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006 字 2024-02-18

“我们是靠租房为生的包租公和包租婆,”指指自己丈夫,那女人道,“他叫‘庆元’,我叫‘阿花’。”

“我是海员,”摸摸自己的络腮胡子,举起酒杯呷一口,“你就叫我‘酒精陈’好了。”

“任务都清楚了吧?”晓武问道,“还有没有不知道自己干什么的?”

“我和庆元负责观察环境。”阿花握握丈夫的手。

“我负责把人接出来。”眼镜成又瞧瞧那对夫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喜欢看人家。

“可我该做什么,却没人告诉我。”酒精陈一口喝干高脚杯中的红酒。

“你负责搞一艘快艇,在半岛酒店前维多利亚港湾待命,”晓武提起酒瓶,为众人一一斟满,“不把任务全部下达,这是规矩,你应该知道。”

“呵呵!我还以为:放出去的风筝就不会再得到信任了。”酒精陈微微一笑,“如果不是有人突然找到我,我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快忘了。”

“发牢骚没有用,还是说点实际的。你负责把我和那个人送回内地,怎么样,有问题吗?”

“为什么不走陆路?”

“那很危险,特务可以在路上随时对我们发动袭击。”

“可走水路……万一碰上水警怎么办?”

“这就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一切由我随机应变。”

“那好,我没意见了。”

“我再重复一遍,”晓武端起杯和大家碰在一起,“今晚八时整,庆元和阿花望风,阿成把人带出来后,交由我送上快艇,酒精陈负责送我们回大陆。都明白了么?”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

“干杯!”酒杯碰在一起,众人有说有笑。

“老钱,你说晓武会不会遇到麻烦?”提心吊胆坐在老钱身边,郑耀先一根接一根抽着香烟,烟灰从颤抖的指缝间簌簌而落。

“老郑,你紧张啦?”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恐怕要出事儿。”

“我说……你别迷信好不好?”

“这不是迷信,每次意外发生前,我都会有这种预感。”

“不会的,绝对不会,你要对晓武有信心。”

“有信心?我能有什么信心?”郑耀先气急败坏地喊道,“我说应该派我去吧?可你死活不答应,这回到好,能不能搭上人命不说,恐怕连任务都要泡汤!”

“晓武没你想得那么差劲吧?我看这孩子挺机灵。”

“机灵个鬼!我自己的徒弟,谁有我了解?他毛愣得很!离合格的标准差得还远!”

“哎我说老郑,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要照你的意思,咱这系统里谁都不如你啦?噢!晓武去不行,那你去就一定能行?”

“这还用问吗?”

“可他要能行怎么办?”

“那算他运气好!不是他真有本事!”

“哎你这个人!不是我说……你还能不能讲点理?组织上把任务交待下来,不是想给谁就给谁,那必须要经过考验!”

“我不管那个!反正我徒弟的命就是金贵,就是值钱!”

“好好好!咱别吵了,事已至此,你是捱也得捱,不捱也得捱。我是明白人,呵呵!不跟糊涂蛋计较。”

“老钱,你这个态度很让我生气!”

“怎么着?你还想找杨旭东把我也做了?”

点着老钱的胸口,郑耀先气得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哎?对了!用不用我把杨旭东的电话给你?”

“老钱!”一声爆喝,郑耀先气急败坏地喊道,“过头话我就不说了,反正这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你也别想好过!”

半岛酒店是个很体面的地方,如果在这里出现了不愉快,那么全世界就会在第一时间内,知道香港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点十分重要,对于任何一方势力来说,对此不得不投鼠忌器。

维多利亚海湾的夜景很美,码头上约会的情侣将夜色点缀得异常温馨。望一眼吻颈拥抱的庆元夫妇,晓武突然意识到:在码头上闲逛也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在周围成双成对的环境中,孤身一人显得非常地不和谐。

“还有五分钟阿成就要出来了。”再次看看表,一艘快艇在距他不远处的码头停泊下来,酒精陈正在冲他挥着手。“应该不会出问题吧,”晓武暗道,“那对拥抱在一起的夫妻,能相互弥补对方的视觉死角,观察到周围360度范围内的异常。一有紧急情况,他们就会立刻发出警报。”最后确认一下酒店到码头的路线,突然,他闪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杨旭东会这么安静吗?不搞出点事情,还能叫杨旭东么?”进入香港后,一切都太顺利了,就像吃菜放盐一样,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对手会让你这么舒服吗?”

正想着,一辆轿车开出半岛酒店。“目标出现了……”放下望远镜,晓武深吸一口气,“能否成功就看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庆元夫妇没有发出异常警报,晓武感觉很欣慰。一辆巴士从他身边缓缓开过,重新确认一下轿车,扭头盯着巴士,待车身闪过后,正欲示意庆元夫妇加强戒备时……“嗯?人呢?”刚才还在拥抱的夫妇,如今却在街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好!”冷汗一激而出,猛然转身看看快艇,岂料艇上也是空空如也……“怎么回事?”就在他一愣神之际,轿车玻璃砰然爆裂,随即一个打横,旋转着撞上巴士……

“有情况!”顾不得许多,快速飞奔到车前,车后座一名中年男子胸部中弹早已气绝身亡,眼镜成伏在方向盘上,枕部汩汩冒着脑浆……

这也就是在几秒钟内发生的突变。趁周围游客还未醒过神儿,晓武一拳捣碎玻璃,从中年男子尸身上抢过皮包,转身向码头没命跑去……“我赌杀手不敢开第二枪!绝对不敢!”

警察吹响了警笛,瞄向晓武的枪管,迅速收回巴士,随着一阵隆隆的马达声,从现场快速逃逸……

“你站住!”警察挥舞着警棍向晓武追来。他不敢回头,因为面容绝对不能让对方盯上。一头扑进快艇没命爬进驾驶室,就在手指刚刚接触方向舵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根本就不会开船。“怎么办?怎么办?”

“老钱,我这心跳得越来越快,会不会……”郑耀先拖着哭音问道,“香港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再等等,再等等,现在才刚刚接头……”老钱已经坐不住了,该死的电台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正常啊,这绝对不正常!老钱,那边有没有接应的?”

“闭嘴!还用你教我办事吗?”

“好!我什么都不说了!”猛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将暗锁一拧,郑耀先恶狠狠瞪着老钱,“反正我这辈子已经臭到家了,也不打算再漂白!你是领导,嘴大我说不过你,也不敢说你,可我还死不过你吗?啊?”

“老钱,你想干什么?”

“我自杀行不行?违不违反条例?”

“我跟你说,不许冲动!听见没有?”

“我指望都没了,你还叫我怎么不冲动?晓武可是我的全部心血啊!那就相当于我半个儿子!可儿子就这么没啦!你告诉告诉我,下半辈子我该怎么过?”

“老郑,你冷静冷静!不是还有组织吗?”

“我不欠组织!”一摔椅子,郑耀先眼含热泪蹾坐于上,点着胸口哽咽说道,“从三零年至今,我隐姓埋名了26年,你告诉告诉我,一个人一生究竟能有多少个26年?也许你不相信:这26年来,我没说过一句梦话,没讲过一个错字,天天都是睁着眼睛睡觉,掰着手指头熬日子。最亲的战友熬没了,家也熬得妻离子散,好容易盼到老百姓翻了身,可咱呢?为了党,为了国家,还得继续睁着眼睛睡觉!”抹抹眼泪,他凄然又道,“不瞒你说,这世上什么倒霉事我都摊过,唯独没摊上个老年丧子,希望首长您千万别成全我,我受不住……”眼泪瓢泼而下,看得老钱一阵唏嘘不止,啜泣了片刻,郑耀先一声长叹悠悠说道,“唉!但愿这小子的命,千万别象我……”

警察越追越近,而秘密又绝对不能落在港英当局手中。咬咬牙,他抱起皮包一头扎入水中……

“跳海了!”几名警察冲上甲板,扶舷向水中瞭望,一名探长高声喊道,“追上去,赶紧追上去!”

快艇的马达声响起,晓武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就在这时,身后陡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漫天大火照亮了海面,一节断肢从天而降,血水溅得他睁不开眼睛。“幸亏我不会开船……”甩甩嗡嗡作响的耳朵,晓武暗自庆幸,“其实无知也未必是件坏事……”

无知不见得是件坏事,可身份一旦被对手得知,那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从僻静处游上海岸,抹把脸吐出嘴里的泥沙,甩甩身上湿咸的海水,在刺骨的寒风中,他颤抖着打开皮包:厚厚一摞写满字迹的稿纸,幸亏没有浸水,“我下意识抢了这包,也不知它到底有没有用?”将皮包远远抛入海中,夜色漆漆,一想起自己的保护对象被人干掉,他这颗心顷刻间便沉入无底深渊。

现在不是检讨失败原因的时候,如何脱身才是重中之重,现场突然出现那么多警察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就说明港英当局也对晓武的行动异常关心。“如果不出意外,警察会很快找到我住处,若是我不在,那嫌疑可就大了,说不定还会就此牵涉到国家……”没时间再考虑个人得失,晓武把心一横,决定再次以身赴险。

电台的指示灯突然闪动,老钱和郑耀先几乎从椅子上同时跃起。

“行动失败了……”攥着抄报纸,老钱的脸色青如死灰。

“死了五个,一个下落不明……那就是说,很可能还有一个活着?”此时此刻,郑耀先不得不将事情往最好的方向打算了,这和他多年来的一贯作风根本不符。

“老郑,你是对的……”老钱叹口气,无奈地自言自语,“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怪,就怪我们忽略了一件事实:晓武很优秀,但杨旭东比他更优秀。”

从整个事件来看,杨旭东既没露面,又没遥控指挥,而是仅凭一辆公交巴士,便将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凭此一点就连郑耀先,也不敢说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把握。“看来他现在的实力,比我想象得要高……”

“老郑你知道么?现在就连我都想骂你!”老钱死死盯着郑耀先,牙齿咬得“咯咯”爆响,“你为我们党培养出一个很好的对手!”

“我不培养他行么?在军统没有个靠得住的接班人,那死的就是我!”

“可你总不至于连工作经验都传授给他吧?”

“当时毛齐五和中统都想要我命,不把他能力拔上来,你让一个半瓶醋怎么保护我?”

“也何?不管我怎么说你都有理啊?”

“老钱,刚才和你吵架是我不对,你也别往心里去。现在完成任务是别指望了,还是多想想那个下落不明的人,到底是谁吧……”

老钱摇摇头,神情沮丧得无以复加。他手按桌面,眼望墙壁上的主席画像,长吁短叹久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