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如何是好?再怎么说这东西也不能落到共党手里啊?”
“可总比落在英国人手里要强吧?”
“嗯?”
叹口气,拍拍蓝探长的肩膀,杨旭东娓娓说道:“我们和共产党那是家务事,这就和当年打小鬼子一样:兄弟俩再怎么瞧对方不顺眼,可家当不能便宜外人,你明白吗?”
“道理是这样,不过……该怎么向台湾解释?”
“还解释什么?”杨旭东揉揉太阳穴,“说不定英国佬,已经怀疑他身上藏有胶卷了……”
晨曦初现,一层层白浪涌上沙滩,留下无数破碎的泡沫后,又辛酸地退回到原点。浑浊的海水中,漂浮着三具尸体,两男一女,正是昨日午时还和晓武有说有笑,在一起喝酒的庆元夫妇和酒精陈。
“这三个人你认识吗?”詹姆斯指着尸体,用眼角瞥着马晓武。
“让我看看,”揉揉眼睛,晓武瞧了瞧,“能不能借个手电?有点黑,看不太清。”其实,他一眼就认出这三个战友了,心里是什么滋味已经说不清,就像一坛掺了黄连、辣椒的老醋,强行把它喝下去,还要若无其事对旁人说,那感觉真好。“这三个人是谁啊?”晓武疑惑地问道。
“王先生,您没见过这三个人么?”
再仔细瞧了瞧,晓武连连摇头,“不认识,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回答得很冷漠,眼神也非常坚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此时这三个人,就是那路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詹姆斯点点头,他也承认,从这“王先生”的眼神中,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可有人说,看见你们在‘情缘酒吧’喝过酒。”
“那又能怎样?詹姆斯先生,我也可以和你在酒吧喝酒,但你不一定要认识我,甚至酒一醒,彼此间连对方姓甚名谁,长得什么样都未必记住,是这样么?”
“可我说的是昨天的事情。”
笑了笑,晓武问道:“您有相好的酒吧女么?”
“对不起,这是我个人隐私。”
“那好,我换一种提问方式:陪你上过一次床的女人中,她们的长相、年龄、姓名,您还能记住几个?”
詹姆斯没说话。事实上,除了他经常光顾的女人,那些只和他发生过一夜情的酒吧女,到真是没记住几个。“女人和这案子有关系吗?”
“当然!”晓武郑重地点点头,“连和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都记不住,呵呵!更何况是醉酒下碰过杯子的陌生人?”
无言以对,詹姆斯心里划过十字,暗道:“这家伙太狡猾,一般混蛋绝对培养不出如此品种的小狐狸!”
驱车赶回警局的路上,詹姆斯不断和晓武鬼扯着不相干事情,这些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直接意义,他甚至说完天气,便直接扯到女人上楼先迈哪条腿。不过晓武心里明白,只要把这些不相干的话题重新排列组合,就是一道严密的逻辑问答题。哪怕你说错一句,对方也可以轻易找出漏洞,将你置于死地。
这种游戏他和师父经常玩,已经再熟悉不过,因此对于詹姆斯来说,和晓武交手的感觉就如同踢在了铁板上。好在双方都没亮出最后底牌,即便气氛多少有些尴尬,但彼此间还能继续保持着谈笑风生。
走进警局后,詹姆斯将晓武领进一间密室,看来他对这一宿未睡的敌手依然贼心不死,也不准备在未来的几个小时内轻易放过他。
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双方,晓武有点疲倦,但詹姆斯的心里比他还累。两个人都在漫无边际地聊着,时不时在自己认为是软肋的地方,向对方下手。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晓武对詹姆斯说有些疲倦,想睡一会儿。
“吃点早餐再睡吧。”詹姆斯笑眯眯望着对手,脸上充满令人倍感温馨的关切。
“谢谢!”
一个印度侍者端来牛奶面包放在他面前,晓武看看牛奶,又瞧瞧詹姆斯,没说话。
“王先生,还有四个小时,到中午十二点您就可以离开了。”詹姆斯问道,“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香港?”
“尽快吧。”应了一声,晓武的眼角忍不住瞥瞥牛奶。“对手已经想到东西在我肚子里,”他暗道,“这杯牛奶中肯定放了泻药。”
“如果你不喝,那就证明我猜对了。”詹姆斯显得很轻松,他关注着对方,暗自揣摩,“你可以说自己不喜欢喝牛奶,但我会更换你能接受的任何液体。”
“喝下这杯东西,那可就什么秘密都没有了……”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能瞒过去的秘密。”
“若是我拒绝,他一定还会换别的饮料劝我喝……”
“我备了足够的泻药,绝对够你使用。”
“先让他换杯茶,我再慢慢想办法……”抬起头,晓武平静地说道,“对不起先生,我不喜欢喝牛奶。”
“那就来杯茶吧?茶可是你们中国人的挚爱。”
“谢谢,不过我并不口渴。”
“说了这么久,怎会不口渴呢?怠慢尊敬的贵客,这在我们西方人眼中,是件很失礼的事情。”
“那就换杯茶吧。”
侍者又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乌龙茶,晓武知道,自己再拒绝恐怕真就说不过去了,没有嫌疑也会露出马脚。
端起茶杯吹吹热气,晓武又将它放回原处。
“怎么,茶也不合您的口味吗?”
“那倒不是,太热了,凉一凉再喝。”
詹姆斯不再说什么,他干脆悠闲地倒在椅子上,有意无意撇向晓武的嘴。
时间飞速流逝着,当杯中那最后一缕热气消散后,晓武端起杯轻轻呷了一口……
“王先生,好喝吗?”
将茶水品了品,果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味,可是又不能指责对方下药,否则一旦把话说出,对方肯定要拉你去医院照X光,那样就会前功尽弃什么秘密都存不下了。“腹泻之后他就不会领我去医院吗?”想了想,晓武突然觉得自己所处的环境,已是万分凶险。
临行时,组织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出去执行任务的情报员,就是在云雾中被放飞的风筝,国家能感觉到你的存在,但却不会承认你的身份——不管你成败与否。”因此,现在的晓武是孤军奋战,不会得到任何的有利外援。
药性发作得很快,晓武的肚子开始了绞痛,詹姆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脸上露出了期盼。
“英国佬肯定会给他下药,”杨旭东淡淡说道,“剩下的时间是英国人最后的机会,他们肯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折磨他。”
“洋鬼子也够蠢的,直接拉他去医院不就行啦?一照X光,什么秘密都能发现。”蓝探长想想平时高高在上,对自己指手划脚的洋上司,心里怨气重重。
“那不行,”杨旭东摇摇头,“也许英国佬只在他房间里找到袖珍相机的残片,并未发现显影、定影剂。所以他们害怕底片曝光,不敢轻易拉他去透视,”
“那个烂仔玩得也够绝的,不露声色便令对方处处掣肘,呵呵!可真是高明。不过他也算高明到头了,泻药一吃下去,神仙都救不了他。”
“也许吧……”眺望远处的海景,不知不觉中,他叹了口气。
“王先生想上厕所吗?”詹姆斯向一旁的侧门指了指,“这是我私人的洗手间,你可以随便使用。”
“谢谢!”晓武艰难地点点头,捂着肚子,一溜烟跑进了厕所。“我至少可以再磨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我必须要想出对策!”蹲在马桶上,他的大脑一刻也没停止过搅动。已经感觉到硬物卡在肛门口,便顺手一拉水箱,先将蓄水排空。令他最头痛的是,那个印度侍者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做出动作。
“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晓武问道。
印度阿三没听懂。
“滚出去!”晓武愤怒了,“连男人上厕所都要看,你们鬼佬是不是有病?”
阿三耸耸肩,两手一摊,俏皮地抖抖胡子。
无计可施了……“不能发火,不能发火,绝对不能发火……”晓武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无限期蹲下去总不是办法,师父在这个时候该怎么做?他会怎样转移阿三的注意力?”沉吟了片刻,掏出烟盒递给阿三,并抬手在嘴边扇了扇,示意他抽烟除除臭。不过这次,印度人总算明白他的用意了。
就在阿三低头点火的一瞬间,晓武迅速从马桶捞出胶卷丢进口里……
走出洗手间,人也变得轻松多了,但晓武知道这只是灾难的开始,下次再上厕所会怎样,他连想都不敢想。
“王先生还好么?”詹姆斯偷眼瞧瞧他身后的阿三,阿三一歪头,遗憾地耸耸肩。“是不是药量不够?”詹姆斯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不应该呀?那些药足可以累倒一头牛……”
“对不起……我……我再用一下洗手间……”已经顾不得礼节,晓武一个箭步冲出去,恪忠职守的阿三,赶紧随身陪护……
也不知折腾了几趟,晓武最后是耷拉着脑袋,被阿三从洗手间里背了出来。
再次看看一脸无奈的阿三,詹姆斯有点绝望了:“王先生,您是不是患上了肠胃炎?”
顺手从桌面拾起茶杯,晓武艰难地说道:“这杯子就送给我做纪念吧……”
“好吧,请便。”暗自一声冷笑,詹姆斯心说,“你还以为这杯子是刚用过的吗?我怎会给你留下指控的证据?”
一扬手,晓武将杯子丢进纸篓。从“请便”那两个字,他已断定对手调换了罪证。
现在摆在双方面前的难题是:一个在尽力拖延时间寻找机会,而另一个却是千方百计不让他得手。
“英国佬会使出最后一招,”杨旭东森森一笑,“一旦找不出胶卷,他们就会把他送进医院,用X光毁掉一切。”
“这是毋庸置疑的,自己得不到也不会让对手得到,这就是洋鬼子的逻辑。”蓝探长起身收拾着装,准备告辞。
“这小子的手段很像六哥,哼哼!明知道他想干什么,却偏偏对他无可奈何。”
“噢?他会是您的同门吗?”
“不会,绝对不会,”坚决地摇摇头,杨旭东不假思索地说道,“六哥亏欠共党那么多,人家怎会跟他合作?哼哼!要说六哥能背叛党国,我第一个不信!”
“那……这烂仔的手段到底跟谁学的?”
“也许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别忘了共产党最擅长的,就是学习对手的长处。”
被送进医院后,晓武已经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他被推进检察室,在医生初步诊断下,又被急匆匆送去透视。
“肠胃炎不适合做透视,我已算是对你破例了。”医生对焦急万分的詹姆斯说道,“这要是传出去,会影响我的声誉。”
一叠钞票塞进医生手中,詹姆斯又问:“您仔细检查过吗?难道他嘴里也没有可疑物?”
“没有,我就连他嘴里几颗牙,牙上几个洞都数过,但就是没发现你要的东西。”
“那就只能看放射线了……”亚洲问题专家从来没象今天这么愁过,他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给那个‘王先生’立档。
“还有十分钟,你留不住他了。”医生善意地提醒道,“回去后洗个澡,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忘掉吧。”
詹姆斯有些沮丧,从事这份职业以来,他第一次品尝到失手的滋味。
十分钟后,晓武从影像室蹒跚着走出,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扶着墙一步步向门外走去。医院门口站满了便衣,不过眼巴巴望着他,谁都拿他没办法。
点燃一根香烟,默默地吸上几口,詹姆斯开始琢磨该如何向上司打报告。不过越想越没头绪,一刻钟后,他掐灭烟头准备放弃了。
突然,影像室那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一个打扫卫生的清洁工,端着一盆污物走出来。
“嗯?”詹姆斯灵机一动,他快步上前拦住工人,“这是谁吐的?”
“那个患肠胃炎的烂仔。”
“他呕吐了?”
“肠胃炎上吐下泻,这有什么好奇怪?”
“那……那没给他照摄头部吗?”
“一个肠胃炎还照什么头?”
“天哪!”詹姆斯手脚冰凉欲哭无泪,忍不住一拳砸在墙壁上仰天长叹,“我又犯了个致命错误!”
“怎么啦?”一旁的医生问道。
“放射线没起到作用,他已经把胃里的胶卷呕出来了……”
这就难怪晓武在离去时,为什么会一言不发。当警察驱车赶到边境口岸,晓武站在中国的领土上,扶着一棵大树,向他们摆摆手。詹姆斯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朋友,欢迎你下次再来香港。”
点点头,在一众香港警察的目送下,晓武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他的胃在反复折腾下,穿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