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二战时期的经历,可以写出一本厚厚的纪实文学,其中主要的功绩,都是针对日本法西斯,是捅向日军大本营心脏的一把尖刀。可以这么说:在二战时期远东及太平洋地区的重大历史事件中,均有他郑耀先活跃的身影。在佐尔格还未向苏联发出“日军不会进攻远东”的情报之前,郑耀先就料定小日本要吱什么尿了;在中西功还未断定日本偷袭珍珠港的确切时间时,郑耀先就提醒国共双方:1941年12月7日,美国人恐怕要倒霉了……
郑耀先搜集情报是靠精准的分析,他甚至能从对手的只言片语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比方说:日本在发动太平洋战争之前,他根据中日双方战略物资的消耗对比,推算出日本最紧缺的战略物资是什么,然后又根据日本最紧缺的战略物资,推算出日军不可能进攻苏联,其主要战略目标,极有可能是盛产石油、橡胶的美国殖民地——东南亚。至于何时与美国开战,那就更简单了:以日本现有战略物资的储备及消耗,动手时间肯定不会拖太久,最迟不会超过1941年底,同时,日本要打击美国的太平洋舰队,肯定要选在舰队比较集中,美军防备比较松懈的时间,算来算去,12月7日那个星期日,就是最理想的日期。遗憾的是,美国当局并未相信郑耀先及其他战略情报员的分析,但这并不妨碍美国情报局将他列入“危险分子”的名单。
但是,如此一位出类拔萃的情报精英,现在却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每天在期盼和痛苦中煎熬着自己的下半生。
“这郑耀先太不像话了!”老钱接到晓武通知后,专程赶赴山城,当面向陈国华发起牢骚,“他整这一出儿跟谁商量过?这不明摆着给我找麻烦么?”
“消消气,别上火……”
“我消得了吗?”老钱气得直转圈,“自打出北京,我这火儿就没消停过,你说说,我活到这岁数,跟谁操过那份心?”
“可事情已经出来了,你还能把他怎样?枪毙他?呵呵!那你不是成全了他?”
“得给他个教训,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你还别说,他到底姓啥谁也不知道。我算看明白了:这个老郑,不简单,他想问题的方式神鬼莫测呀!”
“不行!我要马上见到他!这个混蛋,气死我啦!”
“你呀!还是别见了,既然他不打招呼就办出这种事,说明他对你也失望了。”
“他有什么资格对我失望?”
“这还用问吗?”陈国华摇摇头,话语中流露出淡淡的苦涩,“他现在最大的心病,就是想活得象个人,可这些你老钱能替他办到么?即便是能办……可你能给他办么?”
“依你的意思,我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喽?”
“我没那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老周啊!这不是我人格有问题,全世界你打听打听,对待象他这样的情报员,哪家情报机构不是这规矩?”
“也许你说得没错,不过人都是有思想的,而老郑这个人,往往想得又比别人多。”
“想得多也不行!个人利益绝对不能高于集体利益!”
陈国华叼着香烟,默默无语。他知道自己无权去说服老钱,也不可能再跟老钱说些什么,但有一点他是心知肚明的:经过反右斗争后,再让一些中国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恐怕要比登天还难。
事实证明:郑耀先果然不想见老钱。他不管你从哪儿来,也不考虑自己是不是被专政对象,只要觉得没必要,宁肯装病也绝不抛投露面。结果弄得老钱是趁兴而来败兴而去,两个人这暂短的交情,算是出现了裂痕。
1958年4月初,郑耀先和韩冰的处理意见被批复下来:发回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劳改”这个名词对于郑耀先来说,是个非常新鲜的新生事物,它不同于刑事犯,也不由法院来判决,而是社会主义国家针对某些特殊人群,实施的一种特有的专政手段。“劳动改造”到底能改变什么,郑耀先不清楚,韩冰也不知道,但二人凭借那绝顶聪明的脑袋,不约而同推算出自己的命运将是苦不堪言。
“这还不抵给我判个几年呢……”临行前,郑耀先私下对韩冰说道,“就我这腿脚,这身板,还能干个什么活儿?”
“干活那是抬举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是普通劳动者啦?”一声幽叹,韩冰的神色凄凄惨惨,“改造,你还是从‘改造’这两个字上下功夫吧……”
“那我们不是惨啦?”
又是一声长叹,韩冰抹抹脸,恨恨说道:“命啊!这可真是命啊!自从遇见你,我这日子就没怎么好过!”
“这不能怪我,谁叫你没事连做梦都盼着抓我?”
“废话!你是贼我是兵,能不抓你吗?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哼哼!我照样不会客气!”
“那你就慢慢抓吧!哼!榆木脑袋!”
俩个人时常会发生点小磨擦,但磨擦也是一种交流,这并不妨碍双方对未来命运的共同探索。
在马晓武刻意安排下,回到农场的两个人,一开始并未象其他右派那样参加重体力劳动,而是在食堂继续从事着切葱剥蒜工作。不同的是,大师傅老李再见到这二人时,多了个下意识转身动作。同事之间像往常那样有说有笑已是不可能了,地位和阶级立场的对立,无形当中在众人之间树立起一堵厚厚的柏林墙。
老李不再犯病了,可他那双眼睛瞥向郑耀先时,依然有些古怪。晓武来农场也不象以往那么频繁了,这到不是说他嫌弃郑耀先的身份,主要是工作和家庭给他带来了太多的压力。五七年的反右以及丈夫频繁的“失踪”,令小李身心受到了极大的重创,她的精神总是处于压抑和紧张状态,甚至在正常工作中,也频频出现不必要的失误。因此,考虑到小李工作的特殊性以及和市公安局的合作关系,检察院领导经过反复讨论,决定将她调离原工作岗位,从事一些简单的文职工作。
五七年是新中国的一道分水岭,五七年之前和之后的人际关系,将从单纯逐渐过渡到复杂化。如果说反右斗争只是让中国人放弃讲真话的最低道德标准,那么随后而来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则将中国人坚持实事求是的美德彻底践踏。
有人说,反右斗争是为随后而来的“大跃进”作铺垫的,伟人的魅力就在于:他可以将战略目光放在常人所看不到的位置上。通过反右运动阉割掉中国人骨子里那坚持真理的血性,便为后来通过“浮夸”和放“卫星”制造个人业绩,奠定了顺理成章的舆论基础。
当农场广播里传来“湖北省长风农业生产合作社,早稻亩产15361斤”的时候,郑耀先正在洗白菜,听到这消息,他只是微微一笑,随即无奈地摇摇头。一个小时后,正在洗白菜的郑耀先,听到广播里“河北省XX一亩地产山药120万斤、小麦12万斤、皮棉5000斤、全县粮食亩产2000斤”等高产卫星时,忍不住张口骂了句:“呸!河北人真他妈无耻!”
一旁的韩冰冷冷瞥他一眼,而厨房大师傅老李,则一溜烟逃之夭夭。
在科技高速发展的当今时代,小麦亩产一千斤这是个很普通的数字,但是在刚刚建国还不到十年,经济文化及生产力极度落后的中国,出现亩产小麦12万斤,那就非常令人匪夷所思了。而且这种奇怪想象并非只发生在一个地区,一个省,甚至整个中国,每天都在被这种奇怪想象所充斥包围着。河北省徐水县就是因为亩产12万斤这颗奇怪“卫星”,而享誉了全国。
“让你看笑话了吧?”撂下菜刀,韩冰不悦地问道。
“这也叫人话?”一指广播,郑耀先愤愤说道,“我就算再没种过地,也知道亩产出不来12万,你说这河北人也太能颠倒是非了吧?嗯!以后和河北人相处,我得小心点,免得被人家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出了这种事情,让你看共产党的笑话了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一个资产阶级右派还能有什么意思?”
“不对呀!我觉得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不明显把我往国民党那边推吗?”
“噢?难道你不是国民党?”
“我只是当过几天国民党兵,和国民党反动派不挨着。”
“噢……那我理解错了,对不起啊!”
“哎我说,你说话阴阳怪气,到底什么意思?”
冲门外看了看,韩冰低声埋怨道:“你是不是有病啊?都混到这份上了,怎么说话还不把个门?非让人家把你弄死才舒心?”
“弄死我?好啊!那我还得说声谢谢。反正不管怎样,让我不说实话,那还不如杀了我!”
韩冰死死盯着他,半天未曾言语。
“看我干嘛?我长得又不好看。”
“没人欣赏你那张脸,”摇摇头,韩冰为之一叹,“你果真不象郑老六,至少他办事比你圆滑。”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可真难!”
“难么?”凄然一笑,“其实有时候我也很佩服你,本应是共产党员该说的话,却偏偏叫你给说了。”
“唉……有什么办法?谁让咱忧国忧民来着?”
“噢?没看出来。”
“我不瞒你,照此下去,老百姓的日子会很难过。”
“怎么说?”
“亩产12万斤,也就是说,一亩地的产量能达到正常的200亩。哼哼!现在好了,老百姓种一亩地要交200亩的公粮,你叫他们拿什么交?倾家荡产都不够哇!若再赶上几个不顾百姓死活,媚上欺下的混账官员,那就会疯狂收购粮食制造个人业绩,将老百姓彻底逼上绝路。”
“结果农民是越种越穷,对国家也是越欠越多,到后来能不能填饱肚子都成问题。”韩冰也是忧心忡忡。她在战争时期广泛接触过农民,知道农民最需要什么,现如今这些极为不正常的现象,分明是在动摇国本。
“不出两年,老百姓恐怕要挨饿了。现在这是人祸,一旦再有个天灾,恐怕就要大量死人了,唉!这全国性灾难的后果,绝不亚于再打一次抗日战争……”
从直觉上,韩冰认为这周志乾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不过处于好奇,她忍不住又追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要挨饿?”
“一个星期前,我们吃的菜里还有土豆,可是现在土豆没有了不说,就连白菜也是越来越少……”
“噢……”她点点头,突然间随着一个冷颤,又忍不住打量起面前这奇丑无比的男人,过了许久,她逐字逐句厉声问道,“心思这么缜密,还说你不是郑耀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