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034 字 2024-02-18

荷香拉着小桂芳,苦苦哀求了门卫几天,也没被获准探视郑耀先。她有些急了,但又不敢当街放泼。共产党和国民党不同,如果民国政府的警察遇上这件事,没准也就把荷香打一顿撵走了事儿。可共产党呢?他会给你摆事实、讲道理,实在做不通你思想工作,还会客客气气请你到学习班去学上几个月。当然,荷香并不惧怕学习,反正什么都学不会,只要你管饭她哪都肯去。可现在不行了,因为她舍不得小桂芳,舍不得这没娘的孩子。

“你说共产党的警察咋就这么死性?连点灯油钱都不敢要,还当这苦哈哈的差事干啥?”满腹辛酸的荷香,只好拉住端着双手的高君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大倒苦水,“要在过去,你干娘哪受过这门闲气?钱都不用使,脱几件衣裳就能把事情解决喽,临了,他们还得客客气气欢迎我下回再来。可如今……唉!世道真是变喽……”

“血……血……好多的血……爸爸……流……好多的血……”

“行啦儿子,你也别没事儿流什么血啦!把你妹子看好,生人要敢靠近拍她脑门,记住!你就用砖头往死里砸,别让人家把你妹子拐走。”

一听说保护小桂芳,高君宝当即就放下手,死死拉住妹妹,再也不疯了。

“唉!这就是命啊!”看看这对患难小兄妹,摇摇头,荷香感慨道,“都是那小姐身子丫鬟命。”

“谁是周志乾的家属?”门卫从窗口探出头,“哪位是他家属?”

“在!在!”一把抱起小桂芳,举到门卫面前,“这就是,他亲生闺女。”

“这么小?没有其他家属么?”

“死的死,关的关,一家人早就散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孩子,您行行好,叫她瞧瞧她爹。”

“可是……”门卫有些为难,打量一番那楚楚可怜懵懵懂懂的小桂芳,不禁感叹道,“可怜这孩子了,唉!当父母的真是造孽啊!”说着,忍不住伸出手去,怀着万分怜爱,摸摸小桂芳的头……

“小兔崽子!你要干什么?”荷香惊呼未落,一块青砖结结实实拍在门卫头上……

上海路2段48号,回春诊所……

杨旭东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听着手下向他汇报当前最新形势。其实说白了,不外乎就是传达谁被捕,谁变节投敌,谁又下落不明等等一些忧多喜少的消息。坐在一旁的杜孝先,边听边吃着橘子,样子很专注。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集中在那诱人的水果上——两年来风餐露宿,吃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导致他实在抵御不住那诱人的香味。有时候,他也在暗自埋怨杨旭东:军统系其他反共武装哪怕被剿灭,临死前也都能混个肚圆。可你杨旭东非要装什么“文明之师、正义之师”,从老百姓那里“欠”一粒粮食就能把你给憋死?这可到好,老百姓没遭什么罪,他杜孝先倒是越来越瘦,手下的兄弟也越带越少。

“其他分散的兄弟都怎么样了?”杨旭东不愠不火地问道。

“大部分主动向共军投降,只有少部分在一处配合下,潜回到城里。站长,我们现在该咋办?”

“再漂亮的政治口号也不能当饭吃,我杨某人穷困潦倒,他们离我而去自谋生路也实属无奈,人之常情嘛!对了,共军有没有放出话要如何处置我?”

“他们让你认清形势放下武器,不要再继续与人民为敌。”

“嗯?没有别的了?”

“这……”

“没提什么宽大处理么?”

“只说协从不问,其它的,没有……”

“呵呵!你们瞧瞧,好好瞧瞧,”扯过共产党的布告,杨旭东点着上面的字赞道,“你们应该好好学学共党,看看人家的政治攻势是怎么玩的。明知道我不会投降,所以也省了那些没用的唾沫。哎呀……一句‘不要再继续与人民为敌’,真是意喻深刻呦!即显示了当权者生杀予夺那不可一世的强硬态度,又告诉了老百姓:我就是他们的敌人。唉!短短几个字,作用可是非同小可呀!以前我只知道中国最厉害的武将都跟了共产党,现在看来,最具才华横溢的笔杆子,也投奔到了共党门下。委员长啊委员长!您老人家可真是太过性急了,拖上个十年八载,待人心稳定再发兵剿共,也不至偏安一隅沦落至斯啊!”话音未落,已是泪光闪烁。眼望窗外那万里河山,他哽咽着又道,“可怜党国无数先烈所创下的这片基业,就只能眼睁睁看它更旗易帜丧于敌手。杨某一死虽轻如鸿毛,但有用之躯却不能报效国家民族,憾之、恨之。唉!党国啊党国,你的命运为何如此多舛?让我杨某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挽救你于水火?”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长吁短叹,不知该如何安慰那逐渐失却的信心。就在大家心灰意懒,与希望即将告别的一刹那,门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一身白大褂的许红樱走进来,摘下口罩,瞧瞧神情沮丧的杨旭东,又看看六神无主的众人,突然开口说道:“我用你们的电台刚刚从台湾收到一份情报,猜猜,这内容应该是什么?”

“这里都是我最可靠的兄弟,有话你就说,别卖关子,杨某现在没心情。”

冷哼一声,强行压抑内心的不快,许红樱低声说道:“徐百川在山城沦陷时被捕了。”

“噢?”眼中寒光一敛,杨旭东猛然转身,上下打量起许红樱。

“这是电报原文,你们自己看吧。”说罢,掏出抄报纸递给杜孝先。

“老杨,这情报是真的,上面还有保密局的暗语,绝对错不了。”杜孝先的精神几欲崩溃,他呢喃着自言自语,“怪不得我们在山城的联络站接连出事,原来是这个内鬼在作祟……”

“那六哥呢?台湾有没有提起六哥?”一把抢过字条仔细观瞧,没过多久,杨旭东又陷入了深深的落魄中。

“台湾还发来一条消息,你想听吗?”许红樱那不急不躁的表情,熬得杨旭东万分难受,天知道这女人跟了中统后,怎会变得如此欠揍。视可忍孰不可忍,随着一声爆哮,杨旭东喝道:“快说!”

许红樱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表情,她盯着有气儿无处发泄的杨旭东,反倒显得异常稳重:“你知道一个叫做‘菊’的人么?”

杨旭东没说话,他吃人的眼神在许红樱身上扫来扫去。

“如果你不想回答那就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撇撇嘴,她转身欲走。

“她是六哥的女人,当年和六哥一起失踪了。怎么,你知道她的下落?”

“她已经死了,”摇摇头,许红樱一声长叹,“唉!不久前服了毒,至今尸骨未寒。”

“你说什么?”这消息就如同一记重锤,敲得杨旭东头昏眼花眩晕不止。闭上眼睛定定神儿,他喘着粗气,逐字逐句问道,“那六哥呢?六哥怎么样?”

“我不清楚……”

“你一定要弄清楚!必须!”点着许红樱的脑门,失去理智的杨旭东,大声喊道,“一定要保证六哥的安全!否则他少了一根毫毛,那我就炸掉山城,让共党给他陪葬!”

“杨旭东!你能不能冷静些?还想不想听我说话?”

“你快说!”

“根据从台湾发回的消息来看,山城共军警察总部关着一个叫周志乾的人。他名义上是‘菊’的丈夫,至于和你那六哥有什么关系,这我就不好说了。”

“那就是六哥!百分之百是!”

“你凭什么敢如此肯定?”

“就凭我是他兄弟!就凭我的直觉!”

“好,就算我相信你的直觉,可你的直觉能救他么?”

杨旭东面色阴霾一言不发,掏出地图迅速在桌面摊开。挥手叫过许红樱,指着一幢建筑,他问道:“这就是保密局山城总部,也是现在的共党山城公安局。请你告诉我,六哥被关在什么位置?”

“你想劫牢反狱?”

“除此之外还有其它选择么?”

“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几条枪,也敢打共军要害部门的主意?”

“笑话!想当年我是单枪匹马,不也照样敢闯鬼子的宪兵队?”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手呢?这责任由谁来担?”

“人死鸟朝天!反正都混到这种地步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你……”

“我什么我?三天之内全体出动,务必给我查清六哥的具体下落!”

许红樱冷眼瞧着杨旭东,直到他情绪稍稍平静,这才悠悠说道:“请问杨长官,共军的公安局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您打算怎么进?这不是在我们的地盘上,你杨旭东明目张胆收拾我们别动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弟兄们的命也是命!”

杨旭东:“你觉得我是那轻易冒险的人吗?”

许红樱:“以你现在这地位,我想也不应该。”

一摆手,杨旭东不屑地说道:“那你就哪凉快哪呆着去,冲锋陷阵是我们男人的事儿,你一个娘们家家总跟着掺和什么?等我们这些男人都死光了,你再折腾也不迟!”

许红樱一阵气苦:“你……”

拍拍许红樱的肩膀,杨旭东:“我这可是为你好。”正想说几句贴心话,不料人家一甩手,将他手臂硬生打落,“也何?没想到你的脾气也这么倔?”

几宿之间,郑耀先白发尽染,如同寒风中的秋叶,被披上一层厚厚的严霜。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抱着膝,死死盯住墙体上用血书写的“叛徒”二字,破溃肿胀的手指含在口中,吸着、吮着,用指尖上那时续时断的痛苦,使自己早已紧绷欲断的神经,多少能再挤出一分灵感。

“江欣不是叛徒,肯定不是,可她为何要将我方机密交给戴雨农呢?”现在的郑耀先就像犯了疯病的魔症,几天几夜中,嘴里反反复复只重复这一句话。

“周志乾!吃饭了!”铁门的透气窗下,多出两个窝窝头,一碗飘着菜叶的清汤。

郑耀先舔舔皲裂的嘴唇,用力甩甩头,摒除大脑中对自己纠缠不清的思想,伸出乌黑的手掌,探探那早已冰凉、干硬的窝窝头。

“他吃饭了么?”老袁在值班室内低声问道。

“吃了,在那里熬过几顿,就没人愿意跟自己肚子过不去。”

“他这几天有没有异常表现?”

“要说异常嘛……就是有点心事重重,好象在想什么,这不,他头发都白了。”

一旁的段国维插嘴道:“老袁,根据我的经验,这国民党的官越大,也就越怕死。估计这小子是琢磨挺不过这一朝了,正在和自己神经过不去!”

“那可不一定,”老袁坚定地摇摇头,“他现在并未完全暴露,所以说他贪生怕死尚且过早。不过上刑场那是迟早的事,他现在遭点罪也好,我们那些牺牲的同志,哪一个没遭过罪?比较起来,我们党对他还算是仁至义尽嘛!”

“我看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崩溃。老袁,咱们是不是抓紧时间发起总攻,给他来个彻底歼灭?”

“你不打算让小韩做配合么?”老袁促狭着问道。

“不用了……”

韩冰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但未来老婆事事都比自己强,作为男人,段国维实在撂不下这脸面。为此,他决定亲自出马,也让韩冰好好看看:他段国维绝不是吃生米长大的。

“你打算如何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要知道,这个人对于审讯可不陌生啊?那也算是行家里手。”

“连续放他三宿不睡觉,我看他还能高明到哪去?对了老袁,你别忘记找个人跟我替班。他不用睡,可我受不了。”

“那就这么定了,记住两点:第一,千万别按他思路走,其次,别让他找机会自戕。”

“是!”伸出手和老袁握了握,段国维自信地说道,“你就等着胜利消息吧!”