罪犯的指导书使用,罪犯不可能在所有细节上都和侧写的描述一模一
样,但罪犯的性格特征极有可能与侧写高度相仿。侧写中的所有陈述说的都是概率和可能性,不是铁的事实。
罪犯在他犯下的罪行里会留下特殊的印记。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随意的,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模式的一部分。发现这种潜在的模式能让我们了解凶手的逻辑。也许在我们看来,这种逻辑丝毫没有理性,但对他来说却是异乎寻常的关键。凶手的逻辑非常古怪,正常的侦察手段很难将他绳之以法。因为他的手法很独特,所以我们的抓捕、审讯以及重现他犯罪方法的手段也应该是独特的。
托尼读了一遍刚写的文字,然后删除了第二段。在目前,这个凶手还不是系列杀手。如果托尼能帮助安布罗斯和帕特森尽早找到凶手,也许他不会成为具有三个“关键点”的系列杀手。在托尼看来,避免凶手成为系列杀手已经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如果不能马上抓到凶手,他肯定会接连犯下更多的案子。时间和技能是两个关键点。仅仅因为案子还在调查的最初阶段,并不能说明凶手不是系列杀手。他叹了口气,用“撤销删除”功能恢复被自己删除的那段话,继续往下做侧写。
托尼的手指飞速地敲击着键盘,列出他和安布罗斯在抛尸地和更早以前在车里得出的各项结论。他停顿下来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站起身审视着船上的厨房。他在橱柜里找到速溶咖啡和奶精,然后转身去拧水龙头,水龙头马上流出了水。他小心翼翼地尝了尝,认定这水绝对能喝。他把水煮上以后,开始寻找杯子和调羹。他在第二个抽屉里发现了餐具。他伸手去拿调羹时,拇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凑近一看,发现了一个明信片大小的白色厚信封。托尼拿到近前一看,惊讶地发现信封正面用大写的印刷体字母写着他的名字。亚瑟在信封上写下“希尔医生”这个收信人名,却把信放在了船上的餐具抽屉里。托尼完全不明白这说明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啊?他如果想留封信给托尼,为什么不把信交给律师,而是放在这么个容易忽略的地方呢?再者说了,托尼真想知道信封里放了些什么吗?
他掂了掂信封的分量。里面放的应该不仅仅是几乎没什么分量的信纸。东西不重,但捏上去非常牢固,应该是十厘米长、四厘米宽,与CD盒差不多厚的物体。他放下信封,开始冲咖啡,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刚刚发现的信封。他把咖啡和信封拿到刚才工作的手提电脑旁边,然后看着信封凝神细想。亚瑟究竟为什么要用如此不确定的一种方式给他留东西呢?这个信封又能让托尼知道些什么呢?托尼很确信,信封里的东西是亚瑟生活中他不想知道的那一面,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知道的是哪一面。
最后,托尼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里面放着一张与信封同样材质的厚A4纸,另外还有一个微小的数字式录音机,托尼向秘书口述病人病情时用的也是这款产品。他用手指把数字式录音机拨到一边,仿佛希望它能马上化成灰烬。接着他皱着眉头打开信纸,信纸的头部正中用铜版刻字技术雕刻着亚瑟·布莱斯的名字。他做了个深呼吸,开始阅读信封上工整的文字。
亲爱的托尼,
你能拿到这封信,意味着你不想放弃继承权。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我在有生之年没能照顾你,这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但是我希望留给你的这些东西能给你增添几许欢乐。我希望能当面向你解释,但你并不欠我什么,你也许并不想听我的这份自我辩白。长久以来,我一直不知道有你的存在,请你千万要相信这点。我从来没想过要遗弃你。自从我发现有你这么个人以后,我一直以一份自己不该有的骄傲关注着你。你是个聪明人,这点我
很清楚,因此听不听我给你留下的话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要为没有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以父亲的身份支持和帮助你表示道歉。希望你一直幸福快乐。
一腔真诚的
(埃德蒙·)亚瑟·布莱斯
托尼决心不要被这封信感动,可他的喉咙还是哽咽了。托尼费力地吞咽着口水,为亚瑟的真诚感动着。这封信的内容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令他几乎不能自制。至少在当下这一刻,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这份情感。他重读了一遍这封信,一行行细心品味,感受着字里行间带给他的温暖,想象着亚瑟书写这封信时的情景。他是撕了多少张信纸才最终完成了这封信?他那双工程师的巧手一遍、两遍、三遍地删除自己写下的文字,试图精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本意,不留下半点让托尼发生误解的余地。托尼想象亚瑟正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台灯的光芒洒在他那奋笔疾书的手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亚瑟长什么样。屋子里没有亚瑟的照片,他无从知道自己和父亲长得像不像。屋子里一定有他的照片。托尼告诉自己下次去亚瑟的房子时务必耐心地找一找。
下次。这个词马上勾起了他的另一层联想。目前侦办的案件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托尼心目中的一些东西已经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之内发生了全然的改变。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希望和亚瑟保持一定的距离。现在,他却希望和亚瑟产生某种连接。他还不知道会是种什么样的连接,不过那种连接一旦存在,他就自然而然会清楚了。
他还没准备好听亚瑟留下的信息,也许永远都准备不好。不过在目前这个当口,他还有工作要做。做好案子的侧写比处理自己的内心情感要重要得多。他回到手提电脑前,继续埋头工作。
“凶手很可能是白种人,”他以这句话作为下一段的开头。这类凶手几乎可以肯定生活在单一种族的社区内。“他的年龄应该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年龄起始于二十五岁,是因为只有到了这个年纪的人才有能力制定这种程度的计划,并能在杀戮开始以后把计划执行下去。年龄不超过四十岁,是因为从概率统计的角度来看,超过这个年岁的凶手不是很快被抓,就是暂时销声匿迹了。
对象不是卡车司机——在曼彻斯特机场和特尔福德的商业中心这两处地方使用公用电脑无法停车。但他肯定拥有代步工具——他不会冒险在其他人的车辆里留下印记。他可能拥有一辆相当宽敞的汽车,也许是辆有后舱门的掀背车。尽管他频繁出入高速公路网,也许有人会认为他是个货车驾驶员,但我却并不这样认为。货车驾驶员的工作非常繁忙,绝对没有闲暇通过网聊设陷阱诱拐珍妮弗。
对象应该上过大学。他在计算机技术和程序应用方面有很高的造诣。他应该是个搞计算机工作的,很可能是自由职业。他们的工作有很强的伸缩性,做生意的对象遍布各地,在时间和空间上具有犯下这起案件的可能性。
从个性来看,我们要找的对象是个精神变态者。他可以逼真地模仿普通人的交流,却没有半点人类的同情心。他多半是一个人住,没有羁绊很深的家人和朋友。其他人常认为计算机从业者常不擅与人交往,因此他在自己的工作伙伴中并不算十分显眼。大多数从事计算机工作的人事实上很会与人打交道,他们整天沉溺在机器中,只是想少花费点精力而已。
我们的这个对象多半很爱打计算机游戏,尤其是多人参与的线上暴力游戏。计算机游戏可以为他提供一个发泄对别人虚无情感的窗口。
托尼读了一遍自己写的文字,没有产生半点满足感。除了强调这不是一起以性侵犯为目的的杀人案,托尼几乎什么结论都没下。他确信一定能对这个凶手推导出更多的东西。但只有找到凶手选择被害人的标准,一切才能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