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卡罗尔,我不能不去。如果不是有人杀害虐待了一个十几岁女孩,西麦西亚警察局的人根本不会找我去做侧写。这是我最擅长的领域,这是我立足于世的根本。作为一个成功的侧写师,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帮上忙。”他看见侍者端着主菜上来,自觉地收住口。

侍者离开后,卡罗尔问托尼:“你是想假装和你父亲曾经生活的地方完全没有关联吗?”

“不能算装,我和那里的确没有半点联系。”

卡罗尔干笑一声,拿起一块鸡肉包饼。“你在那儿有房子有游艇,这还叫没有联系吗?”

“那只是个巧合,谈不上什么联系。”

卡罗尔温柔而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托尼,你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去。如果违背自己的心意一定要去尝试,你会伤透心的。”

“说得太夸张了,”托尼试图打消卡罗尔的疑虑,“那个求真务实的组长去哪儿了?”

“哪怕一次,试着为自己想想好吗?这些年来你一直在修补破碎的人生,为病人治疗是一种修补,为我们做侧写也是一种修补。你为你所关心的人修补人生,比如宝拉,又比如我。我只希望你这次自私一点,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不要把自己的人生弄得破碎不堪。”她伸出手覆在托尼的手背上。“托尼,我们已经认识很长很长时间了。我们知道彼此的生活都是一团乱。你帮了我很多次。这一次能不能让我也帮帮你呢?”

托尼觉得自己像咽了口辣椒一样喉咙哽咽。他摇了下头,把盘子推到一旁。“我只是去工作。”吐出这些字眼真是太难了。

“我知道,”卡罗尔说话很轻,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声音淹没了,“但我觉得下定决心了解过去的真相以后再去那里会比较好。”

“也许吧,”他喝了几口啤酒,然后清了清嗓子,“也许你是对的。”他设法挤出一丝笑容来。“你不准备放任我直接去,是吗?”

卡罗尔摇摇头。“那是当然。我不想看着你在不愿接受事实的情况下受伤。”

托尼笑了。“你忘了吗?我才是心理医生。”

卡罗尔把托尼的餐盘推回到他面前。“我学得很快,你的那套侧写我早就学会了。继续吃饭,听我给你爸爸做个侧写吧。”

“听你的。”他温顺地说,然后伸手去拿叉子。

“我说不出他的全部情况,”卡罗尔说,“但是可以从几个方面去分析。首先,他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甚至没怎么违犯交通法规,仅仅在二〇〇二年时有几条超速记录,那也都是在附近马路上测速照相机刚装上不久拍下的。”

“之后他就变小心了。”托尼继续吃饭,一次只叉一丁点菜肴。

“另外对你爸爸比较好的一点是——不是对与他亲近的人,而是对他本人来说——他死得非常快。没有慢性病,死前几乎没受到太大的折磨。他的死因是严重的心肌梗塞。事情发生时他正朝自己的游艇走去,突然间倒在了地上。救护车赶到时,已经回天无力了。”

托尼想象得到那是何种滋味。被突然而至的疼痛击倒;丧失自控力;痛苦地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黑暗渐渐降临;可怕的孤独感;在乎的人一个都不在;没机会告别;没机会挽回遗憾。“他知道自己有可能会心脏病发作而死吗?”

“应该不知道。他被诊断出患有缺血型心脏病,但这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方式。他打高尔夫球,经常在运河上开游艇穿梭,另外他还要去上班。大多数的晚上会抽几支烟,喝上大半瓶红酒,一周在高档饭店里吃几顿饭。如果想健康长寿地过完这一辈子,他多半不会选择这种生活方式。”

托尼摇摇头,“你是从哪儿打听到这些事情的?”

“我是重案组组长。这些情况只要打个电话给验尸官就知道了。”

“报出职务以后,他们就全都告诉了你吗?他们就没想过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情况吗?”托尼知道自己不应该为当局随意泄露公民的隐私而感到惊讶,但有时还是会对本该保密的信息如此容易获得而觉得吃惊。“你可能并不是什么重案组组长啊。”他补充道。

“他的确产生了怀疑。我告诉他我们对埃德蒙·布莱斯的死没有半点疑问,我们只是在调查是否有人窃取布莱斯的身份,为了尽快把事情查清楚,我们需要知道一些他的个人情况。”她微微一笑,为自己舀了一大勺咖喱。

“你太狡猾了,我就想不出这种法子。”

卡罗尔扬起眉毛。“哪能和你比啊,你在审讯室里的问话要比这刁钻狡猾得多。我的问话从来不能把对方惊出鸡皮疙瘩,而你却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他点了一下头,对卡罗尔的形象描述表示同意。“是啊。话说回来,谢谢你为我了解这么多。你说得没错,了解些情况不会是世界末日。”

“还有些别的情况。你还想要多了解些吗?”

他又一次警惕起来,腹部产生一种压迫感。“我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我问到的情况应该不会给你带来太大的问题,”卡罗尔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认为会使你心情变糟,是不会强逼你听的。”

他把视线移到一旁,看着四周挤满了人的餐桌,从食客的脸上看到了人间百态。谈恋爱,做生意,吵架,共叙友情,兴奋,悲伤,家人情谊,第一次约会。餐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品味人世间的这些感情。他在怕什么呢?一个生前对他一无所知的人又怎么能伤害他呢?他回头看着卡罗尔,卡罗尔的眼睛似乎还没从他这里移开。他觉得,尽管有时卡罗尔的坚持会让他发疯,但生命中有这么一个人真是他的福分。“好吧,我听你说。”他下定了决心。

“他是个聪明的家伙,你爸爸——”

“他不是我爸爸——”托尼一下子生了气,“卡罗尔,别逼我承认那是我爸爸。”

“抱歉,实在抱歉。我并不是在强逼你,只是顺口就这么说了。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他啊?”

托尼耸了耸肩。“埃德蒙?布莱斯?叫什么都行。”

“他的朋友都叫他亚瑟。”

“那就亚瑟吧,”他低头看着眼前的食物,“抱歉朝你发火。只是我实在不能把他看成一位父亲。真的不能。我以前说过这么段话:‘父亲代表着一种关系。无论是好是坏,是相互信任还是互相欺骗,是爱还是恨,父子永远都是父子。’但我和他并不存在这么一种关系。”

卡罗尔的脸上写满愧疚。“亚瑟是个聪明的家伙。他在你出生的几年之后成立了医用器械公司。我不知道之前他干过些什么。跟我谈话的是医用器械公司的一位女性员工,尽管她已经为公司服务了三十几年,却对亚瑟去伍斯特之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从北边过来的。”

托尼不自然地笑了笑。“那一定是哈利法克斯了,妈妈那时就住在哈利法克斯。他的医用器械公司具体是干什么的呢?”

“解释起来可能需要点技术含量,简单地说就是家生产一次性外科器械的制造公司。亚瑟用塑料和金属的混合材料创造了一系列可循环使用的医疗器械,使原本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医疗器械可以回收再利用,这使他站在了业界前沿。我不知道他的工艺有多特殊,但那显然是独一无二的。他拥有这项技术的专利。不过他在其他方面的专利还有好几种。”笑容使卡罗尔的容貌增添了几分妩媚,托尼终于知道人们为何总会低估她的强硬了。“看来你不是家族里具备创新精神的第一个人。”

尽管他下了不认父亲的决心,但还是对卡罗尔告诉他的情况感到非常欣喜。“我还以为这是从我妈妈那里继承来的坏毛病呢,幸好我的创造性才能不是从她那里得来的。”

提到托尼的母亲,卡罗尔的表情不禁僵硬起来。托尼并不感到惊讶。卡罗尔和托尼的母亲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碰出了火花。托尼遭受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病人的袭击,那时正在医院治疗,还没完全康复,他无力解决两个女人之间的争执。其后卡罗尔对瓦妮莎侵占亚瑟·布莱斯遗产一事的介入让她们俩之间的积怨变得更深。“亚瑟和瓦妮莎完全不一样,”她说,“亚瑟在旁人看来是个大好人。除了聪明以外,他还是个很好的雇主——他甚至和员工分享公司的利润。他为人友善,很好打交道,出手也很大方。亚瑟大约雇用了二十五位员工,他很了解员工家庭的情况,连孩子的名字都记得住。两年前出售公司时,他把员工和员工的伴侣带到乡村宾馆度周末,费用由他全包。”卡罗尔停顿片刻,期待着托尼的反应。

托尼应声道:“看来他们都很喜欢他。”

“唯一令人猜不透的是他一直保持单身。那个女员工在公司工作的那么多年间,亚瑟从没和哪个女下属闹过绯闻。有些下属觉得他是同性恋,但她却不那么认为。她觉得亚瑟其实很懂得欣赏女人。她怀疑亚瑟不是丧偶就是很早就离了婚。我去家庭档案中心调阅了相关档案,发现他从没结过婚。”

托尼笑了一声,“似乎他对女人的态度和对我一样。”起因或许也是同一个。瓦妮莎把我们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卡罗尔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一样,说,“你们存在着某种共性。”

托尼伸手拿住啤酒罐。“都是瓦妮莎给害的,但我不能把过错推到她一个人头上。”

卡罗尔似乎不同意托尼的观点,“无论如何,有一点我们是可以确定的,离开瓦妮莎以后,亚瑟才算过上自己的生活。你无法接受他在活着时把你弃而不顾的事实,但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我说不好,但总感觉他有充足的理由才会离开。要说是什么理由,我敢说八成是因为瓦妮莎。”

“如果是那样,这个谜就解不开了。我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和她再见面。”托尼把盘子推到一边,给侍者做了个手势。他希望卡罗尔明白他想改变话题。“想再来罐啤酒吗?”

“当然。准备什么时候去伍斯特?”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看过帕特森督察用邮件传给我的东西以后,明天早晨还要和他再谈一次。待在那儿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没有人肯大笔开支办案经费。”他面无表情地说。

“是那个十来岁女孩的案子吗?我看了新闻报道。他们调查到哪一步了?”

托尼叫了几罐啤酒,撇嘴笑了笑。“他们打电话叫我过去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这么说他们还是一无所获吗?”

“正是这样。”

“搭上这么个案子,我可不会羡慕你。”

“的确没什么羡慕的。根据一具尸体很难得出什么像样的结论。你很清楚侧写是怎么回事。死者越多,侧写的效果也就越好。”在托尼看来,这是侧写最残忍的一面。无论如何,侧写从别人的不幸中获得了益处。让托尼难以容忍的是,他的工作需要系列杀手的存在才能映衬其成功,这可真够受的。

想到这点,这一夜他就别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