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我们俩的家务事你跟着瞎操什么心?去,一边呆着去,把你自己老婆哄好了,那才叫本事,别让她整天哭哭啼啼,总上我这儿来闹。”
“项局,她又来找你啦?”
“哪天不来?我看小李这是落下毛病了。”
“唉……”这回轮到晓武叹气了,合上笔记本,刹那间他愁云满面。
“怎么,我说重啦?”韩冰扭头看看他。
“那到不是,我是愁我那家口子。”
“小李人不错,你呀,就是不会沟通。”
“沟通?”摇摇头,晓武一脸苦笑,“干这行儿的,你叫我怎么沟通?不瞒你说,她现在总说越来越琢磨不透我了……”
“受过教育的人想得多,你多担待点。一个大男人可不能小肚子鸡肠。”
“我那是小肚子鸡肠吗?唉!有些话和你们女人说不清。比方昨天晚上,她就跟我说,现在是她在我面前什么秘密都存不住,可我呢?连我最基本的思想动态她都摸不清。嗯!她感觉自己在检察院这么多年,算是白干了。”
韩冰笑了,以晓武现在的实力,国内随便找出个检察员,若能揣摩到他想什么,那真就是见了鬼。“回去多帮小李干干家务,你们男人啊,就是懒,总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该怎么讨老婆欢心,不用我这当师父的教吧?”
“那到不至于,不过……唉!我还是先领她去看看病吧,我总感觉她现在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儿。”
台上是口沫横飞的声嘶力竭,而台下则是交头接耳不亦乐乎。事实上,领导干部在人民群众心中到底有多重,已经是一目了然不言而喻。
同一时间,山城劳改农场……
“又要变天了,”郑耀先对老李说道,“恐怕有一批人,日子不会好过了。”
“嗨!你又不是领导,跟着瞎操什么心?”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欺负我没文化是不是?你说你就是个剥葱剥蒜的,整那文绉绉的干啥?能当饭吃啊?”
“老李啊!你这种思想境界可真是……”
“我这种思想怎么啦?”
“.…..应该值得我学习,”郑耀先酣然一笑,“我连头上‘嫌疑’的帽子还没摘掉,呵呵!操那份心干啥?”
“这不就对了吗?”老李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其实啊!你们这些读书的都一根筋,那国家真正需要什么?说白了,就需要我们这些本本分分,只会干活不会挑刺的老百姓。否则那天下岂不要乱了乾坤?唉!说了你也不懂,你呀!还是经历得少,经历得少……”
坦然一笑,郑耀先没有反驳。
“我现在就担心我那闺女,唉!有些事儿你还真不知道,当年山城闹学潮,我闺女就是因为一句‘你可以抓我,但你阻止不了我的思想,阻止不了中国人民需要民主、自由的决心!’结果呢?差点没被国民党弄死。唉!这读书人哪!怎就不明白以言获罪的道理?”
“可大家都不说话,那国家不就完了?”
“国家完了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中国的老百姓还有救啊?就算你是仙佛转世,可守着一大群糊涂蛋,还能有什么咒念?你呀……叫我说你什么好?这么多年的书白念了,还不抵我这大字不识的老头子……唉!算了,不说了,再说可真就成了反革命。”
这才叫真正的话不投机,为此,郑耀先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有些时候,果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面对号召,广大人民群众积极参与,并提出了不少中肯的、极其宝贵的意见,这意见对纠正我党存在的不良工作作风,起到了积极帮助作用。但极少数分子却错误地估计了形势,散布反党反社会主义制度的言论,并放肆地向党发动言论进攻。他们说“现在学生上街,市民跟上去”,“形势非常严重”,共产党已经“进退失措”,攻击社会主义制度不如资本主义制度,没有优越性,诬蔑国内形势是“一团糟”,“现在政治黑暗,道德败坏,各机关都是官僚机构,比国民党还坏。”他们全盘否定社会主义改造和各项建设成就,说“历次运动失败的居多”。他们甚至公开提出要共产党退出机关学校,政府代表退出公私合营企业,叫嚣“根本的办法是改变社会制度”。一些人别有用心地煽动和阴谋活动,加上当时某些报刊也传播了一些错误言论,一时间,在国内造成了极为紧张的气氛。
言论是自由的,但问题就在于,发表言论的人其目的是什么。在今天看来,将错误和不实的事情强加于人,还要触犯刑法的诽谤罪,更何况是刚建国不久,当时国内国际形势均非常紧张的新中国?1957年6月8日,面对全国暗流汹涌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社论:《这是为什么》?于是,由少数人连累多数人后半生政治命运的“反右运动”,就此拉开了帷幕……
这场运动原本与郑耀先无关,因为他早就被剥夺了“乱说乱动”的权利。虽说劳改农场并未完全限制他自由,但他一言一行还是要定期向组织汇报的。不过1957年年末,市公安局收到一封来自劳改农场的信,署名是周志乾。信的内容非常令人吃惊,居然公开为一些已被划成右派的知识分子鸣冤抱屈。
“好你个周志乾,果真是语不惊人誓不休,哼哼!这回你可不够聪明啊!”将信笺往桌面上一摔,段国维打电话对部下高声断喝,“把他给我抓起来!”
派谁去抓人?当然还是郑耀先的宝贝徒弟——马晓武。
晓武也没料到师父会办出这种事,按理说,以他那种冷静的性格及算死牛的智慧,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谁又曾想到,他还真就这么做了。晓武领人赶到农场时,郑耀先正在上厕所,蹲在茅坑上,他笑嘻嘻瞧着宝贝徒弟,还伸手要烟抽。
屏退了左右,晓武气急败坏地喊道:“你是不是吃饱撑的?啊?现在是什么时候?别人躲还躲不及,你怎么还要顶烟上?还嫌自己不够倒霉呀?”
“有烟没有?”
“没有!”
“哎?小兔崽子,你这可不够厚道啊?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师父,连这点忙都不帮?唉!这一进去,再想抽几口,恐怕就难了。”
“你还知道自己会进去?啊?你这不是往死了捉么?”
“谁告诉你我会死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反倒把暴跳如雷的晓武弄愣了,他傻傻瞧着师父,那样子就好像见了鬼。没心没肺的人他见过,但如此没心没肺之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得给自己找条退路,”向入口望了望,郑耀先压低嗓音无奈地说道,“我是什么身份?反革命嫌疑犯,也就是说属于不审不判,悬在中间十三不靠的身份。我还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被判二十年徒刑的囚犯,只要能熬过刑期,还会有出头之日那一天,可我呢?这顶帽子会被扣上一辈子,到死都摘不下来。那种不被人信任的滋味你体会不到,我曾多次暗示过老钱,可他对待我个人问题总是含糊其辞,为啥你知道么?因为我们这行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派出的情报员,不管他以后能不能回来,就当作已经死了。即便他命大,侥幸活下来,也不可能再得到完全信任,直到死去!”
“师父……”
“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信这条规矩打不破。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么直到死,我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嫌疑犯。但右派不同,那些倒霉的知识分子都是国家精英,民族的脊梁,扣在他们脑袋上的帽子,绝不会扛一辈子,国家迟早会给他们平冤昭雪。到那时我也就随大溜,以纠正右派为名,让国家给我一个说法……晓武啊!师父这么做你能理解吗?”
“师父……”含着泪,晓武跪倒在污秽的水泥地面,哽咽着说道,“我懂,您是想不管以什么名义,先把自己罪名落实,然后再有个盼头……”
“对喽!还是你了解师父。”
“可国家若死活都不给你这说法呢?”
“那也无所谓,反正我头上又不只一顶帽子,再多几顶也不是什么负担。”
“万一……倘若万一换来杀身之祸呢?”
“如果被判死刑,那我就认了,其实对于我来说,两眼一闭反倒比睁着眼睛更舒心。”
“师父……”
“晓武啊……”摸摸爱徒的头,郑耀先声泪俱下,“为了你的政治前途,今后师父不能再教你,能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情报员就靠你自己了。唉!也不知怎么,我对你就是不放心。”
晓武没说话,擦擦眼泪,他握着师父的手从地上慢慢站起。师父的手很温暖,宽大的掌心中,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周志乾被逮捕的消息,在劳改农场迅速传播,别人倒无所谓,反正他是嫌疑犯,政府这么做也是因为他狐狸尾巴藏不住的结果。可老李就不同了,作为和郑耀先密切接触的老同事,一听说“老周出事了”,当时就屎尿齐流抽过去了。不过他抽得还挺有规律,只要一听说警察来询问,两只眼睛立刻就翻到后脑勺去,怎么叫他都不醒。
“晓武啊!你老丈人的笔录还是你做吧,”段国维找到愁容满面的马晓武,为难地说道,“也不过就是想从他那里了解些情况,可谁知道这老头的胆子……唉!想来想去,还是你比较合适。”
“他现在见我也一样,不过还能好一些,只要我不穿警服,他那对眼睛就不往后翻。”
“晓武啊!你家老爷子可是指证周志乾的关键,他要是不肯合作,那周志乾说不定又会得道升仙。”
“不是我说……非要把周志乾置于死地吗?”晓武痛苦地问道,“抓不到郑耀先是我们无能,可也总不能拿一个不相干的人顶罪吧?”
“你这叫什么态度?啊?有这么和领导说话吗?”
“唉!对不起……我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儿,心思有些乱,您甭和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晓武啊!你也是老同志了,怎还会这么冲动?算了,以后自己要注意。不过周志乾的事……”
“还是我去吧,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家伙我可不一定能降住。”
“那你说该怎么办?”
“让项局陪我一起去吧,对付周志乾,她比我有办法。”
段国维苦笑一声,没说话。
“怎么啦?”
“噢!没什么……”
毫无疑问,韩冰是对付周志乾的最佳人选,但这个最佳人选,此时也遇到了麻烦——关于她的某些不当言论,组织上正在讨论该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