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今天你去上班了是吧?”托尼问。

梅德曼似乎有点吃惊。“是的,我想……要做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其他人一时半会又接不上手。我们的生意……现在谈不上很好。没了女儿……生意再做不好就完蛋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不是你的错,你在不在家事情都会发生,”托尼说,“你和塔妮娅都不必为此苛责自己。”

梅德曼愤怒地瞪着托尼。“你怎么能这样说?每个人都知道网络对小孩有危害。我们应该好好看着她。”

“那不会有什么两样。一般家长根本防范不了如此狡猾的猎手。你们除非把珍妮弗锁在家里,不让她和任何人联络,否则没办法防范住这种事。”托尼探出身体,离保罗·梅德曼更近了些。“你们应该原谅自己。”

“原谅自己?”有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声音因为饮酒和药物有些混沌不清。“你知道些什么?你也失去过孩子吗?”

保罗把头埋在手中。塔妮娅像一个对事态没有完全控制却自以为控制了全局的人那样夸张地走到客厅中央。她看了托尼一眼,“想必你就是那个心理医生吧。你的工作应该是分析那个杀了我家女儿的王八蛋,我们的心理状态如何和你毫无关系。”

“梅德曼夫人,我是托尼·希尔。我之所以到这来是因为想多了解珍妮弗一些。”

“你来得太晚了。”她跌坐进最近的一张椅子。塔妮娅的脸隐藏在刚上的妆里,头发却依然乱糟糟的。“现在再了解我那可爱的女儿已经太晚了。”她的发音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有几分颤抖。

“我对此非常难过,”托尼说,“也许你能帮上我的忙。告诉我珍妮弗是个怎样的孩子,好吗?”

塔妮娅·梅德曼的眼睛湿润了。“美丽,聪明,而且非常有爱心。所有人都会这样描述死去的孩子,不是吗?但珍妮弗就是个这样的孩子。她从来没给我们惹过麻烦。我不会蠢到说出‘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或‘我们相处得像姐妹一样’这种话,因为这不是事实。我是她的家长,是她的母亲。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相处得很好。大多数时候她会告诉我她在做什么,经常和哪些人一起玩。如果你在九天前问我,我会说她从来没瞒过我任何事。但显然我错了,因此我在其他事情上也可能犯了错。谁知道她还瞒了我些什么啊?”

梅德曼抬起头,泪水在面颊上闪光。“她拥有所有出色的品质,比我们想象得更好。我们一直想要个珍妮弗这样的孩子。聪明,有天赋,能给父母带来欢乐。我们很快真的有了这样一个孩子,一个梦想中的女儿。现在我们的梦想破灭了,这比没有实现梦想要残酷好多倍。”

双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托尼一时间找不多有新意的说辞。好在安布罗斯替他圆了场。“我们没办法让珍妮弗死而复生,但决心找出杀害你们家女儿的那个凶手。希尔医生的来访正是为了实现这一目的。”

托尼很感谢安布罗斯给了他这么个深入问题的机会。“我知道你们已经和警察谈了很多,但我想问你们的是,珍妮弗对碎碎念网站说过些什么,她是如何说的,她在碎碎念网上干了些什么。”

“她上那个网有好几年了,”珍妮弗的母亲说,“那些十来岁的小孩不都是这样吗?‘妈妈,班级里的小朋友都上——’这时我就会询问周围的其他家长,知道小孩子都是在跟风学样,别人有的他们都想要有。珍妮弗特别想上碎碎念网,迫切地希望有一个自己的账户。在这点上克莱尔也和她一样。我们和克莱尔的妈妈谈过以后,和两个女孩又分别谈过一次。我们说只要安装父母控制程序,她们就可以有自己的账户。”

“结果就成了这样,”保罗愤恨地说,“我们刚确信她们能毫无危险地上这个网站,没两天就出了这种事情。”

“保罗,她们认为不会有什么危险,”塔妮娅说,“她们无法察觉到危险。你不会从那个年龄的孩子的角度看问题。她们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受伤害。”她的声音破碎,像是气管里混入了什么杂质。

“她说过或者暗示过碎碎念网上有些内容令她不怎么安心的话吗?”托尼问。

梅德曼夫妇同时摇起了头。“她喜欢碎碎念网,”保罗说,“她说碎碎念网站为她和克莱尔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的窗户。当然,那时我们都从好的方面来理解她的话了。”

“她以前见过网友吗?”

保罗摇摇头,塔妮娅却犹豫地点起了头。“你可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啊!”保罗的谴责之意溢于言表。

“因为那是完全无害的,”塔妮娅说,“她和克莱尔在网上认识了两个住在索利哈尔的女孩。女孩子们在伯明翰的塞尔布里奇百货公司见了几次面。我事先和其中一个女孩的母亲谈了谈。她们第一次见面玩得很开心,说以后还要见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托尼问。

“大约三个月之前。”

“你确定只有她们四个人吗?”

“当然确信。你们调查碎碎念网之前,我甚至又问了克莱尔一次。她发誓说没有其他人参与那次聚会。”

然而也许有其他人通过电子手段获知了见面的安排。有个人也许自始至终在观察她们见面的情况。但托尼绝不会残酷得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他话锋一转,“珍妮弗似乎是个纤细敏感的女孩。”

“她的确很敏感,”塔妮娅像抚摸女儿的头发一样用手指轻抚着椅子扶手,“但她不是什么虚伪的孩子,她就是喜欢和小朋友们在一起。不过她同样知道这个世界非常危险。”塔妮娅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对我们来说非常宝贵。我们只有她这么个孩子。我一直告诉她对某些状况应该多加小心。”

“我明白,做父母的总是这样,”托尼说,“这么说来,什么原因使她私下里去见一个人呢?什么原因使她丢掉戒心,同意去见个陌生人呢?什么诱惑能让她对最好的朋友撒谎呢?我的意思是,我们时不时会对父母撒谎,这种事并不鲜见。但除非情非得已,女孩们一般不会对闺蜜撒谎。我一直努力在想这个原因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事——任何事都可以——可以让珍妮弗丢掉戒心,出去和陌生人见面呢?”

梅德曼夫妇困窘地相互对视着。“我实在想不出你指的是什么事。”塔妮娅说。

“男孩子方面呢?她有没有特别着迷的男孩子呢?有没有哪个男孩子能说服她不让你们知道他俩的事情?”

“她会告诉克莱尔的,”塔妮娅说,“她们经常在一起谈论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告诉克莱尔不算违背誓言。”

托尼认为塔妮娅多半说得没错。她描述的是女性的基本行为模式,十来岁的女孩就更是如此了。托尼站起身。在这里很难再有更多的发现了。警察一定搜索过珍妮弗的房间,那里想必乱得已经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了。“如果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请务必打电话给我。”他说着递给保罗·梅德曼一张记录着自己手机号码的名片。“哪怕只想谈有关珍妮弗的事情,我也很愿意听。”梅德曼夫妇对谈话的突然中断都感到非常困惑,托尼觉得他们或许在期盼某种形式的情感流露吧。但那又有什么用。即便他们希望,托尼也无法使他们感觉更好。塔妮娅·梅德曼把先前没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再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这就完了?”塔妮娅问,“你的时间就这么宝贵,五分钟就完了吗?短短五分钟之内你就全面了解我女儿了吗?”

托尼吃了一惊。死者家属多半会把怒气发泄在警察身上,他还从来没受到过这种指摘。他以往常常对卡罗尔表达旁观者的同情,没曾想这次忍受责罚的人变成了他自己。“我已经在这行做了很久,”他试图把话说得不像是在自卫,“我会找她的朋友克莱尔谈,我会看她的邮件。在对珍妮弗的了解中,你只是我倚靠的信息来源之一。”

塔妮娅看上去像是被托尼伤害了似的。她发出一声平素听来像是侮辱人似的哼哼声。“这就是你的结论吗?在你看来,我只是女儿生活中一个微小的组成部分吗?”

“我感到很抱歉。”托尼断然说。留在这只会延长梅德曼夫妇所受的痛苦。托尼对他们的价值应该体现在其他方面。他对夫妇俩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走出客厅,安布罗斯连忙快步跟上来。

托尼走到警车跟前时,安布罗斯追上了他。“好险啊,”他说,“还真有几分粗暴呢。”

“我不太擅长和人聊天。我只说需要说的话。经我这么一说,他们该好好考虑一些事情了,也许会帮他们从记忆里稍稍摆脱出来。有时我做的事看上去残酷,但事后看往往会起作用。我想明天找克莱尔谈一次。珍妮弗也许对她说过些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保证会表现好的。”

“你现在准备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们从她电脑里取得的信息。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宾馆,然后把那些文件带给我?如果你的上司希望我物有所值,那你就要说服他允许我按自己的一套行事。”他意识到自己的话非常无礼,连忙把手放在安布罗斯的胳膊上以表安慰。他和普通人接触时,时常会表现得有点过头。“很难向你解释侧写是种什么样的工作。不过其中包括以对方的方式去思考,去行动。我换位成对方时,不希望身旁有别的人在。”

安布罗斯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秃头,眼神十分焦虑。“实在想象不出你会怎么干。说实话,侧写在我看来挺神秘的。但你确实是这方面的专家。”

安布罗斯像是对这门技术很感兴趣。托尼抬头仰望着梅德曼家的房子,不知道什么样的下流家伙毁了他们的生活。很快他就会用拿手的方法进行探察,最后会把那个家伙找出来。这绝不是什么吸引人的工作。他的脑海突然间被卡罗尔·乔丹占据,一时完全无法呼吸。他转身对安布罗斯说:“这活总得有人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