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2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289 字 2024-02-18

“这个……”

“不碍利前程,是指一切准备就绪,前行无碍。矶是指突出江边的岩石或小石山,矶头有水,就是暗指码头,落凤山附近有几座码头?”

“山城的城关码头?”

“一日行……昨晚八点发报,那么一日后该是什么时间?”

“今晚八点?嗯!今天也正好是2月1号,所以一日也可能就是指今天。”

“八点钟有航船么?”

“有一趟往南京去的客船。”

“至于十日坐……这表明他10号那天要乘火车。至于他想去哪儿?要干什么?这就是那句‘问到如何境,刘阮天台不误人’,‘问到如何境’,其实应该说是‘问到入何境’。刘阮在这里,是借喻《幽明录》中刘晨、阮肇二人,天台也并非仙女居住的天台山,而是暗指世外桃源。两句连起来分析,就是说自己在异地耽搁太久,想要回家,到时别忘记去接他。哼哼!全国上下,还有哪块地方是特务最向往的世外桃源?”

“台湾?”

“对!那么对这份情报,你知道该如何处理了吧?”

“噢……是这样啊……呵呵!想不到这特务还挺能绕圈子?好!我马上准备!”

“慢着!”

“怎么啦?”

“今天晚上我和你一块去。”

“啊?”

“杜孝先是个久经战阵的老特工,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心生疑窦。如果那时有我在场,你抓他会不会更容易些?”

“可是……我怎么和上级打招呼?”

“谁叫你打招呼?等生米煮成熟饭,谁还会对你说三道四?”

“这个……也是哈?黑猫黄猫,捉住耗子才是好猫嘛!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晚5点30分,山城市公安局……

“立正!”看一眼各式着装的便衣抓捕队员,小五表情严肃,冷冷说了句,“请稍奇。”随着脚步整齐的刷刷声,他背手在排前踱了两步,又道:“今天这个任务很艰巨,把你们从各分局抽调上来,就因为你们曾是战斗英雄,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党和人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完成任务!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请党和人民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好!准备出发!”大手一挥,小五从警卫手里接过一支“冲锋枪”。这是一款谁都没见过的新型枪,将它背在身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威武。

汽车驶出公安大院,帆布车棚内,众人眼睛还是没离开过小五身上那支新枪。

“咦?马科长,你从哪儿掏腾的枪?咋没见过?”身边一个便衣悄悄问道。

“先别管哪来的,怎么样?神不神气?”

“切!你还拽上了?”

“啥叫拽?”拍拍枪柄木托,瞥那便衣一眼,小五就象瞧个半辈子没进过城的农民,“这是老大哥的武器,据说性能不错,我可是软磨硬泡,才从一位老首长那里要来的。”

“那这枪叫啥名?”

“叫……对了,AK47!”

“没听说过……我就知道老大哥的‘水连珠’……”

“那破枪的威力根本和它没法比,”用袖子蹭蹭枪管,马小五不言语了。

“切!这么短的枪管,也不外乎射程能比汤姆森强一点,有啥了不起?”

“强一点?那是强一点的问题吗?”小五的虚荣心暴涨,顾不得执行任务时保持安静的纪律,趴在那便衣耳边,低声又道,“跟你这种人,我真是说不清。”

说不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连谁是杜孝先都分不清,那才叫窝火。杜孝先的相片已经分发下去,但接到相片后的郑耀先,第一句话便将马小五问得哑口无言:“你说杜孝先能像照片里这样,打扮得油光水滑么?”

“这……”

“他要是化了妆,你怎么办?”

“瞧眼睛,眼睛肯定伪装不了。”

“如果连眼睛都能伪装呢?”

“这……不会吧?难道他会戴墨镜?这大晚上的,戴个墨镜不怕招人怀疑啊?”

“如果不戴墨镜也能把眼睛伪装呢?”

“这个……他有那么神么?”

“你想到的问题,特务也能想到,太小瞧他们了吧?杜孝先是个什么人?他在这一行儿,哼哼!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摇摇头,郑耀先苦笑连连,如果自己不是装扮成乞丐,恐怕会抬脚踢小五的屁股,“按2号方案行动,唉!幸亏是我来了……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

又叫郑耀先说对了,三十几名便衣抓捕员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按图索骥居然没找到一个能与杜孝先相匹配的人。

“他一定是化妆了,这个混蛋!”小五暗骂。特务都受过严格的装扮训练,想要瞒过熟人眼睛,那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他怎么做,才能将眼睛也改变呢?”望一望正在不远处跪地乞讨的郑耀先,他突然感觉到这碗饭并非想象中那么好吃。

“香烟!卖香烟!”一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悄然响起。顺着声源望去,小五不由一怔,暗道:“坏了,怎么都赶在一起了?”

衣衫褴褛,踏着破鞋片的高君宝,领着衣衫污渍油光的小桂芳,挎着烟箱在人群中穿梭叫卖,这一切的一切,全被伏在地上的郑耀先看在眼里。

“如果她妈妈还在,绝对不会让孩子穿成这样……”跪在地上将面孔深深埋进土里,再扬起时,尘灰满面的脸上已是泪光涟涟,“桂芳,千万别认出你爹,千万……”

愿望和现实总是存在着差距,这也许就是父女连心的缘故,当桂芳那水灵灵的大眼,从郑耀先佝偻的背影一扫而过,便再也迈不动脚步,含着手指,呆呆望向自己的父亲……

“不好!”小五一声暗叫,冷汗“唰”地一下,在刹那间浸湿了后背,“怎会出现这种情况?”急忙扭头向身边的便衣使个眼色,然而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再次发生了。

高君宝牵着桂芳的手,慢慢走到低头不语的郑耀先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后,又看看他面前的破碗,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小心翼翼丢进碗里。

“谢谢小少爷!谢谢小少爷!这……”一头磕下去,抓起碗里的钱瞥过一眼,郑耀先忽然愣住了,心里就象五味俱全的热汤,再也无法平静。“这就是当年在齐家大院,我丢给他的十块钱……”

“爸爸……”迟疑着,小桂芳低声叫道。这是她梦中重现过无数次的身影,历历在目绝对不会认错。当然,郑耀先也对女儿的眼力和感觉充满了自信,她是两名优秀情报员共同缔造的结晶,先天素质肯定差不到哪去。不过,女儿这种先天潜质并没用对地方,只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麻烦。

不露声色望着女儿,郑耀先的眼神充满了迷惑和不解,似乎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小朋友,你在这里干什么?”便衣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桂芳身后,他拍着孩子的脑门,态度非常亲切。“妈妈呢?叔叔送你回家……”话音未落便祸事临头,一块板砖结结实实拍在他头上……

高君宝手攥断砖,将桂芳悄悄拉到身后,瞪着流血不止的侦察员,一扬手,准备再次拍落。

乱套了,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吸引,顷刻间,满脸是血的侦察员,便成了众目焦点。

“糟糕!”小五一拍大腿,狠狠骂了句娘,“都他妈干什么吃的?好事都给老子办砸了!”

“快抱走!赶快抱走!”万般无奈,郑耀先对那便衣侦察员低声喊道,“赶快把孩子抱走!”

“什么?”脑袋还处于半眩晕状态的侦察员,一时间竟然未反应过来。

“快!”

一板砖又结结实实拍在侦查员头上,这一次,他再也没能爬起来。好心办了坏事,可谁又能想到:小桂芳的额头,在高君宝眼中,那就是绝对的禁区?

“杀人啦!”万般无奈,郑耀先只能高声喊道,“快救人哪!”

“爸爸……”桂芳拽拽父亲的衣角,委委屈屈,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科长!怎么办?”一名侦察员跑到小五身边,风风火火问道,“现场要乱,会不会惊动猎物?”

“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摆摆手,小五灵机一动反而迅速冷静下来,“围观看热闹的不要管,注意那些若无其事的!”

“是!”

一个身穿长袍的瞎子,翻着白眼点着盲杆,从围观的人群旁侧身走过。他耳朵伸向喧闹的人群,仔细听了听,便头也不回,向码头小心踱去。

世间的事往往就这么巧,就在他迈上船板的刹那,桂芳那充满稚嫩的童音,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爸爸!他是我爸爸!”

“眯娃儿,你老汉叫啥子(小孩,你父亲叫什么)?”

“周志乾……”

“周志乾?”瞎子一怔,迈上船板的脚,又慢慢收回,“周志乾……”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十几米外的马小五,同时也盯上了他的眼睛……

“是的,这女娃儿就是六哥的孩子,”瞎子的身体有点颤,顺着桂芳的手向上看,一个浑身污秽满面疤痕的乞丐,不偏不斜也正向他瞧过来……那是他此生最熟悉的眼神……“六哥?不好……”一眼瞥见受伤侦察员腰间的手枪,他整个人一下子震惊了。

“全体注意!按2号方案马上行动!”撂下电台的步话机,“哗啦”一声顶上子弹,小五迅速跳出帆布车厢。

“你到底上不上船?”检票员不耐烦地问道,“别挡在入口行不行?”

“哦!对不起。”瞎子丢下盲杆,在检票员惊讶地注视下,他居然迈开大步跳下舷梯,向郑耀先急速飞奔过去,几条黑影开始向他悄然接近……

“六哥小心!”撩开长袍拔出手枪,杜孝先左右一枪一个,将两名侦察员打得血雾弥漫,“快跑!”向郑耀先拼命喊了一嗓子,转身一个侧踢,将从后面逼近的便衣踹出去,斜斜坠入江中……

“小心枪!”受伤的侦察员挣扎着爬起,口中狂涌着血沫,一头将杜孝先手枪搂进怀中,“抓住啦!快来人!别叫他跑了!”“噗!噗!噗!”血雾从他后背连连喷射,三名刚刚靠近的战友,在痛苦的呻吟声中,倒退着栽倒……

几道血水交织在一起,汇成小溪,向江边逶迤游去……

搬开挂在手臂上的尸体,人群惊叫连连作鸟兽散……“六哥快跑!”瞪着将桂芳紧紧搂在怀中的郑耀先,杜孝先的脸色愈发焦急,“我掩护你!”

来不及了,被快速疏散的人群中,已出现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三个方向,向码头迅速逼近。

“跟我来!”拉过郑耀先的手,情急下,杜孝先向码头一排麻包后没命冲去……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小五慌了神儿,“那还有孩子!还有孩子!”

“孝先……”郑耀先的眼圈红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兄弟,现如今已是满头华发。

“六哥,你还好么……”含着微笑慢慢向后退了一步,缓缓抬起手臂,向郑耀先郑重地敬个军礼,“弟兄们都想你……”

“傻子!你真是个傻子!还管我干啥?为什么不跑?唉!你呀!”顿足捶胸,郑耀先痛不欲生,“白白搭上一条命!你值吗?”

“六哥,都是自家兄弟,还说这些干啥?难道你有难,叫兄弟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唉!我这废人哪!只会拖累人!拖累人!”鼻子一酸,郑耀先忍不住落下泪来,“欠你们的情儿,叫我哪辈子能还清?”

“六哥,这没什么,”上前握住郑耀先的手,杜孝先微微一笑,“只要你能平安无事,我值了。”看看他身边那两个孩子,又道,“我掩护你们,赶紧带孩子从水面走!”

“那你怎么办?”

“不就是一条命么?呵呵!我玩得起。”放眼看看落凤山方向,缓缓叹口气,“老杨还一直惦记你,有时间,去看看他……”

“旭东他……”

“杜孝先!你已经跑不掉啦!马上放下武器乖乖投降,顽抗到底只能是死路一条!”小五对着扩音器大声喊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给你三分钟考虑时间!”

“六哥!没时间了,趁他们还没有识破您身份,赶快走!”将郑耀先一把推开,杜孝先拔出备用手枪递给他,“您保重,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孝先……”

“别再婆婆妈妈!非要我死在面前你才肯走吗?”一着急,杜孝先举枪对准自己太阳穴,“六哥!我求求你快走吧!”

攻其必救,这就是2号方案的主要内容。不管你杜孝先如何伪装,但郑耀先这道死穴,他永远回避不了。无奈的是,现场多出两个无辜的孩子,这是事先谁也无法预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